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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延客進門,掩口輕聲說:“你想必是阿姊和姊夫的朋友,他們才肯讓你進來,看到啥,聽到啥,都別亂說哦!”
她帶著楊寄走進最里頭的一進小院,三楹的小屋,旁邊一座耳房,簡單而明凈,四處養著各色花草,這時分,正是秋菊開得旺的時候,院子里擺滿了各色的菊花,開得密密層層的,所以連空氣里都帶著菊花甘冽的清芬。楊寄等那少女揭開門簾子,躊躇了一下,低頭鉆了進去,里頭傳出的不是他臆想中的焚香氣味,而是一股特別的茶香。
這是人家的閨房,他不敢隨意亂看,但見中間的案幾旁,兩個人并頭促膝坐著,仿佛他這個來客根本就不會打擾到一般。楊寄咳嗽了一聲,兩個人都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迅速瞥過兩張臉,看到那女子時吃了一小驚,看到沈嶺時吃了一大驚。
沈嶺披散著頭發,穿著寬大的中單,隨性得像那些書中所寫的狂狷之士,但一張臉或青或紫,是還沒有消退的傷痕,配著他那異常淡定的神色,就格外顯得怪異了。沈嶺見楊寄在打愣怔,笑了笑,指著身邊的女子一點都不見外地說:“阿末,這是你新嫂子。”
楊寄的目光又回到那女子身上。說真的,他對她吃的那一小驚,不是因為傾國傾城的容色,而是因為他以為能夠讓沈嶺神魂顛倒而寧愿違背父母的意愿,那定當是個傾國傾城的才對——然而結果呢,這女子的外貌,只能說是堪稱清秀,甚至還不如沈沅漂亮耐看。
他有些尷尬地笑著,期期艾艾叫:“嫂……嫂子……”
那女子倒是一點不認生、不害羞,認真地看了看楊寄,笑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白虎煞星——楊大將軍咯?”
“不敢當,不敢當!”楊寄稽首為禮,覺得這女子的聲音倒是真好聽,不尖銳、不沙啞,不急、不徐,溫和而有穿透力,似春風拂面,又似花香透鼻、入心,而無異樣之感。
那女子持壺往一只青瓷杯子里注入茶水,茶湯色寡淡,香味獨特,楊寄遠遠地嗅了嗅。那女子笑道:“這是妾用松枝煮的梅花雪水,茶是小團龍,但加了梅蕊、松子和竹葉,取歲寒三友的清冽。請將軍嘗一嘗。”她的素手捧著青瓷茶杯遞過來,指甲不大有血色,掌心也是如此。
楊寄道過謝,靠近看到她的臉,面色亦是寡淡的白,嘴唇上只有淡淡的粉紅,看上去極不起眼,然而當她的眸子瞥過來,卻叫人心頭突地一震,楊寄想了半天也沒有明白,為什么她那雙神色溫和的眼睛,會有那么大的魅力。
那女子見楊寄呷茶,便自我介紹說:“大概阿嶺一直沒有怎么提及我過。我姓盧,名道音,你要覺得叫嫂子別扭,叫阿音也可以。”
楊寄忙道:“不別扭,不別扭,本來就是嫂子。”但是說完,還是親不自禁地看了看沈嶺五顏六色的臉。
沈嶺笑道:“你大約奇怪,誰敢對我動手?”
☆、第180章 破釜沉舟
沈嶺好歹也是個五品的主簿了,大家又皆俱知道,他是楊寄的親信,等閑確實沒有敢對他動手、把他揍成這德行的。楊寄賠著笑,試探地問:“大概……是阿父?”
