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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她生病了嗎?或者是她——就要死了嗎?
“蕙蘭?”
再眨眨眼,蕙蘭茫然的眼光,無助的向聲音來源處搜尋著,閃入眼底的,是一張寫滿焦慮、著急的男性臉龐——是狄揚。
“蕙蘭,你醒了嗎?”
怎么她睡很久了嗎?于是轉了轉眼珠,努力的集中精神后,蕙蘭這才緩緩的開口問他“我怎么了?”
她——總算是醒了!于是放心的吁口氣,緊接著拉開嘴角,狄揚微笑的回答:“你只是太累了,又受了點風寒,只要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哦。”輕輕的嗯哼一聲,眨動著雙眼,蕙蘭的兩道目光,無意識的四處游移著。而忽然間的,她記起了她的黑布包,于是扭動身子掙扎的支起身來,她喘著氣,啞著聲音低嚷:“布包,我的布包呢?我”
雙臂溫柔的壓住她的身子,低下頭來俯近她,狄揚放柔聲音安撫著她:“布包沒掉,就在桌上,你乖乖的不動,我去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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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停止了扭動,蕙蘭聽話而又安靜的躺著。
狄揚起身的走至木桌前,拿起了擱放在桌上的黑布包,再轉身的走回床前,他小心翼翼的將布包放在蕙蘭攤開的手臂里。
心滿意足的摟著手里的布包,抬起眼來望著他,蕙蘭的眼里有抹迷蒙的神采。“狄揚?你是狄揚?”
坐在床沿,狄揚點了點頭的微笑道:“對,我是狄揚。”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的,蕙蘭沒有再說話,卻只是羞羞澀澀的笑了。然后唇邊掛著笑容,便又昏昏沉沉的合上了眼,沉沉的睡去。
靜靜的視著她,然而埋藏在狄揚心底的感動,卻是不斷的翻涌著——這是第一次,他在她臉上看見,這么單純而又溫柔的笑容。
天可憐見,這么樣的一個女孩,本就該美得單純、美得溫柔,不是嗎?
然而一那個名叫狄揚的男人,卻活生生的扼殺了她!
是的,如果說當年的那一次大火.無情的奪走了她所有的親人;那么當年的他,便是狠心絕情的扼殺了她整個心靈。
許久后,深深長長的嘆了口氣,狄揚是緩緩的俯下身來,將自己溫暖的唇,輕輕的落印在蕙蘭的雙唇上,呢喃道:“好好的睡吧,我就在這兒守著你,一輩子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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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蕙蘭再次醒來時,已是隔天的午后時分,而在簡陋的客房,便只見狄揚整個人靠在椅子里,沉沉的睡著。
靜靜的望著他,一些些昏亂、片斷的記憶,一一的涌入蕙蘭的腦海里。趕路!對,她記得自己是一直馬不停蹄的趕路、趕路,然后在趕到他們預計下榻的客棧后,她是累得只想倒下來睡覺于是接下來
擰著雙眉,蕙蘭努力的思索著之后所發生的事情,然而在她僅有而昏沉的記憶里,仿佛記得,總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毫無懈怠的守在她的床前;也仿佛記得,他說她累了、她受了風寒,要她多休息幾天,而她則捂著自己想得都快發疼的頭,蕙蘭實在是記不得其他的事,于是放棄再作無謂的回想,伸手扶著床沿,緩緩的支起身來,這才發覺,此時穿在她身上的,竟是一身干凈無比的衣服。
倏然一驚,怎么、怎么她身上的臟衣服全不見了?是誰幫她換的?難道是
立刻睜圓雙眼的瞪視著房里唯一的男人——狄揚,蕙蘭的又手緊捂著胸前的襟口,然后羞紅了整張俏臉,忿忿的想道:他怎么可以趁她昏迷之際,擅作主張的為她換衣服?他以為他是誰?,他憑什么居然敢就這樣的看光她的哦!這可惡至極的男人,他怎么可以呢?
