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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茲像做夢似的穿過客廳,跪下,從沙發墊子下摸出那把刀。
“當心那玩意。”斯達克說,聽上去非常警惕,非常嚴肅“如果你的孩子會說話,他們也會這么說的?!?
她轉過頭,拂開臉上的頭發,看到他的槍口正對著威廉和溫蒂。
“我會當心的!”她用顫抖的、斥責的口氣說,快要哭了。她拉開落地窗戶,走到平臺上。現在有六只麻雀站在欄桿上,當她走近欄桿時,麻雀三個一組讓開,但沒飛走。
龐波看到她停了一下,看著麻雀,手指捏著刀柄,刀尖朝下,像根鉛錘。他掃了泰德一眼,看到他正緊張地看著她。最后,龐波掃了斯達克一眼。
斯達克正盯著麗茲看,但他臉上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懷疑。一個念頭突然掠過龐波的大腦:“他沒看見麻雀!他不記得在公寓墻上寫了什么,而現在他沒看見麻雀!他不知道它們在那兒!”
這時他意識到斯達克也在看著他,用那冷漠、腐爛的眼睛盯著他。
“你為什么看著我?”斯達克問。
“我想記住什么是真正的丑陋,”龐波說“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告訴我的孫子們的。”
“如果你不注意你的臭嘴,你根本就不用操心會有孫子。”斯達克說“別盯著我,龐波警長,這很不明智?!?
麗茲把切肉刀從二十五英尺高的平臺欄桿上扔下去。當她聽到刀落地的聲音時,她真的開始哭起來。
四
“所有的人都上樓吧,”斯達克說“泰德的辦公室在上面。我想你會需要打字的,對嗎,老伙計?”
“這回用不著。”泰德說“你比我更清楚?!?
斯達克裂開的嘴唇上綻出一絲微笑:“是嗎?”
泰德指指上衣口袋的一排鉛筆:“當我要和阿歷克斯馬辛和杰克蘭格雷聯系時,就用這些?!?
斯達克看上去異常高興:“對,是這樣的。我以為這次你會有些不同?!?
“沒什么不同,喬治?!?
“我帶來了我的鉛筆,”他說“總共三盒。龐波警長,為什么你不做件好事,到我的車里去拿一下呢?鉛筆就在儀表盤下放雜物的地方。我們其余人在這兒看孩子。”他看看泰德,瘋狂地笑起來,搖搖頭“你是條狗!”
“說的對,喬治,”泰德說,微微一笑“我是條狗,你也是。你不能教一條老狗新的把戲?!?
“你很想寫作,對嗎,老伙計?不管你說什么,你內心深處很想寫作。我在你眼里看到這一點。你很想寫作?!?
“是?!碧┑潞啙嵉卣f,龐波認為他沒有撒謊。
“阿歷克斯馬辛。”斯達克說,黃眼睛閃閃放光。
“對,”泰德說,現在他的眼睛也在閃閃放光“‘割他,我要站在這兒看?!?
“說的對!”斯達克喊道,并且開始笑起來“‘我要看血流出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現在他們兩人都開始笑起來。
麗茲看看泰德,又看看斯達克,然后又看看她丈夫,一下子變得臉色蒼白,因為她分不清這兩個人。
突然懸崖邊緣更近了。
五
龐波出去取鉛筆。他的頭只伸進車中一會兒,都覺得像過了很長時間,因此他從中把頭抽出來后,心里很高興。車里有股陰冷難聞的氣味,讓他覺得惡心。在斯達克的車里東翻西找,就像把頭伸進打翻了一瓶氯仿的閣樓一樣。
“如果這是夢的氣味,”龐波想“我再不想做夢了。”
他在黑色轎車旁站了一會兒,手里拿著三盒貝洛爾鉛筆,抬頭看著車道。
麻雀已經來了。
車道被麻雀遮住,看不見了。就在他看著的時候,更多的麻雀飛落下來。樹林里全是麻雀。它們落下來,凝視著他,悄無聲息,像個活的謎語。
“它們為你而來,喬治,”他想,開始向屋子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來,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也許它們是為我們而來?”
