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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點頭:“這次多虧聶將軍幫忙,不然不知這窩匪寇,要為非作歹到何時。”
聶勁淡淡搖頭,目光瞥到一旁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馮瀟,眉心微蹙,低聲道:“馮將軍傷勢如何?”
馮瀟淡淡掃了地上那人一眼,搖頭勾唇笑道:“沒什么大礙,即刻啟程也無妨。”
他身旁的周青青微微轉頭,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又飛快收回,皺眉再看了眼地上已經斷氣的土匪頭子,轉身回了子賬內。
聶勁想了想,跟上了她。
前日加上剛剛,他算是在自家小姐面前,兩次大開殺戒。心中不免惴惴不安。他出身軍中,殺人對他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但他家小姐雖出身將門,卻自小長在大宅內,哪見過這種血腥,只怕是被自己嚇得不輕。
“小姐,你沒事吧?”聶勁走近營帳,試探問。
周青青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搖搖頭,轉身抬頭看他,見他一張冷硬的臉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這才想起來問他:“你受傷了?”
聶勁搖頭:“一點皮外傷。”
他皮糙肉厚,說是皮外傷,周青青也就不再擔心。思忖片刻,又問:“阿勁,蜀中駱氏一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聶勁想了想,道:“我確實聽說過一些,不過時隔十八年,許多事也是以訛傳訛。駱氏一族當年繁盛一時肯定不假,被西秦滅族也確有其事。至于當初南周朝廷援軍姍姍來遲,到底是皇上想借西秦之手滅掉駱氏,坐收漁利,還是事出有因,就不得而知。”
周青青若有所思點頭:“我也聽過一些蜀中駱氏的事,若當真是這樣,秦周兩國對駱氏一族來說,確實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想來是希望兩國打個你死我活。前日晚上襲擊營地,估摸著是想刺殺我這個和親公主,阻止兩國和親。”
聶勁道:“好在這些余孽也只是茍活于世,不成氣候,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周青青勾唇一笑,戲謔道:“指不定還有其他駱氏族人存活于世,這些年正臥薪嘗膽,等著同秦周兩國尋仇呢!”說罷,她秀眉微蹙,打了個呵欠,往后重重躺倒在榻上,閉上眼睛道,“這兩日幾乎沒闔眼,得好生補上一覺,明日咱們就啟程趕路,早早抵達西京,大家好都安心。”
許是疲憊至極,她話音剛落,已經如安眠的幼獸一般,發出沉沉的呼吸。
聶勁看著床上因為舟車勞頓,瘦了幾分的少女,低聲笑了笑,折身出了氈帳。
☆、第十三章
經歷這場匪寇風波,余下路程便再順暢不過。尤其是過了金州,進入西秦,從此便風平浪靜。惟獨不太平靜的是,馮蕭的傷勢,一直反反復復,直到臨近西京,才算真正好轉起來。
顯然馮蕭在西秦的分量舉足輕重,而且在這些將士中頗有威望,受人愛戴。這一路下來,周青青無論是坐在馬車里,還是躺在營帳中,總能聽到西秦小兵,表達他們對馮將軍傷勢的擔憂,甚至在夜晚的時候,這些士兵們還會對著月亮祈福,虔誠之心令人動容。于是她這個被馮蕭以命相救,卻只象征性探望過他兩三回的南周公主,被襯得冷漠又涼薄。
和親大軍雖然半途折了幾十將士,但余下也還有兩百多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恰好能讓周青青這個南周公主,與西秦副將馮蕭,不論是在趕路途中,還是扎營休息時,都能隔著一段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的距離。這對于周青青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之前那點莫名生出來的少女情懷,也就隨著西京漸近,而淡了下去。
作為一個受過三綱五常三從四德教育的南周皇室宗親之女,周青青并不喜歡自己那對著陌生人冒出來的陌生情懷。雖然這盲婚啞嫁并非她所向往,也不知等待自己的武王秦禎,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男子,但她明白這場和親,便是她塵埃落定的余生。
