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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小薛掛斷手機后仍然坐在樹下,從這個國際漫游加國際長途的高昂話費又想到了那三千一百六十八美元,他的心已經疼得沒有感覺了。小薛手撐著地面讓自己站起來,回想著洪鈞剛才的吩咐,決定先原路返回火車總站再說。
小薛拎起旅行箱剛要轉身,前面不遠處走來兩個身材魁梧的人,身穿草綠色制服,戴著淺色大檐帽,腳蹬皮靴,等兩人走到近前,小薛看見他們左臂佩戴的臂章上也有一只鷹的圖案,還有“polizei”的字樣,腰間的皮帶上掛著手槍,小薛覺得這兩人的打扮和他在機場入境時見到的邊檢官員有些像,估計臂章上寫的可能是德文的“警察”
小薛腦子里飛快地想著,要不要報案?要不要問路?可是直到警察掃視了他一眼之后繼續向車站方向走了,小薛的嘴巴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經歷剛才那場遭遇之后,小薛現在像是一只驚弓之鳥,不管是真警察還是假警察他都怕了,他也怕自己的英語不足以把事件表達清楚,他也怕再惹出別的麻煩。小薛拿定主意,還是回到車站去打聽酒店的方位吧,想到這里,他忽然感覺自己累極了,口干舌燥,他捂著電腦包,里面的貴重物品只剩下那本護照了,又拖著旅行箱和沉重的雙腿,向剛才來的方向走去。
***
進入9月以后,鄧汶就發現自己周圍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越發艱難,甚至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正如洪鈞當初替他分析的那樣,他連同他在ice的職業生命都掉入了別人設下的陷阱。但是,還有比他目前的局面更讓他揪心的,就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扭轉目前的局面,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得了絕癥的病人,只能眼睜睜等著自己末日的來臨。
他在義憤填膺之時發出的那封郵件,只換來了皮特幾天之后發的一封回信,皮特斥責說“你的這些行為表現出了你的不專業”“不專業”是個很重的詞,而把某一行為上的不專業引申為這個人整體的不轉業,這句話的分量就更重了,它涵蓋了從能力到態度、從水準到人品,一棍子打死,蓋棺論定了。鄧汶想明白了,無論皮特對俞威印象好壞,當皮特認為鄧汶的郵件不僅是對俞威個人的攻擊,而是對上至皮特、下至蘇珊這一整條業務鏈的攻擊時,皮特自然要出來反擊的。
卡彭特當然看到了皮特的這封信,但他保持沉默,他只是在又過了幾天才給鄧汶打了個電話,在耐心地聽完鄧汶向他申訴整個事件的內幕之后,他仍然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問鄧汶以后是否還能和俞威繼續合作。鄧汶想到了洪鈞當初說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給與卡彭特肯定的答復,但是他已經高調和俞威開戰了,面子讓他騎虎難下,結果他對卡彭特的回答是:只有在俞威向他正式道歉之后,兩人才有繼續合作的可能。卡彭特聽完,只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而最讓鄧汶受不了的是公司內部的氛圍,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鄧汶和俞威已經勢不兩立,似乎所有人都聽到冥冥之中有人說:“嘿,現在站隊了,不要站錯啊”而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樣的決定,都生怕被打上鄧汶同黨的烙印,鄧汶發現自己成了瘟神,他被大家隔離了、劃清界限了。雖然研發中心已經搬出ice北京辦公室獨立辦公,但是就連鄧汶親自招聘的那些直接下屬都不再和他親近,而是擺出一副純粹是工作關系的架勢。接下來,鄧汶心中惴惴不安的猜測就被公司上下的傳聞證實了,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ice總部已經在物色鄧汶的繼任者,鄧汶的日子不多了。
這些天里,鄧汶只要不去公司,就把自己關在賓館的房間里,只有凱蒂經常過來陪他。
晚上,鄧汶剛在房間吃完他叫來的一份意大利面,正要把餐盤放到門外走廊的地毯上,凱蒂又來了,這次她懷里抱了一大摞雜志,等兩人從門口走回來,凱蒂便把雜志往圓形的茶幾上一放,笑著說:“我又假公濟私了,這是我從商務中心給你搬來的,沒事的時候解悶吧。”
鄧汶笑著坐到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雜志翻看著,凱蒂卻沒像往常那樣去坐茶幾另一側的那個沙發,而是坐到離鄧汶最近的床沿上,雙腿直直地向前伸,拄在地毯上,兩個人的腳尖都快頂到一起了。鄧汶借著翹起二郎腿的機會,把自己的腳尖往回收了收,問道:“你怎么老有空啊?是不是又開小差啦?”
