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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這里了，”瑪莉說。她已經(jīng)把不同面額的債券分開清點過了，眼下桌上擺著好幾疊債券和一疊法郎紙幣“我早就告訴過你沒問題的。”

“差一點就出問題了?！?

“怎么說？”

“那個叫約翰的人，從蘇黎世來的那個。他死了，被我殺了?！?

“杰森，出了什么事？”

他把整個事情的經(jīng)過告訴了她?！八麄儽緛頊蕚湓谛聵騽邮郑彼f“我猜，后援部隊的車遇上塞車，被困在車陣里，他們切換到信差車上的無線電頻率，叫他們拖延時間。事情一定是這樣的?！?

“噢，老天，他們簡直無孔不入。”

“不過他們不知道我躲在哪里，”杰森說，他一邊看著梳妝臺上的鏡子，打量著自己的金發(fā)，一邊戴上那副玳瑁框眼鏡?！按丝趟麄兘^對想不到我會去一個地方。如果他們知道我已經(jīng)知道了那個地方的話，他們一定認為那是我最不可能去的地方。我要去圣奧諾雷大道的那家店?！?

“你要去經(jīng)典服飾店？”瑪莉問。她嚇了一跳。

“對。你打電話問過了嗎？”

“打過了，可是這實在太荒唐了！”

“為什么？”杰森本來在看鏡子，這時忽然轉(zhuǎn)過去看她?！跋胂肟?，二十分鐘前，他們設(shè)下陷阱要對付我，卻讓我逃掉了?，F(xiàn)在他們一定亂成一團，上頭指責底下的人無能，底下的人拼命解釋，也許情況還更糟糕?，F(xiàn)在，就是現(xiàn)在這一刻，他們?nèi)毙乃颊χハ嘁硪ィ瑳]時間去想我的問題。他們都怕喉嚨里多一顆子彈。不過混亂不會持續(xù)太久，他們很快就會重新集結(jié)起來。卡洛斯一定會立刻重整旗鼓的。不過，接下來這一個小時里，他們一定正忙著拼湊所有細節(jié)，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們不可能會想到我知道那個中轉(zhuǎn)站，絕對不會想到要去那個地方找我?！?

“有人認得出你！”

“誰？他們把那個人從蘇黎世叫過來指認我，可是現(xiàn)在他死了。他們根本無法確定我長什么樣子?！?

“那個信差。他們會去找他。他見過你。”

“現(xiàn)在他一定已經(jīng)被警察帶走了。他還要在警察局里耗上好幾個小時呢。”

“還有達馬庫爾，還有那個律師?！?

“我猜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諾曼底或是馬賽去了，說不定已經(jīng)在路上了，或者，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已經(jīng)出國了?！?

“萬一他們被攔下來，被逮捕，怎么辦？”

“萬一？你以為卡洛斯會隨便暴露他的聯(lián)絡(luò)人嗎？他都是靠他們收集情報的。你這輩子絕對看不到他會干這種傻事?！?

“杰森，我好怕?！?

“我也很怕，不過不是怕被認出來?！苯苌洲D(zhuǎn)過頭，看著鏡子“如果要談人類臉部的類型，我大概可以寫一本長長的博士論文，只可惜我沒興趣寫這種東西?！?

“你是說你身上那些整容手術(shù)的痕跡嗎？黑港島那個醫(yī)生說的？你跟我提起過?！?

“我并沒有說得很完整，”杰森彎腰湊近梳妝臺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你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顏色嗎？”

“你說什么？”

“不，不要看我。你現(xiàn)在就告訴我，我的眼睛是什么顏色？你是棕色的眼睛，戴綠色的隱形眼鏡。那我呢？”

“藍色有點藍?；蛘?，其實好像有點灰灰的”瑪莉頓了一下“我不太確定。我覺得你的眼睛有點嚇人。”

“那純粹是天生的?；旧鲜堑稚?，不過不永遠是淡褐色。我還注意到，當我穿著藍襯衫或是打著藍領(lǐng)帶的時候，我的眼睛會變得更藍。當我穿著棕色大衣或西裝時，眼睛就會變成灰色。當我沒穿衣服時，眼睛就很難說得出來是什么顏色。”

