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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聲。
竇姀摸扶石壁走,好不容易快到洞口時,又聽見他略微緊張的聲音:“阿姐,你別走...別拋下我......你能來抱抱我嗎?”
竇姀腳一頓,聽著“抱”這個字眼,一陣惡寒,想起兩人之間太過的親近。她煩心起來,只無情無緒地告訴他,你長大了,我們不是小時候了。
走出來時,一滴雨正巧落在她的眉心。
天尚下著毛毛雨,針針如磋,她回頭望了眼山洞里的弟弟,想了想,便將帶來的傘留在洞口,自個兒用衣袖遮雨離開。
...
回去之后,苗婆子率先瞧見竇姀渾身濕漉漉的,不免擔憂驚愕:“這是怎么了?姑娘的傘呢?不是走前還帶了么?難道是被主君責罰了,不讓用?”
竇姀搖搖頭,人卻是有些疲倦,轉頭就要回屋。
苗巧鳳一把拉住她的手,揮去額角的雨珠,又連忙囑咐芝蘭燒熱水:“哎呦我的好姑娘,這可萬萬不行哪!淋了雨不換干衣是會病的,您這發絲兒都沒干呢!依老奴看,姑娘還是浸個熱水再歇息吧!”
她由著苗婆子一陣搗鼓。
先是褪了衣衫,裸身浸在熱水中。沐浴之時,竇姀想起一事,忽然問苗巧鳳:“春鶯呢?春鶯這時候還沒回來么?”
苗巧鳳一邊舀熱水,一邊驚怪不已:“是啊,老奴也奇怪,按理說不該呀。這兔崽子也不知去哪兒耍瘋了,今活兒是一個沒干,這時候也不肯回來...要說是被哪個主子臨頭叫去使喚了,也該報個準信兒回來呀!”
竇姀靜默少許,還未吭聲。
“但說起春鶯,老奴也覺得,她這陣子很怪。想來姑娘也察覺到了,就上回那藥的事......”苗巧鳳眉一擰,揣摩地看向竇姀,不忍小聲責罵道:“那渾丫頭,真是眼珠掉糞坑了!姑娘待她那么好,還不知天高地厚......要是這渾丫頭存心叛主,今日擇了高枝不想回來,依老奴瞧,倒也挺好,不正好能少姑娘一樁愁心事么?”
竇姀一抬眼看向苗巧鳳,卻未覺得多舒心。
熱氣騰騰上蒸,蒸得她眼前一片水霧,眸底光芒一暗,幽靜說道:“恐怕她是想回,而沒命回了。”
這話說完,屋里俱是一靜。
竇姀與苗氏四目相對時,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悲痛。
這種悲痛,淡得如歲月中淹死的過往。沒有歇斯底里,但哀而無聲。
良久后,方聽到苗氏一聲喟嘆。
苗巧鳳眼角不經意滑出了兩滴淚:“老奴也是瞧著春鶯長大,這丫頭從九歲跟姑娘起,到了如今這般模樣,都能嫁人生子了。人人都夸丫頭機靈活潑,與人好談,卻不知只是瞧上去。實則是個心眼粗大,又愚又笨的......竟把自個兒害到這般田地......”
是啊。
即便春鶯背叛了自己,在隱隱猜到她下場時,竇姀的心不是木頭,而是堪堪血肉,怎么可能不癢不痛。這丫頭已經跟她這么多年了,會樂哈哈的說笑,會剪窗紙,還會捕鳥爬樹、做風箏......最終雖是算盤落錯,自食苦果,可這些年,春鶯也算伺候的盡心盡力。她已經找人留意城郊了,也不知曉能不能找到尸骨,好生安葬,入土為安。
竇姀更衣后便回床歇息了。
她心緒不寧,熬了很久才勉強睡著。這一睡下,她便做了個夢......
她夢見小時候把弟弟丟在山洞的場面。
但不盡相同的是,夢中山洞不是竇府的假山,而是荒郊野嶺的山,有一條花斑蛇從山洞的深處緩緩爬出,吐著蛇信子,一步步靠近弟弟。
起先沒有人發現。
只有怕黑的弟弟一直喊阿姐、阿姐,苦苦求她不要丟下他......但竇姀沒有聽。
直到弟弟忽然失聲驚叫,喊救命,她才回頭,竟看見那條蛇已經盤在弟弟身上,張開血盆大口......
這個夢太恐怖了,竇姀一下便被驚醒。
小時候的山洞沒有蛇,弟弟只是怕黑,一動不敢動,自個兒坐在山洞里哭。
而如今的山洞......竇姀隱隱緊張,卻想:好歹是家中的假山,怎么會有蛇呢!弟弟已經長大了,不比小時候...雖然也怕黑,可人都走了,他了無生趣,估計也能自己出來吧?
竇姀本已坐起身,現在一想,又重新躺回床。
剛要闔眼,繼續睡覺,那條可怖的蛇又浮在眼前......
竇姀登時睡不著了,總是心里不安。
索性便爬起來,穿了件外裳出門。
雨已經停了,路上她提著燈籠,心頭總覺得有些愧疚——
小時候她就把弟弟拋棄過一回了,即便今夜她有心讓他嘗嘗什么叫“害怕”,也不該拿這件事嚇他。
竇姀現在只無比希望,弟弟已經回去了。希望自己再回到山洞時,看不見弟弟。
夜風微涼,燈籠隨著足影一搖一晃。終于...竇姀已經走至假山。
她拾階而上,看見自己留在洞口的傘還在時,不由心一懸。
洞里黑黢黢的,再往里走,燈籠一照,登時看見有個人坐在地上。一腿平放,一腿支著,頭半仰,失神地靠著石壁,眼還睜著——那人正是竇平宴!
燈籠的光影拂來時,他察覺到,清冷卻詫異地回了頭——頓時兩人四目相對。
竇姀心不住地跳。
提燈柄的手指在發抖。
她心里抽搐的疼,腳下走不動路。
卻見弟弟的雙目靜靜望來,良久后,竟是扯起嘴角笑了笑:“阿姐,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