凱蒂晃著腦袋說:“這要靠我的巧妙安排呀,我已經和我們經理說好了,以后我上班時間主要是晚班和周末,都是你不上班的時候。”
“那你多辛苦呀?”
“不辛苦,白天可以睡覺啊,省得我老出去逛街花錢,一舉多得。我們經理夸我,說我敬業,搶著艱苦的崗位上;同組的幾個女孩都罵我,說我偷懶,因為晚上和周末其實客人都不多,挺輕閑的,還說我貪心,就惦記著多掙那點兒補貼。”
“哦,那你也別把她們都得罪了,同事之間如果處不好,要么干不長,要么干著也不開心。”鄧汶說完,卻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正是因為陷入矛盾紛爭而干不長了,便立刻黯然神傷。
“嗨,沒事的,我和她們好著呢,都是說著玩兒的,而且,本來也是大家輪流的,過一陣我又該上白班了,所以,更得抓緊難得的機會呀。”凱蒂的臉忽然紅了,她也注意到了鄧汶的神情,便把腳尖湊過來碰了鄧汶的腳尖一下,話題一轉說“哎,你這些天怎么一直悶悶不樂的,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家里的事?”
鄧汶竭力裝出一副輕松自然的樣子說:“沒有,挺好的啊。”他站起身,掩飾著心中的沉重和不安,問道“哎,你喝什么?給你倒點水?”
凱蒂一下子笑了出來,說:“瞧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客氣了?居然想照顧起我來了。雖然是在你房間里,但也還是在我的賓館里呀,所以你還是客人,還是我來照顧你吧。”
鄧汶尷尬地笑了笑,但心里暖暖的,來自凱蒂的照顧已經是他在北京惟一能感受到的溫情了,他剛要坐回到沙發上,房間的電話忽然響了。
鄧汶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電話,他猜是廖曉萍打來的,果然,當他剛聽到話筒里傳出那聲熟悉的“喂”就馬上說:“哎,你的時間的昨天晚上,你們去哪兒了?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后來太晚了我也不敢打了,怕你們都睡了。”他看了眼表,又問“你在家還是到公司了?送cathy去幼兒園了嗎?”
鄧汶說著,一邊注意著凱蒂的反應,奇怪,以前只要碰到廖曉萍打電話過來,凱蒂就馬上靜悄悄地拉開門出去,可是這次她沒走,而只是在床沿挪了下方向,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看了起來。
鄧汶正納悶,電話里傳來廖曉萍疲憊的聲音:“還去什么公司啊,也甭提幼兒園了,cathy病了。”
鄧汶一聽就急了,忙問:“怎么啦?什么病啊?厲害嗎?”
“她昨天在幼兒園就有些發燒,我接她的時候老師告訴我了,回家以后還發燒,老哭,說渾身難受,我就帶她去醫院了,我還以為是感冒,結果到那兒一看,人家醫生立刻就說,chicpox。”
“什么?”鄧汶沒聽清。
“水痘!”廖曉萍不耐煩地嚷了一聲。
“水痘?怎么會呢?不是一般春天的時候出水痘嗎?現在是9月份啊。”
“你問我我問誰呀?!都長出來了,后背上、胳膊上,連臉上都有一個了。”廖曉萍更煩了。
“那,那怎么辦呢?”鄧汶又著急又因為自己幫不上忙而內疚。
“還能怎么辦啊,在家養著唄,我已經請假了,至少一個星期甭想去上班了,總得等到水痘生痂吧。”
“cathy現在干什么呢?我和她說幾句?”鄧汶怯生生地問。
電話里面能聽到廖曉萍召喚女兒的名字,過了一會兒,女兒稚嫩的聲音傳了過來:“daddy,我身上有泡泡了,好幾個了,特別癢癢,可摸mmy不讓我撓。”
鄧汶心里一酸,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他努力笑著說:“cathy,千萬得忍住了,一定不能撓,要是撓破了就會留下疤的。”
“嗯,我知道,我不撓,要是還特別癢癢我就靠在墻上蹭蹭。”
女兒這句話逗得鄧汶帶著眼淚笑出聲來,忙說:“蹭也不行,只有狗熊才去蹭墻呢。再怎么癢也不能碰那些泡泡,懂了嗎?”