“那倒沒什么特別，我相信至少有幾百萬人和你一樣。”

“我也相信。不過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會像我這樣，明明視力很正常，卻戴著隱形眼鏡？”

“隱形眼鏡？”

“沒錯，”杰森突然打斷她“某種用來改變眼睛的顏色的隱形眼鏡。如果你的眼睛是灰色的，那么這種眼鏡的效果就會特別好華斯本第一次幫我做檢查時，他就發(fā)現(xiàn)我有長期配戴隱形眼鏡的跡象。這也是一條線索，不是嗎？”

“那只是因為你想從那個角度去解釋，”瑪莉說“只不過，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如果不是真的，那是為什么？”

“因為你告訴過我，那個醫(yī)生整天喝得爛醉如泥，清醒的時候不多。他只是根據(jù)推測出來的結(jié)果再繼續(xù)推測，天知道他的推測有多少是酒精作祟的結(jié)果呢。他從來就沒有講得很明確。他也不可能講得明確?！?

“但至少有件事他講得很明確。他說我就像只變色龍，可以隨著環(huán)境的需要變換成各種不同的面貌。我想查清楚這個面貌是誰給我的。也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查清楚了。多虧了你，我現(xiàn)在手上掌握了一個地址。也許那個地方有人知道真相。我要找一個人，只要找到一個人就夠了。我需要一個可以正面對質(zhì)的人，必要的話我會”

“我沒辦法阻止你，可是，看在老天的分上，求求你小心一點。要是他們認出是你，他們會殺了你?！?

“他們不會在那里動手的。地方弄臟了，生意就難做了。這里可是巴黎哦?！?

“杰森，我沒心情說笑?！?

“我不是說笑。我很正經(jīng)的，我有把握他們不敢?！?

“那你打算做什么？我是說，怎么做？”

“等我到了那里，我就知道該怎么做了。我會看看那里的人有誰看起來不自在、迫不及待，或是急著等電話，仿佛那通電話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然后呢？”

“我會再把我對付達馬庫爾那一套搬出來。我會在外面等，看看有誰出來，我就盯住他。我只差一點點就能夠查出真相了，我一定會成功的。而且，我一定會很小心?！?

“你會打電話給我吧？”

“我會想辦法打給你?！?

“不要讓我那樣傻等，不知道你是否平安無事。我會發(fā)瘋的?！?

“不要等我。你可以找個地方把那些債券收好嗎？”

“銀行離這里不遠。”

“找一家大飯店吧，一家有金庫的飯店?！?

“可是必須先訂個房間。”

“那就訂一間?！锼癸埖辍?，或是‘喬治五世飯店’。把公文包交給柜臺保管，你人要回來?！?

瑪莉點點頭“這樣我就有點事情可以做了?！?

“然后你再打電話去渥太華，打聽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會的?！?

杰森走到床頭的小桌邊，拿了一疊五千法郎的鈔票?！盎c錢打通關(guān)節(jié)，事情會比較好辦，”他說“我不確定事情能不能成，但至少好辦點?！?

“是的，”緊接著她又說“你自己聽到了嗎？你剛才又隨口說出兩家飯店的名字?！?

“我知道，”他轉(zhuǎn)過來看著她“我來過巴黎，來過好幾次。我住在這里，但不是住那些飯店。我猜，我住的地方應(yīng)該是那種偏僻怪異的小路，不容易找到的地方?！?

接著，他們陷入了一陣沉默，恐懼仿佛電流般在他們心中蔓延。

“我愛你，杰森?！?

“我也愛你?！苯苌f。

“你一定要回來。無論發(fā)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回來?！?

