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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心里有結,不大愿意提及楊寄。沈岳纏了姐姐一會兒,見沒啥下文,賭氣道:“你們都不愿意提他,趕明兒我長大了,我要去建鄴找他,萬一他瞧我是個人才,愿意提攜我呢?”
沈沅正欲呵斥,突然想到了什么,問道:“那么,如果讓你去建鄴……”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冒昧而大膽,又自己搖搖頭:“我瞎說的,你別放心上?!?
沈岳卻眸子一亮:“對哦!我不想在家學殺豬,不想三天兩頭被打個半死,我去建鄴找阿末兄吧!再不然,找二兄也行——阿父認不認我不管,反正二兄是我親兄,我認的!”
沈沅心頭“怦怦”直跳,她覺得不該這樣,可是,想知道楊寄的消息、想救助被關在牢里的駱駿飛,都是她心頭壓著的石頭。她在糾結中終于有了冒險的主意:“那么,阿岳,我給你錢,但是你決不能瞎用。這里到建鄴也不過是半日的車程,你去找姊夫或者二兄。說話機靈點,幫我把信帶到?!?
沈岳咧嘴一笑:“放心!我機靈著呢!見到姊夫不能叫姊夫,要叫駙馬或者大將軍。我呢,就算是他的鄉里,過去打抽豐,這樣,應該沒有人會懷疑吧?”
他是皮肉傷,兩三天就好了,于是拿著姐姐偷偷塞來的錢,趁送肉到肉鋪的機會,雇了牛車,徑自趕往建鄴去了。
☆、第183章 合作
沈岳第一次到建鄴,被那里的熱鬧繁華驚呆了。他雇著牛車,先繞著御道走了一圈,又到秦淮河上看了一周,最后更要去聞名遐邇的烏衣巷瞧了瞧,才覺得不虛此行。他買了一堆好吃的堆在車里,吃爽了之后撓了撓頭想了想,找到了永康公主府上。
司閽的一見是個半大的平民小子,皺眉道:“你是楊駙馬的鄉里?駙馬已經去西北了,公主都攔不得,你要么快馬加鞭去追?”
這是故意擠兌嘲弄,沈岳也不惱,笑瞇瞇說:“誒,我怎么能耽誤楊駙馬立功呢!我是給他送土產來的!”他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堆東西,多是秣陵的栗子、干棗什么的。司閽一臉瞧不上的神色,正欲再說什么,沈岳又拿出一個提盒,一打開香氣四溢,是沈沅做的醬肉和蜜汁火腿。沈岳笑著說:“雖然涼了,但是蒸一蒸味道還是不賴的,各位留著下酒,算是我的孝敬。”
司閽被這些肉食逗得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頓時對這個油頭滑腦的少年大為改觀,笑著說:“行,東西留著,楊駙馬雖一時半會回不來,我們也給收著交到里面。你要不要留個名刺?”
沈岳眼珠子一轉,笑道:“我不會寫字,留啥名刺?反正是孝敬大將軍的,誰孝敬都一樣。不過,聽說大將軍身邊還有個也是秣陵人的,姓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司閽吃了人家的嘴短,反正惠而不費的一個回答,也不值什么,便道:“住哪里我不知道,但他是大將軍帳下的主簿,你往中軍那里去找,估計找得到。”
沈岳滿臉笑開花來:“懂了!我還有些土產,就給沈主簿送去。您老真是個好人!我要以后遇到大將軍回家鄉,一定對他好好夸夸您!”
司閽覺得好笑——他犯得著這個小屁孩給美言?不過,這話總算中聽得很,所以也就開開心心聽了。至于那些栗子干棗什么的,就是送進去,估計也是丟下人房里,還不如自己這里分了算了。
沈岳便又到了中軍的營地。稍一打聽,便打聽到沈嶺辦事的地方。沈嶺見到沈岳,大吃了一驚,放下手中的紙筆:“阿岳,你怎么來了?”
沈岳笑道:“阿姊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庇职崖吩葡傻氖虑檎f了。沈嶺面色發白,許久才咬著后槽牙道:“她太心狠手辣!”但他從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事,只對沈岳輕輕點頭:“好在沒有傷到阿圓。我一會兒托相識的中書郎,寫封‘八行’到秣陵令那里為駱駿飛請托。你們也勸勸駱駿飛,只要不再鬧騰,公主府的人不會對他怎么樣。倒是路云仙要多加小心,以防公主那里還想趕盡殺絕?!?
