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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一下子噴出來。斯達克轉向他,張開嘴,抓住鉛筆。鉛筆隨著他的吞咽動作而上下擺動。他一只手握緊鉛筆,把它拔出來。“你在干什么?”他聲音沙啞地說“那是什么?”現在他聽到麻雀了,他不明白,但他聽到了。他的眼睛轉向關著的門,泰德第一次在那雙眼睛中看到真正的恐懼。
“我在寫結尾,喬治,”泰德低聲說“我在寫真實世界中的結尾。”
“好吧,”斯達克說“那么讓我們寫大家的結尾吧。”
他轉向雙胞胎,一手握著血淋淋的鉛筆,一手握著一支手槍。
五
沙發一頭放著一塊疊著的毛毯。龐波伸手去拿,卻覺得像十幾根滾燙的針在扎他的手。
“他媽的!”他縮回手,罵道。
麗茲仍在試圖從他身下爬過去。巨大的呼嘯聲似乎充滿了整個宇宙,龐波已聽不到孩子的哭聲了但麗茲波蒙特卻能聽到。她扭動掙扎,龐波左手抓住她的衣領,覺得衣服都撕破了。
“等一等!”他沖她吼道,但這沒用。孩子在哭,他說什么也攔不住她。安妮也會這樣。龐波又一次伸出手,不顧麻雀的啄咬,猛地抓住毛毯。它從沙發上落下來。主臥室傳來一聲巨響,可能是櫥柜翻了。龐波混亂的大腦試圖想象需要多少只麻雀才能推倒一個櫥柜,但他想象不出來。
需要多少只麻雀才能把一只燈泡擰進去?他發瘋似的這樣問。三只麻雀一個燈泡,三十六億只才能把屋子掀翻!他發出一陣狂笑,這時,吊在客廳中央的巨大球形燈像炸彈一樣爆炸了。麗茲尖叫一聲,向后縮了一下,龐波將毛毯扔到她頭上,自己也鉆了進去。在這里也有六只麻雀和他們擠在一起,他感到毛茸茸的翅膀打著他的面頰,左邊太陽穴一陣痛,便使勁用毛毯拍打。麻雀落到肩膀,又落到毯子下的地板上。
他猛地拉過麗茲,對著她的耳朵喊道:“我們走過去!走過去,麗茲!披著毯子!如果你跑的話,我就打昏你!明白的話,就點點頭!”
她想掙脫。毛毯伸展開,麻雀落下來,在上面跳來跳去,好像在蹦床上一樣,然后又飛起來。龐波把她拉過來,使勁搖她的肩膀。
“如果你明白的話,就點點頭,他媽的!”
她點點頭,頭發碰到他的面頰。他們從沙發下面爬出來,龐波緊緊樓著她的肩膀,害怕她會跑起來。他們慢慢穿過擁擠的房間,穿過瘋叫的鳥群。他們看上去像鄉村集市上的滑稽動物——兩個人在表演跳舞的驢子。
波蒙特家的客廳很寬敞,天花板很高,但現在卻很悶,他們穿過躁動的麻雀群。
家具碎了,鳥群撞擊著墻壁、天花板和家用電器,整個世界充滿了鳥的臭味和古怪的撞擊聲。
他們終于走到樓梯邊,毛毯上落滿了羽毛和鳥屎,他們頂著毛毯,開始慢慢地向上爬,就在這時,樓上書房砰地傳來一聲槍響。
現在龐波又聽到雙胞胎了,他們在尖叫。
六
斯達克把槍瞄準威廉,泰德在桌子上摸到了斯達克擺弄過的那塊鎮紙。它是一塊很沉的灰黑色石頭,一面很平坦。斯達克剛要開槍,泰德把鎮紙猛地砸在這個金發大個子的手腕上,砸斷了他的骨頭,槍管垂下來。槍響了,在這間小房子里震耳欲聾,子彈射進離威廉右腳一英寸的地板里,濺起的碎片落到他淡蘭色的睡褲褲腿上。雙胞胎開始尖叫。當泰德和斯達克扭到一起時,他看到雙胞胎自動地摟到一起,互相保護。
這時,斯達克把鉛筆扎進他的肩膀。
泰德疼得大叫一聲,推開斯達克。斯達克被放在角落的打字機絆了一下,向后摔倒在墻上。他想把手槍換到右手但槍掉了。
現在,鳥群撞門的聲音像雷聲一樣門開始慢慢打開。一只翅膀斷了的麻雀鉆了進來,落到地板上,不停地抽動。
斯達克在后褲兜摸索著掏出折疊式剃刀。他用牙咬開刀刃,眼睛在鋼刃上方閃著瘋狂的兇光。
“你想試試剃刀,伙計?”他問,泰德看到他的臉一下子又開始腐爛了,就像被一塊磚塊猛地落下砸了一樣。“你真想要?好吧,給你。”
七
麗茲和龐波爬到樓梯中間,停了下來。他們面前懸著一堵鳥墻,向前再也走不動了,麻雀在空中飛舞、尖叫。麗茲恐懼而憤怒地喊著。
鳥并沒有攻擊他們,只是攔著他們,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麻雀都到了這兒,都到了波蒙特家的二樓。
“趴下!”龐波沖她喊道“也許我們能從下面爬過去。”
他們跪下,盡管很不舒服,但開始還能前進,他們從堆成十八英寸厚的血淋淋的麻雀地毯上爬過去,然后又被那堵墻擋住了。從毛毯下面望過去,龐波看到眼前麻雀聚成一團,難以形容。靠在樓梯地板上的麻雀被壓死了,一層一層活著的麻雀站在它們上面。樓梯向上三英尺遠的地方,似乎是某種死亡區域,麻雀撞擊、落下,有的又飛起,有的在一大片折斷了翅膀和腿的同伴身上掙扎著。龐波記得麻雀是不會盤旋的。
在他們的上方,在這道古怪的活障礙后面,傳來一個男人的尖叫聲。
麗茲抓住他,把他拉到身邊。“我們該怎么辦?”她尖叫道“我們該怎么辦?”