深咖啡色的天花板裝著微型聚光燈，散發(fā)出柔和迷人的黃色光暈，籠罩住那些穿著名貴衣服的人體模型。珠寶首飾的展示柜里鋪著黑色絨布，色澤鮮艷的紅綠絲綢在夜色般黝黑的絨布上如波浪起伏，煥發(fā)出高貴典雅的氣息。展示柜里隱藏著嵌壁式的照明燈，金銀首飾在燈光的照耀下，迸射出璀璨耀眼的黃白光澤。彎彎的走道劃出一弧優(yōu)雅的半圓，恍惚中給人一種遼闊的幻覺。事實上，經(jīng)典服飾店雖然規(guī)模不小，但也不是什么大型購物中心。這家陳設(shè)裝潢美輪美奐的商店雖然門面不大，坐落的地點卻是全巴黎最昂貴的黃金地段。最里面是一整排試衣間，裝著顏色深暗的玻璃門。試衣間上方是一座樓廳，里面是辦公室。樓廳右邊有一座鋪著地毯的樓梯直通一樓，旁邊是一座架高的電話總機臺，一位中年人坐在總機臺前，身上穿著老式的西裝，正操作著控制面板，感覺很不協(xié)調(diào)。他頭上戴著一副耳機話筒，正對著話筒講話。

里面的店員多半是女人，身材高挑修長，臉型削瘦，瘦骨嶙峋，就像沒有生命的時裝模特兒，一群僵硬的尸體到處走動，仿佛是品味和智慧引導(dǎo)她們提升到了更高的境界，揮別模特圈子的姊妹，脫離了走秀生涯。店里的男人寥寥無幾，身材也同樣高挑修長，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衣服，越發(fā)襯托出竹竿般的體型。他們行動敏捷，儀態(tài)如芭蕾舞般優(yōu)雅，散發(fā)出倨傲輕蔑的神氣。

黝黑的天花板飄揚著輕柔浪漫的旋律，微型聚光燈的細小光點仿佛輕柔旋律的斷音符。杰森沿著走道漫步閑逛，沿途打量著一具具人體模型，他摸摸模型身上的衣服質(zhì)料，一副贊嘆不已的模樣。但這些動作只是為了掩飾他的茫然。這里是卡洛斯情報中心的重鎮(zhèn)，是他內(nèi)心困惑與焦慮的來源，他要從什么地方開始找起呢？他抬頭看看上面樓廳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開著，中央有條走道把辦公室分成兩半。里面也有幾個男男女女不經(jīng)意地走來走去，就像樓下的那些人一樣。他們會忽然停下腳步，和迎面碰上的同事開個玩笑，或是聊個幾句。都是些閑聊鬼扯，整個店里感覺不到一絲緊張的氣氛，在那些人的臉上也看不出半點虎視眈眈的神情。他們似乎完全感覺不到，不久之前，一個外地來的殺手的腦袋上中了兩槍，死在拉佩河濱大道上，死在一輛裝甲運鈔車的后車廂里，而卡洛斯在部署巴黎的全體手下當中，只有他能指認獵殺的目標。

整個店的氣氛和他所預(yù)期的完全相反，光是這點就令他感覺很不尋常了。他倒并沒有預(yù)期在這里看到什么混亂場面。他完全沒有這種念頭，卡洛斯手下的殺手有強大的自制力，只是，他隱隱約約覺得至少應(yīng)該有些異樣。但整個店里上上下下看不到一個緊張的表情，也沒有一個人目露兇光，或有任何突兀的動作，他感覺不到任何戒備森嚴的氣氛，或不尋常的跡象。這個名牌設(shè)計時裝的世界依然散發(fā)著它獨特的高雅氣息，仿佛完全無視于那個足以讓這里天翻地覆的驚人事件。