他回頭看了鳥群一會兒,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走進屋里。
六
“到樓上去,”斯達克說“你先上,龐波警長。走到客房臥室的后面,靠墻有一只擺滿照片、玻璃鎮紙和小紀念品的玻璃櫥,你用手推左櫥門,它就會向里轉,泰德的書房就在里面。”
龐波看看泰德,泰德點點頭。
“你很熟悉這個地方,”龐波說“雖然你從沒來過這兒?!?
“我來過這兒,”斯達克嚴肅地說“我在夢中常來這兒?!?
七
兩分鐘后,他們全都站在泰德書房獨特的門外面。玻璃櫥向里一轉,露出兩個通向書房的入口,當中由櫥隔開。這里沒有窗戶,泰德曾向麗茲提出在朝湖的那面開個窗戶,那樣他就可以寫幾個字,然后透過窗戶向外張望兩個小時,看過往的船只。
一盞臺燈在書桌上投下一圈白光。書桌后并排放著一把辦公椅和一把折椅,書桌上并排放著兩本空白筆記本,每本上面放著兩枝削尖的貝洛爾黑美人鉛筆。泰德有時使用的一臺ibm電腦打字機被拔掉了插頭,塞在一個角落。
泰德自己從客廳壁櫥中般來折疊椅,現在,屋里顯出一種對稱,麗茲對此既驚訝又不愉快。這很像泰德剛到時她所看到他們之間的那種相似舉止的一種翻版。本來是一把椅子的地方,現在是兩把椅子;本來一套文具的地方,現在并排放著兩套文具,泰德正常的寫作工具被扔到一邊。當斯達克坐在泰德的辦公椅上,泰德坐在折疊椅上時,這種混亂達到了極點,麗茲感到一陣暈眩。
他倆每人腿上都坐著一個孩子。
“在有人懷疑并來搜查這里之前,我們有多長時間可以用?”泰德問龐波,后者和麗茲一起站在門口。“說實話,并盡量準確。相信我,這是我們惟一的機會?!?
“泰德,看看他!”麗茲突然喊道“你難道看不出他想干什么嗎?他不只是要你幫他寫一本書!他要偷走你的生命!你看不出來嗎?”
“噓,”他說“我知道他要什么,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惟一的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龐波,有多長時間可用?”
龐波認真考慮了一下。他已告訴舍拉他要出去吃飯,而且已經打過電話,因此暫時她不會擔心。如果諾里斯里杰威克在的話,他可能很快就會擔心起來。
“也許要到我妻子打電話詢問我的去向,”他說“也許更長。她當警察妻子已經很久了,習慣了等待。”他討厭自己這么說,這和原先設想的完全不同。
泰德的眼睛在強迫他說。斯達克似乎根本都沒在聽,他拿起桌角一疊舊手稿上的一枚石頭鎮紙,擺弄著它。
“我想至少有四個小時,”龐波接著又勉強補充道“也許一整夜。我讓克拉特值班,他可不聰明。如果有人會懷疑,那就是哈里森——你甩掉的那個人——或亨利白頓?!?
泰德看著斯達克:“時間夠嗎?”
斯達克腐爛臉上的眼睛像閃亮的珍珠一樣,冷漠而朦朧,纏著繃帶的手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鎮紙。他放下鎮紙,沖泰德一笑:“你認為怎么樣?你跟我一樣明白?!?
泰德想了想?!拔覀儌z都知道我們在談什么,但我認為我們倆都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它。我們并不真想在這兒寫作,寫作只是一個儀式。我們在談論移交接力棒,交換權利?;蚋鼫蚀_地說,一種交易:用麗茲和雙胞胎的生命交換什么?到底是什么?”
