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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回頭瞅了她一眼,又對著段瑢瑾,解釋道,“公子,您看到了吧,小人之前跟您說,我們懷生堂,日日都有新鮮的熊膽,就是用此法得來的。”
“哦?活熊取膽之法是嗎?掌柜,在下還是不太能看明白,可否請掌柜再詳細介紹一番?”
“這還用公子您反復交代?小人這就給您說明白了。以前吶,我們取熊膽,都是抓住熊后,直接弄死,榨干膽汁,但這樣做,每只熊能供應的膽汁量,也就那些。后來啊,我們大老爺就想了一個好辦法,抓到熊后,不殺它們,反而養著它們,這樣,就能源源不斷的取膽了。”
養著它們?明明是囚禁它們!元湘靈在心中怒斥道。
“這鐵甲,是用來做什么的?”段瑢瑾問道。
“一開始吧,我們是直接在熊肚子上開個洞,把管插進去,需要時就取,但熊腹上留了傷口,那些熊就會用爪子撓,就算我們給它們上了藥消了炎,也免不了傷口感染潰爛,時間一長,這熊就得病死了,這還怎么取膽!還是我們老爺聰明,他找鐵匠,打造了專門給熊穿的鐵甲,公子請看,這鐵甲有什么特別之處?”掌柜得意道。
“你們給熊穿上這玩意,它們怎么活動身體?這鐵馬甲限制著熊掌,熊想抓傷口,恐怕也抓不到吧。”濋飛飛諷刺道。
“嘿嘿,這位姑娘說得沒錯,有了這鐵馬甲,熊抓不到傷口,只能乖乖任憑我們處置。”
元湘靈不忍,不愿,不想,她不想仔細地觀察那些鐵馬甲構造如何,對世界有著好奇心,但好奇心難道要被用到這種地方?
“為什么有的熊,沒有四肢?”元湘靈控制著自己,她竭力壓抑源自內心深處的強烈情緒。
“那些啊,那些被砍去四肢的,都是性子烈的,不教訓它們一下,它們還得反抗!”掌柜不屑道。
“你們是何時,采用這活熊取膽之法的?”段瑢瑾問道。
“三年前吧,公子為何問這個?”
“這些熊,能活多久?”段瑢瑾又問道。
這掌柜以為段瑢瑾是怕熊死得早,沒有辦法持續獲取新鮮的熊膽粉,急忙解釋道:“公子啊,你放心,這熊的壽命有二十多年呢,我們實驗過了,可以用來長期取膽的熊,最起碼要有四歲的年齡,不然很容易就會死掉,現在院子里的這批,都是三年前抓來的,抓它們的時候,它們大都到了可以取膽的年齡了。公子,小人可以很負責的跟您說,這院子里的熊,再取個十年八年的膽,也絕對不會死掉。”
“呵呵,那就好。”段瑢瑾冷冷道,“既然不會死掉,那會不會跑掉?”
說到這里,掌柜明顯變了臉色,“上個月確實跑了一只…不過,公子你放心,這種事以后不會再發生了!剩下這九只熊,有五只都被我們砍去了腳掌,另外那四只,平日里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沒那個想跑的野性了。
段瑢瑾沉默不語。
“公子,您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你們這些熊,都是在哪兒抓的?”
“當然是烏熊嶺了,三年前,我們就把整個嶺上的熊都抓來了。”
“呵呵。”段瑢瑾冷笑一聲,“膽汁又是如何制成藥的?”
“是這樣,公子,您剛才也看到了,這些熊呢,是每天都能拿來取膽,我們取了它的汁液拿去烘干,凝結成塊,最后再研磨成粉,這就能用藥了,公子,這邊看。”掌柜帶路,領著三人去往院內的小房間。
元湘靈停住不動,其他人沒有注意。
她顫抖著,在一個個關著黑熊的鐵籠前走過,這些熊,有的目光呆滯,有的眼內布滿血絲,它們神情麻木,沒有靈魂,沒有生機。
驟然,元湘靈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軟綿綿的東西觸碰了一下,回過頭,發現,竟然是一只四肢完好的黑熊,朝她伸掌!