然而，某個角落里，有個人正在用那私人電話聯(lián)絡(luò)。那個人不但提到卡洛斯這個名字，并且還受命派出三個殺手繼續(xù)追捕。那是個女人

他看到她了。一定是她。她正從那座鋪著地毯的樓梯上走下來。她身材高大，渾身散發(fā)出一股飛揚跋扈的氣質(zhì)，年華老去的臉上鋪著濃妝，使她的表情更顯冷漠。有個竹竿般瘦長的男店員走到她面前，拿了張售貨單請她簽名批準。她停下腳步，看看那張售貨單，然后瞄向底下的樓面，瞄向珠寶展示柜旁那個緊張兮兮的中年人。她雖然只飛快地瞄了一眼，但她的眼神傳達出的信息卻很清楚。好吧，美國佬，把你要的玩意兒拿走，不過付錢快一點，要不然，下次再來就讓你難堪了，或者，更要命一點，我會打電話給你老婆。轉(zhuǎn)瞬間，她已經(jīng)通過眼神給那男人一點顏色了，冷漠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職業(yè)化的笑容，輕輕點個頭，然后做了個夸張的動作，她把男店員手上的鉛筆拿過來，大筆一揮簽了名。接著，她繼續(xù)往樓下走，男店員跟在她后面，彎腰湊到前面繼續(xù)跟她說話，顯然是副拍馬屁的模樣。走到最底下，她轉(zhuǎn)了個身，伸手捋了捋頭上的幾縷黑發(fā)，然后拍拍男店員的手腕，比了個手勢表示感謝。

那女人的眼神并不平靜。他見過那種世故老練的眼神，見過一模一樣的一雙眼睛，也許只差現(xiàn)在并非在蘇黎世，只差那雙眼睛前面沒有一副金絲框眼鏡。

直覺。他的直覺告訴他，她正是他要找的人。接下來的問題是，要怎么接近她。接近她的第一個行動必須非常巧妙，就像邀請一位女士跳舞一樣，必須恰到好處地創(chuàng)造一個充分的理由，引起她的注意。必須讓她自己過來找他。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杰森嚇了一跳，或者應(yīng)該說，被自己嚇了一跳。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角色扮演”這本身并沒什么好驚訝的。讓他驚訝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可以如此輕易地投入另一個角色，一個跟原來的自己截然不同的角色。幾分鐘前，他還摸著人體模型上的衣料，露出贊嘆的表情，但此刻，他忽然搖身一變，眼神也變得挑剔起來。他把一件件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對著光源看看布料。他凝神專注地看著布料上的針織紋路，檢查紐扣和紐扣孔，再用手指劃過衣領(lǐng)，把衣領(lǐng)翻立起來，然后又立刻放掉，那副模樣就像是一個名牌服飾行家、一個門檻很精的買家，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看到不符合自己品味的東西，很快就把它撇到一邊。他惟一不看的是價格標簽，顯然對價錢毫不在意。

那個趾高氣揚的女人正看著他的方向，可是他的動作似乎并沒有引起她的興趣。這時候，一個女店員朝他走去，直挺挺的身軀仿佛在地毯上飄浮，衣服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顯得松松垮垮。他禮貌性地笑了一下，嘴里卻說他寧愿自己慢慢看。過了一會兒，他走到三具人體衣架旁邊。那三具模型身上的，是全店最貴的名牌設(shè)計。他揚起眉毛，輕輕噘了一下嘴唇，一副贊嘆的模樣。他從兩具模型中間斜眼瞄了一下柜臺后面的女店員。她正和剛才過來找他的那位女店員嘀咕些什么，而對方卻搖搖頭，聳了聳肩。

杰森站在那里，雙手交叉在胸前，鼓起臉頰，慢慢吁了口氣，眼睛在兩具模型身上輪流瞄來瞄去，好像正在猶豫不決，不知道該選哪一件，而且，他根本沒有看過價錢。看起來，這個人需要店里最內(nèi)行的人來幫幫他了。沒有任何一個老板抗拒得了這種顧客的吸引。那位女王般的女人撥撥她的頭發(fā)，姿態(tài)優(yōu)雅地繞過彎曲的走道，朝他走來。他的第一個行動成功了，邀舞的對象點頭了，準備進舞池了。

“先生，本店較好的產(chǎn)品似乎得到了您的青睞?！蹦莻€女人用英語對他說。這樣的判斷顯然來自她那雙閱人無數(shù)的眼睛。

“可以這么說，”杰森回答“你們這里倒是有些挺有意思的東西，不過，多少還得花上點時間才找得到，是吧？”

“先生，有眼光的顧客永遠都會掂掂斤兩，這是必然。當然，本店的設(shè)計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同意?！?

“啊，你會說法語？”

“一點點。還過得去?！?