時值傍晚,沈嶺對沈岳說:“趕緊回去吧。”
沈岳身子一擰:“我不回去!阿父不打死我大概是不能算完!”
沈嶺想勸他,而沈岳嘟著嘴,撩起袖子,那條胳膊上橫橫豎豎都是血印子。沈嶺倒也覺得心疼,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自顧自拜堂成親,而后在洞房后拜見舅姑的那一環節,被父親關在大門外,又被飽以老拳。他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實際那痛,還是夠他回味再三的。
沈岳非常機靈,一眼就看出來哥哥的同病相憐,干脆一屁股坐下:“阿兄,我今日是奉了阿姊的命令,背著父母出來的,若是這會兒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頓胖揍。還不如過兩天他們氣消了我再回去。反正阿姊會幫我頂著——她現在大著肚子,也不會挨打?!?
沈嶺無奈地看著弟弟,好一會兒說:“好吧。晚上先跟我去吃飯,還有些應酬的事兒,你多看少說話——今日都是些武將,我自問也不太懂他們——但是你姊夫在外,建鄴的人若不打點好,將來……”他停下口,覺得不應該對弟弟說得太多,沒成想沈岳笑道:“我懂!這群人應酬好了,有啥消息可以透出來,有啥急事可以幫忙,重要著呢!”
他覺得再正常不過:他在秣陵和狐朋狗友相約出去玩時,也得有這么一幫子人,幫著隱瞞家里,幫著互相護短,幫著通風報信,這里頭掌握的經驗,幫他少挨了多少頓打呢!
沈嶺倒真沒想到,自己這個年歲不大的弟弟,陪伴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將,倒還真是一把好手。沈岳是個“自來熟”,又仗著年紀小大家不和他計較,酒宴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又虛心好學,和那幫子愛吹水的武夫們聊得唾沫橫飛——連沈嶺都插不進話。
酒足飯飽,大家商量玩什么,聽了幾首小曲,懨懨地不得勁兒。沈嶺心知,這幫子家伙在建鄴這地方不缺女人,所以沒那種如饑似渴的感覺,但是長久不打仗,腔子里好斗的勁頭無從發泄。他忖了忖說:“還是樗蒲吧,呼盧喝雉的,熱鬧有趣?!?
沈岳第一個蹦起來:“好嘞!我玩!”
他捋起袖子,拿出在秣陵和他那幫朋友兄弟一起偷玩樗蒲的勁頭來,接過一只搖杯就拼命搖起來??上皇菞罴?,水平太次,每每打開,“盧”與“雉”這樣的好花色都與他無緣。所以沈岳也每每在武將們粗魯的笑聲中,唉聲嘆氣地輸得好慘。
最后,他摸摸褡褳,一臉沮喪:“唉,玩不了了,各位將軍、都督、領軍們太厲害,我哪里是對手!再玩,要光屁股回家了。”
大家像待小兄弟一樣逗著他好玩,摸摸頭亂糟糟說:“沒事,欠著就好,沒你這個小活寶,熱鬧不起來。”
沈岳到底害怕父親的巴掌、竹條和門閂,欠錢的事不敢做,只是搖頭。突然,誰在后頭捅了他兩下,沈岳回頭一看,沈嶺拎著好大一只錢袋,對他使使眼色。沈岳打開錢袋一看,立馬精神了:“好嘞!又有錢了!咱們接著玩。”
沈嶺在他身后輕輕說:“阿岳,盡情玩,別怕輸錢,你姊夫有的是錢!”
當然,楊寄自然不知道,沈岳一晚上,在沈嶺的幫助下,把他半年的俸祿都給輸掉了……
卻說楊寄,“得知”沈沅流產的消息,恨不能打回去活活扼死永康公主,但是最后殘存的那絲理智告訴他,公主那如瘋似癲的狀態,他不能再去點爆了,要是真的和她同歸于盡,然后葬一個墓穴里了,他就連死,都對不起苦苦等他的沈沅了!
