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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那些,砍殺已經心理崩潰的北燕士兵,幾乎不費力氣。楊寄身先士卒,殺得一身是血。待到天明,甕城內外已經歸于寂靜,仿佛之前一夜的兵刃相擊、喊殺陣陣、鬼哭狼嚎都只是存在于人的幻覺之中罷了。
可是睜開眼睛,迎著初升的太陽,會看到濕噠噠的地面上縱橫流淌著鮮血,到處拋撒著斷肢首級,還沒有熄滅的松明火把,在水洼里冒著滾滾黑煙,煙氣直沖到城墻上方很高、很高,敵臺、哨樓和雉堞在灰黑色里若隱若現,也失了色一般。半邊天空都滿被這樣的黑灰色的云翳籠罩,似乎是用干涸的墨筆硬在畫紙上蹭出的紋路。
“打掃戰場。”楊寄吐出這四個字,已經累得渾身像被抽干了一樣,騎了一夜的馬,兩條腿被馬鞍磨得洇出血跡來,下馬的時候戰栗得都站不穩。身邊的人趕緊抽出一張行軍用的馬扎,撐開了給他坐下。
快步走過來迎接他的是沈嶺,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但是精神旺得簡直渾身都是小火焰,滿臉的笑,見到楊寄后少有的傻笑了一會兒:“將軍!我們大勝!”
“殺了多少個?”
“雍州城里外殺了一萬三,俘虜了三四千。關鍵是,雍州外頭駐扎的北燕軍隊,正在樂滋滋等雍州的消息呢,被我們突襲了,好多是光著屁股從營帳里抓過來,毫無反抗之力。也有兩萬余人,還有兩萬多的婦孺‘生口’。”沈嶺激動得臉都漲紅了,“阿末!還有一個大好消息!一直在涼州三郡邊上騷擾的,是北燕宗室、河西王叱羅忽伐,被我們活捉了!”
楊寄疲倦的眼神突然閃光一般亮了,從馬扎上一下子蹦起來:“活捉了?!”
“活捉了!”沈嶺鄭重地點頭,“將軍,等于玩樗蒲搖了個‘盧’,底下,棋枰上你可以隨意走好幾步了!”
這是一場贏得巨大勝利的殲滅戰。而楊寄的用意更甚于獲勝。
他們幾乎花了三四天的工夫來點數戰俘、清算“生口”、打掃戰場。還有一撥也要清算的——那些逃得最快的北府兵。
“戰場上,你死我活是不假,但和一群螞蟻似的,團結起來,獲勝的機會就比一盤散沙要大;獲勝的機會大,活下來的機會也就相應大。可惜你們不信我楊寄,而且——”站在四野風吹的雍州城外校場上,楊寄定定地看著眼前繩索捆綁,跪在地上的百來個人,聲音陡然放高,“而且目無法紀!帶你們這樣的人,北府軍還能像一塊鐵板嗎?!”
他和沈嶺在姑臧時就商議過,北府軍來源雜,很多是囚犯,有的本來就是心術不正,混雜在隊伍里,若是安逸久了,無事生非的就是這些人,必須要清除掉。那么,打一場仗,在極端的情況下,最能看出人心,而且又是清理門戶絕好的借口。
所以,楊寄的表情里毫無惋惜,只是重重嘆了一聲:“諸葛亮揮淚斬馬謖,我今日也不得不揮淚殺你們了。也讓其他人知曉,跟著我楊寄,打的是勝仗,吃的是酒肉;但誰要破壞我的軍紀法度,我也絕不手軟!”
跪在地上的人面如死灰,哀告聲不絕于耳,而那些經歷了血與火考驗的,打心眼里也瞧不起臨陣脫逃的懦夫們,站在那里并不出聲。楊寄手中沾染著鮮血的騶虞幡用力往下一揮,百余顆人頭瞬間落地。
血淋淋場面的震懾力是驚人的。被俘的北燕士兵宰人吃肉,并不覺得害怕,可是看那一條條剛鋒劃過空中,鮮血噴濺得一兩丈高,人頭咕嚕嚕在地上亂滾,他們都是后脖子一涼——果然不在自己身上,難以體會萬千無奈與悲涼。
“俘虜怎么辦?”楊寄似在自語,眼睛斜看了看沈嶺,沈嶺嘴角微微彎著。楊寄道:“我是從小兵當起的,知道小兵卒根本無力左右。那么,那些為惡在先的,當官為將的,先殺了吧。”
北燕胡人中那些打扮得像模像樣的人一個個面色煞白,有的嚇得癱軟了,有的倒也硬氣,但不管怎樣,接著掉腦袋的就是這一撥。
北燕士兵,活捉的有兩萬多,比北府軍和雍州守軍加起來還多。但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當放下刀槍、卸下甲胄,再看著大楚的將軍楊寄殺自己人、殺敵人都不手軟,人頭滾滾的場景足夠攝人膽魄,這些北燕士兵,束手就范,綁成一組組糖葫蘆一樣,叫挖坑埋尸體就挖坑埋尸體,叫抬磚石修城墻就抬磚修城墻,叫蹲馬廄里喂養馬匹就蹲馬廄里喂養馬匹,一犟都不敢犟。
雍州的后續工作由雍州軍伍押解著北燕士兵來完成,楊寄和沈嶺帶著高級別的俘虜——北燕河西王叱羅忽伐回到了姑臧。他打了這樣漂亮的勝仗,姑臧的百姓點了香案夾道歡迎,還給北府軍送酒送米,極盡熱情。北府軍們個個臉上飛金一樣,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被人尊重的榮耀。
楊寄回到將軍府,財大氣粗地進門就喊:“阿圓!看我給你帶啥來了!”