女兒說:“懂了,摸mmy給我戴上小手套了,軟乎乎的,就是有點熱,摸mmy不讓脫。daddy,teddybear也長chicpox嗎?”
鄧汶想象著女兒戴著手套的小手抓著話筒,對著話筒堅強地點頭的樣子,他哽咽著一時說不出話來。女兒又說:“daddy你什么時候回來呀?mommy說,因為我長了chicpox,所以你就不敢回來了,你害怕你也長泡泡,那,等我的泡泡沒了,你就回來,啊。”
鄧汶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女兒說下去,他受不了,便讓女兒把話筒還給了廖曉萍。廖曉萍先是嘆了口氣,然后說:“愁死了,別的病還好說,生水痘最麻煩了,她癢得難受啊,和你講電話的時候她倒裝得像花木蘭似的,等會兒癢得厲害她就該哭了,老得盯著她,生怕她忍不住去撓。”
鄧汶想了想,找不出別的話來安慰,只好說:“要是我在就好了。”
“好什么呀?你小時候不是沒出過水痘嘛,小孩得水痘沒關系,要是像你這歲數的成年人得了就不好說,到時候我都不知道該照顧誰。醫生剛告訴我的時候我特別生你的氣,就是你非回北京不可,現在剩我一個人怎么辦啊?可后來一想,幸好你不在,不然要是傳染給你可就糟了,算我自認倒霉,你就在北京逍遙自在吧。”
鄧汶聽廖曉萍在如此麻煩纏身的時候還能這么關心他,心里剛嘀咕了一句“還是老婆好啊”卻看見了坐在床腳處的凱蒂的背影,便支吾道:“我?沒有。”
廖曉萍一聽就馬上問:“你房間里有人啊?”
鄧汶嚇了一跳,心想女人的感覺真是敏銳到了洞察秋毫的地步,忙掩飾著回答:“啊,是賓館的值班經理,來給我送東西。”
“哦,那你先和她說吧,我等著。”
“啊,不用,她剛把東西放下,已經走了。”鄧汶說完,發現一向不會說謊的自己,剛才的謊話竟然是脫口而出,不由得驚訝自己的變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他又看了一眼凱蒂,她的背影一動不動,仿佛正完全沉浸在電視畫面中。
廖曉萍又嘆了口氣:“煩死了,什么時候是個頭啊?北京就那么好?你一點兒都不想回來?”
鄧汶的鼻子又開始酸起來,他也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這邊也挺難的。”
“那就回來唄,起碼一家人能在一塊兒啊。”
“不,不能就這么回去,既然來了北京,怎么也得干出點什么再回去。”鄧汶這話與其說是給廖曉萍聽的,不如說是在咬牙給自己打氣。
廖曉萍不以為然地說:“何苦呢?當初剛來美國的時候那么難,你就是死要面子不肯回國,現在去了北京,你又是死要面子不肯回波士頓,你這不是和自己較勁嗎?”
鄧汶心里一陣凄苦,心想自己其實再也干不了多少時間,灰溜溜地回波士頓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但他還是不認輸地說:“那當初不是就堅持下來了嗎?說明堅持是對的。我起碼要再試試看,不能就這么回去,我到時候還要把你們倆都接回來。”鄧汶說完,好像看到凱蒂的身子抖動了一下。
廖曉萍沒再說什么,兩人商量好每天至少通一次電話,以便鄧汶了解女兒的病情發展,便掛上了電話。
鄧汶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凱蒂,正想著應該說些什么,凱蒂忽然站起來,回頭沖鄧汶笑著說:“好啦,我也該回去上班了,你休息吧。”說完就向門口走去。
鄧汶愣愣地站起來,跟著送到門口,替凱蒂打開門,直到看著凱蒂沿著走廊走遠了,他都沒想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鄧汶悶悶地回到床頭坐下,看見電視上居然是德國之聲dw的德語頻道,沒聽說凱蒂還懂德語啊,他明白凱蒂剛才的心思都放在哪里了。
鄧汶正枯坐著,電話又響了,他以為是廖曉萍剛才遺忘了什么所以再次打來,便接起電話,故作輕松地說:“喂,又怎么了?”