然而就在蕙蘭憤怒不已的同時,順著眼角的余光,她看見了前方的木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碗、藥包。而在桌子下方的地上,則放著一盆的水及干凈的毛布巾。緩緩的移開視線,蕙蘭的眼光定定的落在狄揚身上,只見斜靠在椅子里的他,眼圈泛黑,滿臉倦容的沉睡著。
很顯然的,在她生病昏睡的這段期間內,是狄揚喂她喝湯藥。是狄揚為她敷涼布巾降溫,是狄揚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為她驅離了病魔。
凝望著他,蕙蘭面無表情的容顏下,是滾動著一股陌生而洶涌的暗潮,而這股暗潮——是感恩?感激?還是感動?
緩緩的抬起手來,在她手腕上,她沒有看見那段曾系在她手腕上整整七年的黑線帶,她看見的只是一道丑陋而抹不去的疤痕。是的,即使時光荏苒,但永遠記得是,當時劃下那一刀,她是如何的痛、如何的恨。
也許——仇恨真是一條苦澀而又無法回頭的不歸路吧!
一手輕輕的撫摸著手腕上的疤,漸漸的,蕙蘭心底那股激動的暗潮,也就這么的消退了、平息了。于是,眼光緩緩的自狄揚的身上移了開來,然后再調整好身于,緩緩的躺下身來。最后,在身后狄揚醒來的同時,她緩緩的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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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斷斷續續的爭執聲中,蕙蘭再次醒來,集中所有精神,她仔細的傾聽著門外的聲音。
“不行,除非是等她身體恢復,我們才能再上路。”這冷淡而熟悉的聲音——是狄揚。
“我們在這家客棧,已經耗掉兩大的時間,不能再等了。我已經要老六去買輛馬車回來,我們待會兒就上路。”當然,這無情的聲音是——楊虎。
“我是可以不管她,不過卻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再說,如果她不能活著到北京,那么你也別想拿到那十萬兩。”
“你這是在威協我。”楊虎的聲音里,充斥著一份濃濃的危險意味。
一點也不為所動,只聽見狄揚毫不讓步,強硬的回答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緊接著的,是一陣冗長、窒人沉寂。
雖然是隔了扇房門,蕙蘭無法親眼看見門外的情景,但此時此刻,門外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卻是可想而知的。立刻掀開了身上的被褥,蕙蘭火速的披好衣服下床來,筆直的朝房門口走去。
伸出手的拉開了房門,門外——果然看見狄揚和楊虎兩個人,寒著張臉、劍拔弩張的對峙著,而她這一出現后,立刻打散了兩個人間的緊張氣勢,狄揚首先皺著眉頭問道:“你怎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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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蘭清澈的眼光先是掠過狄揚,然后落在楊虎的身上從堅定的口吻說道:“我已經好多了,可以隨時準備上路。”
“蕙蘭!”
斜瞄了蕙蘭一眼,楊虎立刻咧嘴一笑,一臉得意與猙獰的看著狄揚說道:“聽見沒?收拾一下,待會兒馬上上路。”
對于他惡意的挑釁,狄揚沒有回話,只沉默的看著他轉身離開。“為什么要這么做?”
蕙蘭清澈的眼光,緩緩的落在狄揚的身上,凝望著他,她平靜的道:“不為什么,我的確是好多了,可以趕路了。”
好多了?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頰和削瘦了大半的身子,狄揚是怎么也不相信她真的是好多了。皺緊眉頭,狄揚憋著氣,接著說道:“你這個樣子叫好多了?你”一點也不打算等他把話說完,只見蕙蘭俐落的側轉過身,一邊往房里走,一邊冷淡而客氣的說道:“我想你也該進來收拾一下你自己的東西吧!”