沈嶺笑得毫無愧色:“將軍果然是人中之龍,一猜即中。”他愜意地品茶,說出的話云淡風輕,而聞者不可思議:“我先斬后奏,直接與阿音拜堂成親。阿父氣急了,在我們倆前往秣陵見禮的那天不許我們進門。我執意在門口行了跪拜父母養育之恩的大禮。阿父嫌在鄰里丟人現眼,出來揍了我一頓。然后……我們到縣衙門里,阿父告我忤逆不孝,又到沈家的祠堂里,辦清了逐出祖籍、斷絕關系的手續。”
楊寄目瞪口呆,好半日才勸道:“你何必急于一時?還是回去賠個罪,認個錯吧。”
沈嶺笑道:“文書都辦好了。我除了頂個‘沈’字的姓氏外,已經與沈屠戶家沒有任何關系了。何必回頭?回頭他們又能接受阿音么?這樣挺好。”
楊寄扶額,想了又想說:“要不要我為你說合去?”
沈嶺面色一懔:“不許!你從今起不要回秣陵!”
楊寄道:“可阿圓還在秣陵!她大著肚子,難道不要我去撫慰一下?要知道,她如今的身份……”
沈嶺臉色凝重而稍帶凄楚,低頭似是思忖了半日,緩緩抬頭時才說:“我辦了件錯事——讓你去秣陵見阿圓,結果居然弄得一舉中鵠。但錯已經錯了,不能再錯下去。阿圓現在日子是不好過,阿父阿母連遭不幸,更是不好過。但是!無論是他們,還是阿圓,還是我,甚至還有阿音——”
他目光柔和地看了看身邊那個沉靜溫婉的女子,后者的臉上帶著通透明澈的笑容,靜靜地聽沈嶺在說話。
沈嶺接著道:“我們都必須忍耐,這是我們命運之中無可躲避的劫難。阿末,你是賭棍,我更是。我不賭樗蒲,我賭命!”
楊寄擺擺手,焦躁地說:“沈嶺,你說人話好不好?剛才那番亂七八糟的,我一句都沒明白。什么命運,什么忍耐,什么劫難?我犯了錯,我認!阿圓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從來沒有不承認過。但是她現在以休棄回家的女兒身份又大了肚子,大家會怎么說?我怎么能坐視她受這些委屈?還有,阿父阿母為什么必須忍耐?他們又怎么了?”
沈嶺直直地看著他,冷笑道:“你還這般懵懵懂懂的,真是可笑!楊將軍!涼州大戰一觸即發,北燕成敗與否,庾含章都已經弱到頂點,都注定要敗在皇甫袞的手里。他自己都有了準備,把他的人交給你了。而你,如今名望大漲,民心所向,你不趁此機會奪大楚權柄,你就沒有機會了!既然是要準備掌握兵權而造反,你哪里還有退下來的路?!不是勝,就是死!”
楊寄傻了一般看著沈嶺。他未來要為自己和阿圓的重逢團聚而造反,他有心理準備,但是他沒有準備這件要命的大事來得這么快,這么急,又是在這么全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就開始!他磕磕巴巴說:“我死……可以,可是……”
腦子里亂麻一般繞了一會兒,他終于在沈嶺逼視下自己都想明白了過來,驚詫得退了兩步:“你——你是準備要破釜沉舟?!”
“是的,破釜沉舟!”沈嶺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典故用得準。只是還殘存了一些期冀,希望不把家人拉扯進去。現在,我和父母斷絕了關系,你和阿圓斷絕了關系,如果我們敗了,只死一身。”
楊寄的目光瞥向他身邊的盧道音,這女子柔柔地倚著沈嶺,微笑著抬頭掃了楊寄一眼,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淡淡說:“我不同。我早就打算和阿嶺同生共死,我不要他摘開我。”她和沈嶺深情地對視了一眼,彼此心意相通地一笑。楊寄頓時覺得,兩心相許到這種境界,他還離得遠。
楊寄千般不忍,萬般不舍,終需離別。沈嶺的話,他醍醐灌頂,既然命已經押上了,接下來就必須用他賭徒的卓絕勇氣和聰明才智,把下面的步數一步步踏實走好,行差踏錯半步,他的“樗蒲局”就輸完了,那時候,不光是輸光房子那樣簡單,他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然而,楊寄突然又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媽的!老子都死過一回的人了,為了娶阿圓,賭輸了可以死,那么,為了破鏡重圓,賭輸了有什么不敢死的?!