電話那端不是廖曉萍,鄧汶聽到的是另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喂,我是洪鈞。聽上去你今天心情不錯?”
鄧汶的心情立刻變得不能再壞了,他奇怪洪鈞怎么會打賓館的電話,以前都是打手機的,他馬上明白過來,看來洪鈞是怕自己看到來電號碼就又掛斷他的電話,這么想著,鄧汶便沒有馬上掛斷,而是冷冷地問:“你有事嗎?”
“沒什么事,我上周去澳洲開會了,周末才回來,想問問你最近情況怎么樣。”洪鈞平靜地說。
“哦,多謝你的關心。你是大忙人,飛來飛去的,就不必操心勞神惦記我這點事了。”鄧汶的語氣沒有絲毫好轉。
“卡彭特那邊有什么消息嗎?我上次給你出的主意”
洪鈞還沒說完,就被鄧汶打斷了,鄧汶對著話筒嚷道:“你少提你的什么主意,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說完他就把話筒重重地摔在電話機座上。
洪鈞舉著電話,任由里面的長音單調地響了半天才放下。雖然鄧汶什么情況都沒說,但洪鈞已經清楚,他所預言的全都不幸言中,他所擔心的全都已經發生了。洪鈞了解鄧汶的秉性,對自己針對ice各方利益糾葛的分析判斷也充滿自信,如果事情不是像他分析的那樣,或者如果鄧汶按照他的建議做了,鄧汶現在的情況都應該還好,他會對洪鈞表現出一些寬宏大量;而現在鄧汶如此氣急敗壞和惱羞成怒,恰恰說明洪鈞的分析都是正確的,而鄧汶根本沒有采納洪鈞的策略。
洪鈞可以想象出鄧汶如今的處境,他也知道此時要想與鄧汶冰釋前嫌、讓鄧汶聽從他的主意去謀求絕處逢生,已經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洪鈞想了想,覺得他還有機會可以挽救鄧汶,同時,也只有他才能挽救鄧汶了。
洪鈞獨自在書房里呆呆地坐著,菲比靜悄悄地從客廳走了進來,湊到洪鈞面前看了一眼,笑著說:“喲,鼻子上怎么全是灰啊?”
洪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拂了一下鼻尖,看看手上什么都沒有,這才明白菲比是在取笑他,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菲比拉到自己大腿上坐著。菲比又說:“你剛才這個電話,可以打一個燈謎,謎底是一種曲藝節目,猜得出來嗎?”
洪鈞有心事,懶得動腦子,就直接搖了搖頭,菲比自己憋不住笑了:“三句半!你沒打過這么短的電話吧?”
洪鈞被她逗笑了,手指用力咯吱了她一下,等菲比叫喚著跳起來,洪鈞說:“我夜里得打個電話,估計那倒會是一個很長的電話,你今天回家去住吧。”
菲比噘著嘴說:“我都跟家里說了今天不回去了。給誰打呀?還非要等到夜里。”
“美國。”
“那里是夏時制,現在也可以打了呀。”菲比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說。
“舊金山。至少得等到零點以后才能打。”
“咦,你和科克還有總部的conferencecall不都是安排在大清早嗎?”
洪鈞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又把菲比摟在了懷里,菲比更下決心不回去了,便說:“你打你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擾。”
等菲比睡了,洪鈞又到書房打開電腦忙了一會兒,看到鐘表的時針和分針已經完全重合在了一起,就拿起電話,照著電腦上通訊錄里的號碼撥了一串數字,然后把話筒放到耳邊耐心地等著,很快,電話接通了,從里面傳出一位女士悅耳的英語:“ice公司,卡彭特先生辦公室。早晨好。我是杰西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