他沒有回答,因為沒有答案。他們無能為力。
八
斯達克右手握著剃刀,向泰德逼近。泰德向慢慢搖動的房門退去,眼睛盯著刀刃,順手從桌上抓起一支鉛筆。
“那沒用,伙計,”斯達克說“現在沒用了。”然后他的眼睛移向房門,門已被撞開了很寬一條縫,一大群麻雀像條河一樣向斯達克沖去。
一瞬間,他的表情變成了恐懼他明白了。
“不!”他尖叫道,開始用阿歷克斯馬辛的剃刀砍它們。“不,我不!我不回去!你們別想讓我回去!”
他一下子把一只麻雀砍成兩半,這兩半折騰著落下來。斯達克朝他四周不停地砍著。
突然,泰德明白這兒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當然,是靈魂擺渡者護送喬治斯達克回去,護送他回到安德斯韋爾,回到死人的世界。
泰德扔掉鉛筆,回到孩子們身邊。空中全是麻雀。門現在已幾乎全部打開,鳥群潮水般地涌入。
麻雀落到斯達克寬闊的肩膀上,落到他的手臂上、頭上。麻雀撞擊他的胸口,先是幾十只,然后是上百只。他在一團飛落的羽毛和閃亮鋒利的鳥喙中,不停地扭動還擊。
麻雀蓋住了剃刀,它那邪惡的閃光消失了,埋在羽毛中。
泰德看看孩子們。他們已不哭了,抬頭看著擁擠、沸騰的空中,臉上都流露出驚奇和喜悅的表情。他們舉起手,好像在檢查是否下雨了。他們的小手指伸開,麻雀站在上面但并沒有啄他們。
但麻雀在啄斯達克。
鮮血從他臉上一百多處噴出來。他的一只藍眼睛不見了。一只麻雀落到他襯衣領子上,把嘴戳進泰德用鉛筆扎出的喉部傷口,噠噠噠,連戳三下,就像一把機關槍一樣快。斯達克伸手抓住它,就像捏紙一樣把它捏碎。
泰德蹲在雙胞胎身邊,麻雀也落到他的身上,但并不啄他,只是站著看。
斯達克消失了。他變成了一尊麻雀組成的活塑像,鮮血從擺動的翅膀和羽毛間流出來。泰德聽到樓下某處刺耳的斷裂聲,木版塌了。
麻雀沖進了廚房,他想,接著又想到爐氣管道,但這念頭很遙遠,微不足道。
現在,他開始聽到從斯達克骨頭上撕下肉時的咝咝聲。
“它們是為你而來的,喬治。”他低聲說“它們是為你而來的,上帝保佑你。”
九
龐波感到上面又有空隙了,于是從毛毯上鉆石形的小孔向外看。鳥屎落到他面頰上,他用手抹去。樓梯上仍然滿是麻雀,但數量減少了。那些活著的鳥顯然已飛到了它們要去的地方。
“快點。”他對麗茲說。他們又開始踩著一層層死鳥向前去,走到二層轉彎平臺時,突然聽到泰德尖叫道:“把他帶走!把他帶回他原來的地獄去!”
鳥群像颶風一樣飛起來。
十
斯達克垂死掙扎,想要掙脫出來。但他無處可去,無路可逃。雖然如此,他還是要試一試,這是他的風格。
團團圍住他的鳥群,隨著他向前移動。他抬起被羽毛、頭和翅膀遮蓋住的粗壯的胳膊,向身上撲打,然后,又舉起來,抱在胸前。鳥掉到地板上,有的受了傷,有的死了。在那一瞬間,泰德看到了一幅終生難忘的圖景。
麻雀在活吃喬治斯達克。他的眼睛沒有了,只剩下兩個大黑眼窩,鼻子變成了一個血塊,前額和大部分頭發已被撕掉,露出粘滿黏液的頭蓋骨,襯衣的領子仍掛在他的脖子上,但其余部分都沒有了。白色的肋骨從他的皮中突出來。麻雀打開了他的肚子,一群麻雀落在他的腳上,抬頭向上看著,爭奪著一塊快落下來的、血淋淋的破碎內臟。
他還看到別的。
麻雀正試圖把斯達克抬起來。它們在試很快,當他的軀體被吃得差不多時,它們就能抬起他了。
“把他帶走!”他尖叫道。“把他帶走!把他帶回他原來的地獄去!”