他把盧道音煮的茶水一飲而盡,口腔里芳香裊裊不絕。楊寄像以往那樣大大咧咧站起來:“好的,我懂了!今日和你共同押了一寶,下面,就慢慢走子兒吧!新婚燕爾,我也沒帶什么禮物,將來成事,我許你個異姓王,讓你和盧娘子共享富貴榮華!”
沈嶺的眉梢不易察覺地一跳,但什么都沒有說。
他回到公主府應卯,一見皇甫道嬋,就搶先說:“我今日事情特別多,收拾收拾東西,必須先睡下,否則,明天趕路趕不動。”轉身打算走。
皇甫道嬋冷冷地在他背后說:“走?逃避我?你當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
楊寄熱血上腦,不由自主地止住步伐,旋過身子問:“你又知道什么?”
皇甫道嬋目帶淚光,一步步從她坐著的高榻上走到楊寄身邊,踮著腳湊到他耳邊:“我知道你寵幸那個小婊_子,借著去秣陵的機會和她幽會,這不,都睡出孩子來了!王八蛋!”她一揚手,狠狠一耳光甩在楊寄臉上。
楊寄并不是避不開,可是卻怔怔地沒有避讓,他的臉被她的指甲刮得火辣辣的疼。大概皮都破了,她的淚水真實不虛,他卻說不出自己有沒有同情的成分在——他是對不起她,可又覺得她是自找的!皇甫道嬋帶著顫音,指著他罵:“楊寄,你拿著我的錢糧,借著我的身份往上爬,卻還和別人勾勾搭搭的對不起我,你簡直太無恥!”
楊寄摸了摸臉,對面前這美艷而又可怖的女人說:“公主,我一般不打女人,但是,我會殺人,我不是嚇唬你。”
皇甫道嬋“咯咯”地笑著,聲音陰森瘆人:“你殺啊,你來殺我啊!我們同歸于盡好不好?我已經命人馳往秣陵,你放心,我不會殺你那個小婊_子,但我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變作血肉塊兒掉在馬桶里,我要你和她的孽種永不超生!”她湊過來,笑得妖冶:“楊寄,你殺了我,然后為我償命,我們生不能同榻,死倒能同衾。我愿意著呢!”
楊寄倒抽一口氣:她威脅的話真沒摻水!秣陵他留著人,但是畢竟秣陵這塊地方他做不了主,他留下的人也不敢輕易違抗公主府的命令。如今皇甫道嬋怒極反笑,一副不怕死的德性,要是她對阿圓或阿圓肚子里的孩子做了些什么,他不親自去真還難以保護。
皇甫道嬋見他發足要去,大喝道:“把門給我鎖上!叫公主府的護衛把幾處門都守住!他前腳敢出我的門,后腳陛下就知道你的破事兒!”
正廳的門果然“咔噠”一聲鎖住了,外頭院門也鎖住了。侍女們戰戰兢兢地偷覷著楊寄要殺人一般的神色,大氣都不敢出。
楊寄咬著牙根:要強行越過這群小姑娘和半老婆子出這處門,難不倒他;但是外頭百余名護衛守著的大門,他一個人要打出去就有困難了。他猛地回身,一只手一把掐住皇甫道嬋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把人給我召回來!你傷了她,信不信我宰了你?!”
皇甫道嬋臉色發白,卻帶著勝利者的微笑,她眼睛里淚光隱隱,似在挑釁,艱難地動著嘴唇,出不了聲,卻是在說:“你殺呀!”
楊寄慢慢松了手,他被困在這里,一時激憤殺掉皇甫道嬋絕對是謀逆的大罪,正好落人口實。他如果這么沖動,那些跟著沈嶺為他謀劃大計的人,大約全要隨著他一同覆滅。他氣得狠狠把皇甫道嬋推倒在榻上,見她還掙起身子似乎還要繼續挑釁自己,楊寄恨恨說道:“你別鬧了,把人召回來!明日大早,我要趕去涼州!其他事情,我回來以后再商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