狄揚仍停立在原地,呆呆的怒視著她的背影,一雙偌大的拳頭捏得又死又緊,只因對于這個教他又愛又恨的女人——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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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略的收拾好行李后,在楊虎預先的安排下,蕙蘭和狄揚同乘在車廂內,老五、老六輪流駕車,而老大楊虎則另騎一匹馬跟在馬車后頭。
其實狄揚也知道,楊虎之所以會做這樣的安排,無非是想牢牢的看住他們罷了。不過,這樣倒更好,因為如此一來,他不但不用時時提防那兩個下三濫,而且還可以就近照顧蕙蘭,因此他這才勉強的答應繼續趕路。
一路上,馬車都持續平穩的前進著
稍稍的掀起車廂窗的布簾,蕙蘭側著臉,靜靜的仰看著頭頂上的美麗夜空。
“別看了,待會兒小心又著涼了!”
雖然很容易的就能聽出他語氣中的關心,也很容易就能做到他所說的事,但蕙蘭并沒有就這么聽話的放下布簾,轉回身來。
“你的手腕是怎么一回事?”
蕙蘭的眼光跟著往上一移,原來由于她抬手的關系,使得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清清楚楚的呈現在月光下。凝望著自己手腕上的疤,蕙蘭若有所思的回答:“你真的想知道?”
在她昏睡的那段期間,當他拆下她手腕上的黑絲帶時,他是那樣震驚地看見,在她細白美麗的手腕上,竟有著一道如此難看的疤痕。于是這兩天以來,他一直就想知道,這道疤痕究竟是從何而來?“如果你愿意告訴我。”
緩緩的收回手,放開了手里的布簾,坐正了身子面對著狄揚,臉上掛著抹復雜難測的微笑,蕙蘭幽幽的眼光,不著痕跡的落在狄揚的身上,隨著記憶模糊的腳步,不斷的前進著,最后墜入在一個久遠的過去里。
于是沉寂中,她微啟雙唇,開始緩緩的說道:“好,那我就告訴你一個有關‘姚蕙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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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姚蕙蘭,是爸爸姚動膝下唯一的獨生女,我爹疼我、愛我是更甚勝過他自己的生命,只要我開口想要的,爹都會想盡辦法為我做到,因此從小到大,我就一直在爹爹為我營造的世界里,無憂無慮、快意的生活著。然而,很可悲的是,人永遠是不知足的。因此,當我在擁有別人夢寐以求的整個世界時,我卻不知足、奢侈的想要另一個世界,一個愛情的世界。”
“十五歲的那一年,我不記得有多少人曾上門向爹提過親,但爹不肯,我也不肯。因為在我心里,我早已認定自己是狄家未來的媳婦,我更是一心一意只想瞧一瞧,那個從小就與她指腹為婚的男人,長的是什么模樣。于是每當我眺望南方,心底總是這樣祈禱著:‘如果可以的話,那么我愿意以眼前的這一切,來換得與他相見,哪怕就只好一眼,匆匆的一眼!’”
“誰知道不久后,我果真如愿以償了。那一夜,我終于見到了我朝思慕想的未婚夫,在那匆匆的幾眼后,我同樣也輸掉了我所擁有的一切。我還記得他是這樣告訴爹的,他說:‘以蕙蘭小姐的貌美如花、賢慧有加,必定能再找一位,比他更加出色且合適的如意郎君。”’
“蕙蘭”
對于狄揚痛苦的聲音,蕙蘭罔若未聞,又繼續說道:“原來,他千里迢迢的趕到北京,并不是來提親的,他是來退婚的!是專程趕來休妻退婚!就在那一刻,那個一心盼著未婚夫的傻女孩、那個她憧憬多年的情夢,就這么被徹徹底底的打垮了,震碎了!”
緩緩的抬起手來,蕙蘭的眼光緩緩的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于是當夜,在她的手腕上就留下了這么一道丑陋的疤痕,那是她以剪刀狠狠劃下的。”
悄悄的閉上眼,狄揚聽見自己劇烈不安的心跳聲,聽見她那冷凝的聲音,是一字一句的陳述著一個他所不知道,但卻令他心悸的過去。
“然而,她并沒有死,她被及時發現救活了。不過也許真是所謂的禍不單行吧!在同一天的深夜里,姚府竟莫名其妙的起了場大火,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當她在睡夢中被搖醒時,府里早已是一片火海,菊兒拉著我沒命似的直往外沖我一直跑、一直跑最后體力不支的昏過去前,我還聽見他們的尖叫聲,他們一直叫救命、一直叫救命,我”
“別說了!”迅速的睜開了雙眼,狄揚心疼不已的看見,她一雙因回憶而濕紅了的眼眸,于是連忙傾身向前,熱切的一把握住蕙蘭一雙冰冷的手,憐惜的低語:“別說了!別再說了!”