但他當然知道。不知道才怪呢,因為幾天前他就在考慮這個問題。斯達克想要的——不,要求的——就是他的眼睛,那支埋在他大腦中的古怪的第三只眼睛,那只能窺探內心深處的眼睛。
他又一次感到那種蠕動感,便竭力抵抗它。“這么窺探不公平,喬治。而我只有一群小麻雀,所以這么窺探不公平?!?
“我想大概夠了,”他說“事情開始后我們就會知道了,對嗎?”
“是。”
“就像蹺蹺板,一頭翹起時,另一頭就落下?!?
“泰德,你有什么滿著我?你在滿我什么?”
屋里一下靜了下來,這屋子突然顯得太小了,無法容納其中沸騰的情緒。
“我也許會問你同樣的問題。”泰德終于開口道。
“不,”斯達克慢慢回答道“我所有的牌都放到桌上了。告訴我,泰德?!彼?、腐爛的手像手銬一樣牢牢地抓住了泰德的手腕“你在隱瞞什么?”
泰德使勁轉過身,盯著斯達克的眼睛。那種蠕動感現在遍布全身,但主要集中在手上的傷口處。
“你還想不想寫這本書?”他問。
麗茲第一次看到斯達克臉上的表情——不是表面,而是里面——變了。他臉上突然顯出茫然的神情,也許還有恐懼,或近似于恐懼的神情。
“我到這兒不是來和你吃飯的,泰德?!?
“那么你說是怎么回事?!碧┑抡f。麗茲聽到一聲喘氣,隨后才意識到是她自己發出的。
斯達克抬頭瞥了她一眼,又落回到泰德身上?!皠e騙我,泰德,”他輕聲說“別想騙我,老伙計。”
泰德笑起來,笑聲冷漠而絕望但并非毫無幽默。這是最糟的,麗茲在笑聲中聽到了喬治斯達克的聲音,就像她在斯達克逗孩子時的眼神中看到泰德波蒙特一樣。
“為什么不呢,喬治?我知道我會失去什么,那也是明擺著的?,F在你想要寫作還是想要散步?”
斯達克冷淡而邪惡的眼睛盯著泰德,打量了他很久。然后他說:“啊,算了吧,讓我們干吧?!?
泰德微微一笑:“為什么不呢?”
“你和警察離開,”斯達克對麗茲說“這是男人的事,我們要動手干了。”
“我來照顧孩子?!丙惼澝摽诙?,斯達克笑起來。
“這很好笑,白絲。孩子是保險,就像軟盤上的防寫缺口,是這樣的嗎,泰德?”
“但是——”麗茲開口說。
“沒事兒,”泰德說“他們不會有事的。我開始寫作時,喬治會照顧他們的,他們喜歡他。你沒注意到嗎?”
“我當然注意到了?!彼錆M仇恨的低聲說。
“記住,孩子跟我們在一起,”斯達克對龐波說“記住這一點,龐波警長,別自作聰明。如果你?;ㄕ?,沒什么好結果,我們大家都會完蛋的。明白了嗎?”
“明白了?!饼嫴ㄕf。
“出去時把門關上?!彼惯_克轉向泰德“該開始了。”
“對,”泰德說,拿起一支鉛筆。他轉向麗茲和龐波,喬治斯達克的眼睛從泰德臉上移到他們身上“去吧,出去吧。”
八
麗茲下樓走了一半就停住了,龐波差一點就撞到她身上。她凝視著客廳落地玻璃窗外。
外面全是麻雀。平臺已經被麻雀蓋住了;在漸漸暗下的光線中,通往湖邊的下坡路上,黑壓壓的全是麻雀;湖上的天完全是麻雀,而且還有麻雀在從西邊飛來,越來越多,擁向波蒙特的湖邊別墅。
“噢,天哪!”麗茲說。
龐波抓住她的胳膊?!皠e做聲,”他說“別讓他聽到?!?