伏暑之后,和親隊伍終于抵達西京。同為都城,西京和周青青生活了十六年的金陵,倒真有幾分相似之處,同樣的車水馬龍,店鋪林立,酒肆勾欄也是應有盡有。
不過跟南周大為不同的是,當這支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被西秦在城門外恭候多時的皇家軍,迎入城內后,街道兩旁看熱鬧的百姓,卻與南周截然相反。
當初周青青離開金陵遠嫁和親,南周百姓將其視為巾幗英雄,南周救星。又是投擲瓜果,又是高聲頌唱,估摸著許多百姓家中,長寧公主這個名字已經被供奉了起來,每天燒香朝拜。
而西京百姓見著南周和親公主進城,雖然看起來跟當初南周人一樣激動,卻跟欣喜沒有絲毫關系,因為他們的激動是因為憤怒。
當初西秦選擇與南周議和,不用再打仗這件事對西秦百姓來說,自然是也是好事。但他們無往不克的戰神武王秦禎犧牲自我和親,娶的卻是南周定西郡王的女兒。
定西郡王對于西秦百姓來說,就是那殺人不眨眼的閻羅王,西京長街兩旁的百姓,有多少人的父叔兄弟,曾在疆場一去不歸,有多少成為周灝大軍之下亡魂。定西郡王是西秦仇恨的敵手,即使多年過去,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周青青離開金陵收獲的是鮮美瓜果和贊譽,來到西京迎接她的是爛菜幫子和謾罵。坐在車內的西秦武王準王妃,與自家丫鬟碧禾,木著臉相對無言。
當然,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就算定西郡王的女兒不受歡迎,但周青青即將成為武王王妃,已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何況是西秦這些人微言輕的平頭百姓,周青青并沒什么好擔憂。
抵達西京當日,西秦皇宮給這支和親隊伍,舉辦了規格甚高的洗塵宴,由西秦皇帝秦鈺親自宴客。
至于周青青那位準夫君,因身在邊境巡防,還未來得及趕回西京。自然沒能出現在洗塵宴里,與他這位長途跋涉四個月,飽受舟車勞頓摧殘的準王妃初見一面。
西秦皇帝秦鈺年方三十有余,人高馬大,方臉虬須,聲如洪鐘,十分威嚴。周青青看到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出他一母同胞的胞弟,也就是自己那位準夫君是何種模樣。
作為一個浸染金陵風雅文化十六年的南周少女,若是說對自己嫁這么個相公沒有半絲抗拒,周青青自己也騙不了自己。尤其是見到宴廳中,坐在自己斜對面溫潤清俊的馮瀟,更是生出了絲生不逢時的悲哀。
洗塵宴之后,周青青一行人被安排在西秦皇室的星落宮下榻。星落宮位于皇宮之外,是西秦專門接待各國貴客一處宮殿,環境優美,舒適雅靜。
雖然三天后,就是大婚之日,但或許是經過四個月的風餐露宿,身心俱疲得厲害,周青青除了有些懨懨的抗拒之外,并沒有太多忐忑惶恐,到了這美麗的星落宮,不管不顧狠狠睡了兩日。
到了第三天,周青青真真是睡夠了,然而精氣神恢復的后果便是,隔日要嫁人的她,終于開始焦慮不安起來。
傍晚,幾日未見的馮瀟,出現在星落宮周青青面前,他帶來了一盒胭脂水粉:“這是王爺特意為公主準備的。”
周青青看著那雕刻精致的赭紅木匣,有些好笑那虬須莽漢竟還有這份心思。她接過匣子,笑問:“王爺回來了?”
馮瀟點頭:“王爺說依照南周習俗,新婚夫婦婚前不宜見面,所以他沒來看你。”他頓了頓,又道,“公主明日就要嫁入王府,不知有什么想要在下轉達王爺?”
王府?周青青微微一愣。是啊!明日之后,她就要進入這異國他鄉里一座陌生王府,到底是安逸的金銀窩還是無趣冰冷的囚籠,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她周青青的人生,從此之后再無其他可能。
雖然,活了十六年的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樣的可能。
馮瀟見她表情怔然,蹙了蹙眉,試探問:“公主怎么了?”
周青青回神,笑著搖搖頭:“沒事。”
馮瀟也微微笑了笑,道:“公主若沒其他事,在下就告辭了,公主早些歇息,明日恐怕還有一些繁瑣的禮儀折騰人。”
周青青道:“馮將軍慢走。”
馮瀟抱拳做了個揖,退了兩步轉身離去,走到門檻處,又在原地微微愣了下,卻并未轉頭,片刻之后,終于再次邁步。
周青青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看著手邊那水粉盒子,打開看了眼,聞到那沁人香氣散出來,笑了笑又將匣子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