這熊的神態看上去與其他的都不同,哪怕身穿鐵甲,這熊的目光依然清澈,好奇,它在好奇,它試著跟元湘靈打招呼。
元湘靈哆嗦著,顫抖著,緩緩伸出手,觸碰到了熊掌。
軟綿綿的,摸上去很粗糙,很溫暖,從掌心傳來熱度。
對上黑熊的眼神,元湘靈在它眼中,看到了喜悅,就像一個單純的小孩子。
剎那,仿佛有一股電流擊穿了元湘靈,她腦中驟然想起飄渺山上那些與她一同長大的小動物,小貓咪、小狗、小兔子、小狐貍…
熊與它們有何不同?如果貓膽可以用來入藥,狗膽可以用來入藥,是不是,這世界上所有的貓貓狗狗,都要像這些熊一樣,被囚禁,被折磨,被虐待,被限制,這是怎樣一個漫無止境的噩夢啊——終生無法使痛苦停止的噩夢!
“我受夠了!”元湘靈怒喊道,這一刻,她顧不得禮儀、顧不得教養,更顧不得人類的法則!
她舉著燈,沖著院內的所有人,怒喊道:“你們把熊放了!”元湘靈,已經流下了眼淚。
“湘靈!”濋飛飛聞聲跑到元湘靈身邊。
段瑢瑾張開折扇,立在原地。
那掌柜的也立在原地,他扭頭看看元湘靈,又看看段瑢瑾,不解道:“公子,這是何意?”
“呵呵,就是讓你們把熊放了的意思。”段瑢瑾緩慢扇動,這掌柜這才察覺,眼前這年輕公子,一瞬間就好像變了個人,那病弱與客氣的神態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慵懶的危險。
濋飛飛拔出腰間雙刀,“聽不明白嗎,別讓本小姐動手,你們把熊放了!”
對濋飛飛來說,活熊取膽確實殘忍,但這種殘忍的沖擊程度,比不上她第一次見到元湘靈發怒。
掌柜終于想明白了,“好啊,你們原來是來搗亂的,快來人啊,把他們抓起來!”
院門外的兩個大漢聞聲入內,其余在取膽的仆人也停下動作,沖著三人撲來。
“啊啊啊!”霎那,從地面上冒出的藤蔓纏繞住了那些仆人,而濋飛飛抬腳重踹,輕松解決了那兩個大漢。
那掌柜驚恐欲退,段瑢瑾隨手一扇,帶起的術法就把他掀倒在地。
“哎呦…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大老爺的地盤上動手,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這掌柜倒在地上,連連后退。
“路人。”段瑢瑾笑道。
“你們快把籠子打開!把那些鐵馬甲拿下來!”元湘靈揮燈,藤蔓消失。
那些仆人停在原地,沒有掌柜的命令,他們不敢放出黑熊。
那掌柜在此刻也露出了最兇狠的表情,又狠又毒又丑陋,“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這明州城里,多少官大人都用我們懷生堂的熊膽粉,你們斷的不是懷生堂的財路,你們斷的是自己的生路!敢跟官老爺們作對,我保證能讓你們死無全尸!”
段瑢瑾依舊在笑,“是嗎?我現在就可以讓你死無全尸。”
他收起扇子,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掌心升起一團褐色光粒,那掌柜見狀,嚇得大叫道:“你們真敢殺人?為了這些畜生,你們能殺人?殺熊不犯法,但在懷生堂的地盤上,殺了人,我們老爺保證讓你進大獄!”
掌柜這一番話,倒是喚回了元湘靈的一絲理智,她憤怒出手時,確實在控制,控制自己術法的力度,為了救熊,殺掉這些仆人,殺掉院子里的所有人,這樣做,真的對嗎?
濋飛飛性子急,她不等段瑢瑾出手,直接在那掌柜背后給他來了一腳,這掌柜直飛出三米遠,不死,也得落個終生殘疾。
段瑢瑾笑著搖搖頭,“濋飛飛,你啊…”
“我怎么了?這人不欠打嗎,我們是不能殺了他,還不能廢了他嗎?”
段瑢瑾沒有回答,他走至元湘靈身邊,俯身,柔聲道:“元姑娘,就算放了這些熊,它們也活不長。”
元湘靈茫然不解,眼中還閃著淚花,“為什么?”