“您是美國人吧？”

“我很少去那里，”杰森說“你剛才說，你們這些衣服都是獨家設(shè)計的嗎？”

“噢，是的。我們有位專屬設(shè)計師。我想您一定聽說過他。勒內(nèi)貝熱龍?！?

杰森皺了皺眉頭“沒錯，我知道他。在圈子里很有名望，只可惜他好像一直沒有真正大紅大紫過，對不對？”

“他會紅的，先生。有一天一定會。每過一季時裝秀，他的知名度都會與日俱增。幾年前，他曾經(jīng)給圣羅蘭做過設(shè)計，后來換到紀梵希。有人說，他可不是那種只會剪紙樣的三流貨色，您懂我的意思嗎？”

“好像不難懂?！?

“看看那些沒品味的女人是怎么糟蹋他的！太丟臉了！他是最懂得尊重女性、欣賞女性的人。他懂得如何讓女人變得更漂亮，而不是把她們塑造成丑丑的小男生，您了解嗎？”

“非常了解?！?

“有一天他一定會名揚四海，而他的創(chuàng)造力，那些人連邊都摸不到。先生，您可以把這幾件衣服當成未來的大師杰作。”

“說得真好，這三件我都要了。我猜尺寸應(yīng)該是十二號左右吧？”

“沒錯，先生。當然，我們會為您修改到完全合身?！?

“我想不用了。我想，費拉角capferrat，法國沿海一旅游勝地。那邊應(yīng)該可以找得到不錯的裁縫?！?

“那是一定?！蹦莻€女人很快就附和上。

“還有”杰森遲疑了一下，忽然又皺起眉頭“既然來了，為了節(jié)省時間，也許我應(yīng)該再多挑幾件相同款式、不同花色的衣服，但是要同一個系列，你覺得呢？”

“先生，您真是太明智了?！?

“謝謝，你太客氣了。我是從巴哈馬bahamas，位于西印度群島北部巴哈馬群島上的島國，距離美國佛羅里達半島東岸96公里。來的，飛機坐了很久，真夠累人的。”

“要不要到我們里面坐一下？”

“老實說，我還想喝個一杯?！?

“那有什么問題對了，先生，不知道您打算怎么付款？”

“現(xiàn)金吧，”杰森心里明白，經(jīng)典服飾店的這位老板一定巴不得馬上把店里所有的商品都換成白花花的鈔票“用支票和銀行賬戶，大概就像在森林里留下腳印一樣，很麻煩?！?

“您不但眼光高人一等，而且智慧過人，”她那張冷漠的臉上又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眼神還是一樣世故老練“對了，說到酒，麻煩您移駕到我的辦公室去好嗎？那邊很安靜，不會被打擾，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等我拿幾件衣服上去給您評鑒?！?

“那太好了。”

“先生，您預(yù)計的價位是多少？”

“小姐，我要最好的?！?

“那當然，”說著，她伸出蒼白的手“我叫雅克利娜拉維耶，經(jīng)典服飾店的合伙人兼經(jīng)理?！?

“謝謝你。”杰森跟她握了手，卻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他的表情在暗示她，等待會兒到了隱秘一點的地方，他就會好好介紹一下自己了，但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錢就是他的身份?！暗侥愕霓k公室去嗎？我的辦公室在好幾千公里外，好像遠了點?！?

“先生，請跟我來?！苯┯驳男θ萦殖霈F(xiàn)了，仿佛覆蓋在她臉上的那層冰裂開了一樣。拉維耶小姐朝樓梯那邊比了個手勢。這個名牌服飾的世界一切如常，完全沒有受到拉佩河濱大道的失敗行動與死亡的干擾。

這種現(xiàn)象令杰森隱隱地不安、困惑。他認定走在他旁邊的這個女人就是執(zhí)行格殺令的人。有一個隱藏在幕后的人對她下達命令，不服從命令，下場就是死亡，而一個小時前，她的行動被杰森的兩顆子彈瓦解了。只是，完全看不出來她有任何緊張的跡象，看不出她那精心梳理的發(fā)型有任何被手抓亂的跡象，看不出她那張雕像般的臉上有害怕到血色全無的跡象。然而，這個地方?jīng)]有比她地位更高的人了。沒有人像她一樣有隱秘的辦公室，有私人電話。等號的兩邊并不相等，看不出那種關(guān)聯(lián)，好像少了什么東西然而，另一個等號兩邊卻完全相等，這令他十分不安。