斯達克的尖叫聲停止了,一百多只麻雀啄爛了他的喉嚨。麻雀聚集到他的胳肢窩下,他的腳從血淋淋的地毯上升起了一下。
他用剩下的手臂猛地向掖下打去,打死了幾十只但是又有幾十只沖上來接替它們的位置。
泰德右邊木頭被啄得斷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空。他朝那邊望去,看到書房東墻像紗紙一樣裂開,上千只黃色的鳥嘴一下子穿透墻壁。他抓住雙胞胎,把他們放到身下,弓起身子保護他們,這動作很優美,也許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
樓壁向里導下,揚起一片碎木和木屑的煙塵,泰德閉上眼睛,緊緊抱著孩子。
他再不看了。
十一
但龐波看到了,麗茲也看到了。
當頭上和四周的鳥群分開時,他們把毛毯拉到肩膀上。麗茲踉踉蹌蹌地跑進客人臥室,跑向敞開的書房門,龐波緊跟在她身后。
他一下子看不清書房里面,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塊棕黑色影子。接著他認出一個可怕的人形,這是斯達克,他身上蓋滿鳥,被活活吞食著,但他還活著。
更多的鳥飛來,龐波覺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鳥叫聲會使他發瘋的。這時,他看到了它們在干什么。
“龐波!”麗茲尖叫道“龐波,它們在抬起他!”
原來的喬治斯達克只剩下一個人形輪廓了,他被一群麻雀托著升到空中,穿過辦公室時他差點兒摔下來,然后又搖搖晃晃地升起,向東面墻上的大洞飛過去。
更多的鳥從洞里飛進來,留在客房里的則沖進書房。
肉從斯達克抽動的骨架上雨點兒般地落下。
他的身體被麻雀圍著從洞中飄過去,最后一根頭發也被拔了出來。
龐波和麗茲踏著死鳥走進書房。泰德慢慢站起來,一手抱著一個正在哭泣的孩子。麗茲跑過去,抱過孩子,撫摩著他們,看看是否受了傷。
“沒事兒,”泰德說“我想起他們沒事兒。”
龐波走到書房墻上的破洞邊,向外望去,他看到了一幅只有在可怕的神話中才能見到的圖景:天空中黑壓壓的全是麻雀,但有一處是漆黑的,就像在現實中扯開的一個洞。
這個黑洞是一個正在掙扎的人。
鳥群把它越舉越高,舉到樹梢時似乎停了下來。龐波聽到從那一團黑云中傳來一聲刺耳的、非人的尖叫,接著麻雀又開始移動。看著這情景,就像在看倒放的電影,黑色鳥群從房子所有的破窗口退了出來,它們從車道上、樹上和羅立的車頂上向上飛去,呈現出一種漏斗形狀。
它們都飛向那個黑暗的中心。
那個人形東西又開始移動飛越樹林飛進黑暗的天空消失了。
麗茲坐在角落,把雙胞胎放在腿上,搖著、哄著他們——但兩個孩子似乎沒有特別難過,他們高興地看著母親憔悴的、布滿淚痕的臉。溫蒂拍拍母親的臉,好像在安慰她母親。威廉伸出手,從她頭發上摘下一根羽毛,仔細地看著。
“他走了。”泰德聲音沙啞的說,走到書房洞邊的龐波身邊。
“對。”龐波說,突然哭了起來。他沒料到自己會哭,這是不由自主的。
泰德想擁抱他,龐波躲開了,靴子踩在干巴巴的死麻雀堆上。
“沒關系,”他說“我會好的。”
泰德又透過破洞望著外面的黑夜。一只麻雀從黑暗中飛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你,”泰德對它說“謝——”
麻雀突然狠很地啄了他一下,啄得眼睛下面出了血。
然后麻雀飛走了,找它的同伴去了。
“為什么?”麗茲問,驚訝地看著泰德“它為什么這樣?”
泰德沒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認為羅立也會知道答案。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像魔幻一樣但這并不是神話。也許最后那只麻雀受某種力量驅使,感到需要提醒泰德。
“當心,泰德。沒有人能控制來世的使者。沒有人能長時間地控制——而且總要付出代價的。”
我必須付出什么代價呢?他冷冷地想。什么時候還清欠帳呢?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鳥啄了我一下,也許欠帳已經付清了。
也許他最后是不賠不賺。
“他死了嗎?”麗茲問幾乎像是在乞求。
“是的,”泰德說“他死了,麗茲。關于喬治斯達克的書結束了。大家快點,讓我們離開這兒。”
他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