其中一個仆人跪在元湘靈腳下,他看出來了,濋段二人是依著元湘靈行事的,他先討好元湘靈,這樣說不定能少挨揍,剛才親眼見到濋飛飛對待掌柜的方式,這仆人嚇怕了,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
“姑娘啊,你不知道,這些熊呢,自從被開了洞,就得每天用藥。它們的傷口雖然不會完全愈合,但我們每天都會給它們服用藥品續命,還在傷口處抹消炎藥。一旦把它們放出去,它們不受控制,自己會抓撓傷口,時間一長,照樣是死啊。它們長年供人取膽,身子早就被掏空了,根本沒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放它們出去,轉頭它們就能被別人抓走拿去賣錢嘞。”
元湘靈不想搭理這個仆人,照他這種說法,他們囚禁黑熊,每天取膽,卻讓它們活著,不殺它們,這種慢性折磨,反而對黑熊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這些黑熊,就一定要痛苦地活著?
為什么人類輕輕松松,就可以隨意決定其他生物的命運?
“元姑娘,長痛不如短痛。”段瑢瑾沉聲道。
元湘靈竟然聽懂了段瑢瑾話里的意思。
“那五只沒有腳掌的,離開籠子,確實沒有辦法再活下去了。”段瑢瑾道,“至于那四只,如果把它們放走,不知會不會再成為…下一個熊精。”
連一向大條的濋飛飛,也意識到了這話的份量有多重,她甚至想明白了,為什么那只熊精會恨人類,“就算不放它們,它們也有可能變成熊精啊,冤有頭債有主,按說這些熊應該沖著懷生堂的人報仇,可是,很多無辜的人,都…”濋飛飛陷入了糾結。
對于弱于人類的物種來說,天堂和地獄,沒有它們選擇的權利,只有它們被選擇的命運。
“可是,我做不到,段公子,你知道的,我做不到…”元湘靈哀求道。
“我來吧。”段瑢瑾揚起折扇。
濋飛飛收回刀,她牽著元湘靈,走出院子。
那些仆人想攔又不敢攔,想制止段瑢瑾動手,更是不敢,只得暗中記下這三人的相貌。
臨走時,元湘靈又望了那只與她觸碰的黑熊。
它的目光依然清澈,絲毫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是死亡,還是解脫?
或許,死亡又是新的開始。
永恒的法則,無盡的輪回,無解的難題,無窮的悲哀。
“嗷!嗷!”
院中接連不斷傳來熊的嘶吼,那是它們最后的悲嚎。
或許也是得到解脫的宣泄。
“哎…”元湘靈兀自嘆了口氣,她又想流淚了。
“湘靈…”濋飛飛在一旁關切道,她確實沒想到,這熊膽事件,竟能讓元湘靈動氣又傷心,“湘靈,你不要難過了,你放心,以后,有我在,再遇到讓你看不慣的事,看不慣的人,我一定都幫你教訓,幫你解決!”
“謝謝你,飛飛。”元湘靈不自覺靠向濋飛飛懷中,二人便順勢擁在了一起。
濋飛飛又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元湘靈的后背。
她也在思考,為俠者,應當為國為民,刀斬不義攝鬼神,替世間消盡一切不平事,可是,除了人類,其他生靈的不平事,又該歸她管嗎?歸“俠”管嗎?
“哎…”這樣想著,濋飛飛也嘆了口氣,這也是無解的問題啊。
就在二人靜默時,遠處,趕來了烏泱泱的一群人,這群人手持鐵棍鐵棒,看上去像是打手。
剛好,段瑢瑾手持折扇,也出了院子,他本是神色疲憊,一見到那群人,他便轉了神色,立刻變得高度戒備。
“濋飛飛,元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哼,本小姐現在手正癢呢,正好教訓一下他們!”濋飛飛拔出雙刀,作備戰姿態。
元湘靈猶豫不決,她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跟人群起沖突。
眼看那群人快要把他們包圍住了,就在此時,段瑢瑾當機立斷,沖著人群揮扇,空中當即卷起一陣沙塵,就像龍卷風。不過相比龍卷風,威力小了點,但也足夠將那群人吹倒。
“霹靂啪啦!”那群人倒地,武器撞在一塊。
“快走,我們不宜再生事端。”段瑢瑾沉聲道。
濋飛飛收刀,她拉起元湘靈,隨段瑢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