他自己的等號。他真的就像變色龍一樣。他的計謀奏效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深入敵營，而且，他很確定自己并沒有被認出來。他的表演完美無缺，找不到破綻。他知道，他從前一定做過這種事，體驗過類似的成就感。他仿佛正在穿越一座陌生的叢林，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單憑直覺就能找到方向，知道哪里有陷阱、知道該如何閃避。這只變色龍是個真正的行家。

他們走到樓梯口，開始往上爬。右下方就是那個滿頭灰發(fā)的中年接線生。他穿著正式西裝，頭上戴著耳機，正朝著話筒悄悄講話，一邊說一邊疲倦地點著頭，仿佛想讓電話那頭的人安心，他們這個世界和平日一樣，風平浪靜一切平安。

走到第七格臺階的時候，杰森突然停下來，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那個人的背影仿佛似曾相識。后腦勺，顴骨的輪廓，一頭稀疏的灰發(fā)稍微遮住了耳朵。他見過這個人！好像在哪里見過！那是從前，他遺忘的過去?，F(xiàn)在，他想起來了，他記得一片漆黑還有閃光，爆炸，煙霧，狂風吹襲，然后是一片寂靜，令人緊張的寂靜。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地方？為什么他又開始頭痛起來？那個灰發(fā)的中年人坐在一張旋轉(zhuǎn)椅上，這時候，他開始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杰森趕快把臉撇開，避免和他正面相對。

“先生，您好像注意到我們的總機臺很特別，”拉維耶小姐說“這是我們經(jīng)典與眾不同的地方，和圣奧諾雷大道的其他店家都不一樣?！?

“怎么說？”杰森問。他們繼續(xù)上樓，杰森痛得猛眨眼睛。

“如果有客人打電話到我們店來，他不會聽到女孩子的聲音，那種一聽就讓人覺得沒什么大腦的聲音。相反，他會聽到跟他講話的是一個很有教養(yǎng)的男士在，而且這位男士對我們店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好點子。”

“許多男士都很喜歡我們這樣的安排，”她說“尤其是，當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是他們打電話來訂購的時候。先生，在我們這座叢林里是不會留下腳印的?！?

他們來到雅克利娜拉維耶寬敞的辦公室里?？吹贸鰜?，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是位很有效率的主管，辦公桌上堆著好幾疊文件，墻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貼著幾張水彩畫速寫，其中幾張上有又粗又黑的簽名，有的則沒有。墻上還掛著幾幅裱了框的年度美女照片。那些美女最大的缺點就是那些張咧開的大嘴，冷漠的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笑容，就跟這間辦公室的女主人一樣。辦公室里還彌漫著香水味，一種屬于剽悍女人的氣味，仿佛出沒在這個角落里的是只年紀越來越大的母老虎。老虎在里面慢慢踱步，如果有人侵犯到它的地盤，或是它肚子餓了想飽餐一頓，它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fā)動攻擊。不過，這女人很有紀律，思慮細密周延，她是深受卡洛斯器重的聯(lián)絡(luò)人。

坐在總機臺旁邊那個人究竟是誰？他究竟在哪里見過他？

辦公室里擺了好幾種酒，她問他要喝什么。他選了白蘭地。

“請先坐一下，先生。等一下我會去找勒內(nèi)來親自為您服務(wù)，如果我找得到他的話?！?

“你真是太周到了，不過，我相信不管你選什么，我都會滿意的。我對品味有種直覺，我從這間辦公室就可以感受到你的品味。辦公室的氣氛讓我很自在?！?

“您真是太客氣了?！?

“我客氣一定是有原因的，”杰森說，他還是站著，沒有坐下的意思“不用坐了，我想看看這些照片。我看到好幾張熟面孔，但也算不上是朋友。照片上有幾個人，我在巴哈馬銀行里見過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