“但是什么——”
他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帶她走下樓梯。他們走進廚房,龐波把布里查德所講的其余部分告訴了麗茲。
“這是什么意思呢?”她低聲說,臉色蒼白“龐波,我非常害怕?!?
他用胳膊摟住她,雖然他也害怕,但仍意識到這一舉動有點兒婆婆媽媽。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是泰德或斯達克把它們召來的。我確信是泰德干的,因為他進來時一定看到了麻雀,但他沒提到過?!?
“龐波,他變了?!?
“我知道?!?
“他內心深處喜歡斯達克喜歡斯達克的邪惡?!?
“我知道?!?
他們走到前庭電話桌邊窗戶旁,向外望去。車道上全是麻雀,還有樹林里、藏槍的設備棚周圍小道上也全是麻雀,羅立的汽車已被麻雀蓋住了。
但是,喬治斯達克的托羅納多車上確沒有麻雀,汽車周圍整整齊齊空出一圈車道,像被隔離起來一樣。
一只麻雀輕輕撞到窗戶上。麗茲低低地叫了一聲。其余的麻雀不安的跳動著,翻動的羽毛像波浪一樣一直傳到山上,接著又平靜了。
“即使它們是泰德召來的,”麗茲說“他不可能用它們來對付斯達克。泰斗有點兒瘋了,龐波。他總是有點兒瘋,他他喜歡這樣?!?
龐波什么也沒說,但他也知道這一點,他感覺到了。
“這一切像一場惡夢。”她說“我希望我能醒過來,我希望醒過來后一切如舊。像克勞森出現之前,像斯達克出現之前那樣。”
龐波點點頭。
她搖頭看著他:“那么現在我們怎么辦?”
“我們做最困難的事,”他說“那就是等待?!?
九
隨著太陽從湖西邊的山里落下,天空逐漸暗淡下來,黑夜降臨了。
屋外,最后一群麻雀下來了,加入到了主群。龐波和麗茲能感覺到屋頂上墳堆似的麻雀,但它們很安靜,在等待。
他們在屋里走動時,腦袋像雷達天線盤捕捉信號一樣轉動。他們在聆聽書房中的聲響,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甚至連孩子互相說話的聲音也聽不到。她希望孩子們已經睡了,但有一個聲音堅持說:斯達克殺了兩個孩子,還有泰德。
悄悄地殺了他們。
用他帶的剃刀殺的。
她告訴自己,如果那種事發生的話,麻雀會知道的,它們會做出反應的,這會有所幫助,但只能幫上一點忙。麻雀對屋子周圍不熟悉。天知道它們會做什么或什么時候做。
天漸漸變暗,這時龐波突然說:“如果時間夠長的話,他們倆會顛倒過來,是嗎?泰德會開始生病而斯達克則會開始痊愈。”
她大吃一驚,差點兒把手里端的一杯咖啡掉到地上。
“對,我也這么想。”
一只潛鳥在湖面上鳴叫,那聲音孤獨、痛苦。龐波想起樓上的兩對雙胞胎,一對在休息,另一對正在掙扎著把他們的想象力合而為一。
屋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麻雀在觀望等待。
“那塊蹺蹺板已經在動了,”龐波想?!疤┑履穷^翹起來,斯達克那頭降下去。在樓上那扇一開便形成兩個入口的門后面,已開始發生變化?!?
“無論如何,快結束了。”麗茲想。
好像這個念頭導致的,她聽到開始刮風了——一種奇怪的旋風。只是湖面像碟子一樣平。
她站起來,睜大眼睛,雙手摸著喉嚨,透過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她想喊龐波,但說不出來。這沒關系。
樓上傳來奇怪的哨聲,像是從變形的笛子中吹出的聲音。突然斯達克厲聲喊道:“泰德?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隨后砰地一聲,像是槍聲。片刻之后,溫蒂開始哭起來。
屋外,暮色之中,成千上萬只麻雀拍打著翅膀,準備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