盈在蕙蘭眼眶里的淚,終于緩緩的跌落下來,沾濕了她蒼白脫俗的容顏。輕輕但堅定的掙開了狄揚握著的手,無視于他的悔恨與自責,蕙蘭堅強的為自己拭去淚水.又繼續說道:“當我在姚府后門外醒來時,我才知道,我居然就這么莫名其妙的逃過一劫。很可笑,不是嗎?想死的,死不了;不想死的,卻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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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著蕙蘭,狄揚知道現在說什么都為時已晚,但即使是如此,他卻還是非說不可。“其實那一天,當我看見你哭著跑開的模樣,我總是忍不住的問我自己:我錯了嗎?于是隔天一大早,我并沒有立刻回去,我又折回到姚府去但,一切都太晚了。”
蕙蘭并沒有回過頭來看狄揚.她一雙清亮的眼眸遙遙的落在遠方,冷冷的接口說:“是的,一切都太晚了。”
“蕙蘭”
“當時,我一個人站在燒毀姚府前,聽著身旁的人說:姚府一家八十口人全葬身火海時,我腦子里唯一的念頭就是,再往里面沖,我寧愿和爹爹、姚府一起化為灰盡,也不要一個人茍且偷生。然而,就在我想往里頭沖的時候,一個路過此地的人拉住了我,而那個人就是翠姨。”
“翠姨并不知道我是誰,她只認定我是個一心想死的失意人。于是她開始日以繼夜的守著我、照顧我,直到我的身子較為穩定后,她問我愿不愿意跟她到南方去,我想了一下,便點點頭同意了。終于隔天,她便帶著我——一個不曾說過半句話、麻木的人,離開了北方。”
狄揚見蕙蘭不再往下說,于是便接著說道:“于是你跟著翠姨到了南京,然后搖身一變,就成了蝶園里的夢蝶。南京城里第一大美人!”
蕙蘭沒有回話,神容盡是一派的木然;而狄揚也不再說話,就只是靜靜的凝望著她。
依稀間,狄揚仿佛就像是看見了,那個曾天天倚在窗前,癡癡盼著他到來的少女;而依稀間,他更仿佛的看見了,當年那個哭泣。掩面而去的粉藍色背影。最后,只見狄揚一雙精銳的眼,定定的落在她手腕上的那道疤上——那該是一份什么樣的憤恨,才能教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女孩,有勇氣劃下那一刀
車廂下,四個巨大的車輪,吱吱作響的轉動著;然而車廂里,兩個只有咫尺之遙的人兒,卻是漠然的各自端坐一方,一片的死寂。
緩緩的開口,狄揚輕柔的聲音里,有著男人最誠摯的懇求。“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才能彌補我當年所犯下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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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冷冷的一笑,蕙蘭依舊沒有回答狄揚的話。
深深的凝望著她神情間的清冷,狄揚苦笑道:“你信不信,要是能讓你不再恨我,那么即使是要賠上一命,我也愿意!”
側過頭來望著他,蕙蘭一雙清亮照人的眼眸里,依舊設有一絲一毫的感動,有的只是那不變的冷幽。“是嗎?只可惜,我記得當年爹自鬼門關前救回我時.我清清楚楚的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從現在的這一刻起,對于‘狄揚’——我姚蕙蘭將不再有任何的癡迷、想念,甚至也不會有原諒!是的,我不原諒他!即使是傾盡一生,我都不會原諒他!”
狄揚不再說話,只因她的聲音,是不斷的在他耳朵里傳送著,那感覺——就好像是一把利刃,正一起一落的刺在他的心版上——讓人極痛!
緩緩閉上了眼,狄揚第一次感到絕望——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