他轉身往秣陵去,卻又被攔住,說是陛下的急命,要叫他當晚就出城往京口歷陽點兵,火速往涼州馳援。涼州是楊寄的地方,他也不敢耽誤,只能急急地到中軍營里,吩咐沈嶺幫著到秣陵看上一看。他無比歉疚地對沈嶺說:“我原該是自己去瞧瞧,但是一來時間急迫,二來也想著二兄的話,怕再給阿圓添新的麻煩。所以,只能拜托二兄,代我好好安慰阿圓,丟了一個孩子不要緊,以后不能再生也不要緊。我們已經有了阿盼和阿火,夠夠的了!”
沈嶺不置可否,更不說他嫁禍的想法,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最后道:“臨時能看準大事,不被小事耽誤,將軍,這是你的進步!阿圓那里你放心吧?!?
楊寄懷著深深的歉疚而去,殊不知這還是出自沈嶺對他的情愫的算計。
他帶著最親信的部隊,快馬加鞭,終于到了前往西北的第一站——雍州。
庾含章還守在雍州,黃河對岸,北燕的大軍虎視眈眈地盯著,庾含章稍有松懈,就會有北燕的水軍打過來,劫掠騷擾一番,再在庾含章回擊之前,又退了回去。兩岸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
庾含章白發更多了,原本童顏般的臉也大為憔悴,長出許多皺紋來。但他看見楊寄時,滿臉都是欣慰的笑容:“將軍來了!涼州有救了!”
隨之是深深的嘆息:“以往紙上談兵,不知兵戎之機有多么艱險!庾某事非經過不知難,現在才明白將軍在西北三郡實在是太不容易了!涼州城防守得嚴實,但是當不起北燕的猛攻,如今有些乏力,我這里又不敢分兵前去。最怕的還是入冬之后,一旦黃河封凍,我們水師的長處派不上用場,而他們騎兵的力量卻可以大行肆虐。”
楊寄沉沉地點頭:“太傅能懂我以往的難處,我也心存感激。北燕現在的皇帝叱羅杜文,與我有過幾場會面,確實是個擅長謀算而勇氣卓絕的年輕帝王。但他很見機,上賭場也不賭自己沒把握的局,謹慎有余。所以,我們只要能有破敵的幾場硬仗打下來,他就不敢輕舉妄動?!?
他與庾含章一起到沙盤前查看,越看表情越是凝重。北燕這次來襲,做了萬全的準備,涼州和雍州兩處重地,全部集結了重兵,為的就是兩地無力全保,必須丟車保炮,或丟炮保車。
庾含章很久以后長嘆了一聲,指了指沙盤對楊寄說:“青州遭水災,兗州遇瘟疫,荊州以南一片俱是蝗災,唯有揚州和長江以南的地域豐收——可皆俱與我們無關。我向朝廷上書無數次,最后已經用上了‘亡國滅種’的威脅,可是仍然一粒糧都沒有看見。涼州若遭兵燹,自顧不暇。若叫叱羅杜文取了黃河之南,大楚就只能和他劃江而治?!彼詈罄湫χ骸拔乙惠呑訛榛矢也傩膭诹?,除了換了忌憚,什么都沒有得到!”
楊寄顫抖的手拂過沙盤,上頭青的是山,黃的是水,褐色的是大片的土地,他仿佛摸過的是他一路所經的江山,那樣美麗壯闊,令無數英雄折腰。他想著沈嶺叫他讀的那些書,那些英雄的故事,那些有為帝王的列傳,悲憤與豪情雜糅在一起,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太傅。”楊寄誠摯地抬眼看著庾含章——他們曾是對頭,可能以后還會成為對頭——但是此時,他異常愿意和庾含章有這樣交心的誠摯,“叱羅杜文列兵黃河北岸,目的是看住雍州,但他的目標還在涼州,涼州取下,關隴便可以順手拿下,關隴到手,再步步蠶食到雍州、洛州,乃至青兗,淮河北岸,便不在話下。一直以來,建鄴的陛下故意放出無數破綻給北燕,北燕不用這樣的時機,也就傻了?!?
他幾乎決然地抬頭:“還請太傅死守雍州,我去涼州,把叱羅杜文的野心打沒了,說不定這局戰事還有轉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