沈沅攙著阿盼出來迎接他,阿盼小鳥一樣飛奔過去,給了阿父一個大大的擁抱,嘴里喋喋道:“阿父阿父,給我帶啥來了?”
“有!咱們小女郎怎么能沒有禮物?”楊寄手一揮,幾個壯力的仆婦從二門口抬進來幾口箱子,打開一看,阿盼噘著嘴:“毛毛衣服,有啥了不起!我不要!”
箱子里是各種貂、狐、貉子、沙鼠之類的皮裘衣裳,楊寄目視沈沅笑道:“這些是好東西,冬日穿著比絲綿襖子暖和,遇到雨雪天氣也不會受潮板結。你挑些喜歡的做衣裳穿。”
阿盼早已蹦到第二個箱子前,這下高興了,一手抓一把金器,一手抓一把玉器,突然發現下頭還有好多五顏六色的寶石,可是手卻不夠用了,糾結得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
她猶不滿足,眼睛又瞥到第三口箱子上,里頭是做工精湛的西域刀、皮鞘上鑲著寶石的利劍、雕花包_皮的牛筋長弓……阿盼跳著腳叫:“阿父阿父!這些我也喜歡!給我留著!”
沈沅把她手里的東西全數搶過來丟回箱子:“去去去!別說這些鋒利的刀劍啥的你不許玩,就是這些金銀珠寶你也不該玩!回頭割了手,看誰‘金珠子’掉得最多!你還是回頭玩你的石子樹杈好。”
楊寄橫眉道:“我的閨女!怎么能玩石頭樹杈?!”他摸摸阿盼頭上扎著的小鬏,揀了箱子里各式金簪玉釵珠花插了她一頭,又給她腕子上戴滿了跳脫,脖子上掛滿了瓔珞,腰帶上系滿了玉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建鄴富貴人家的女孩兒就是這樣金尊玉貴,我閨女哪能比人家差?”
阿盼一動腦袋,眼前的步搖、流蘇就亂晃晃;一抖手腕,胳膊上大大小小的跳脫手串就叮叮當當響;一扭小腰,裙擺上的玉墜兒就前后打秋千,真是好玩極了!她舉著兩只手——怕過大的那些跳脫會掉下來——歡呼著在父親臉頰上親得都是口水:“阿父最好!阿父最好!”
沈沅無話可說,只能指責道:“哪能那么寵孩子?”
楊寄連臉上的口水都舍不得擦,看他的女兒珠翠滿頭的怪模怪樣,笑得一朵花兒似的,拊掌道:“阿盼,你就拿這些金珠寶貝當石頭樹杈玩好了!愛怎么玩,就怎么玩!這都是阿父給你掙來的!”
看著阿盼歡呼著舉著兩只手跟幾個侍女出去玩了,他起身膩到沈沅旁邊:“夫人莫惱,還有的箱子都歸你收著,以后我的所有錢也都歸你收著。我保證一個私房錢都不攢!”
沈沅又好氣又好笑,狠狠頂了他一指頭:“哪里像個大將軍?”
楊寄笑道:“哪里不像?你再瞧不起我,我可要‘軍棍’伺候了。”
他那色瞇瞇的樣兒,果然是有一陣兒沒沾女人,急不可耐,見周圍人低著頭,沒有盯著看,便把她往臥房里帶。突然,院門口探出個腦袋:“將軍……沈主簿來了……”
早不來、晚不來,怎么這會兒來!
楊寄蔫兒了,沈沅暗笑著偷掐了他屁股一把,說:“二兄不是外人,你請他廳堂里坐。我親自到廚下給你們做接風洗塵的菜肴去。”
☆、第120章 新政
沈沅帶著侍女們,把菜肴都上齊了,卻見楊寄和沈嶺,吵了架似的都是皺著眉頭,干瞪著眼不說話。
沈沅左右看看,把侍女們打發出去,親自關上廳堂的門扇,又為兩個人斟上酒,才坐回自己的席面上,伸筷搛了菜笑道:“怎么烏眼雞似的?嫌我做的炙肉不地道?”
熱騰騰的蔥炒羊肉、胡炮肉和炙牛羊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沈嶺首先一笑,抿去了剛剛的不快,從盤子里夾了肉在韭齏里蘸了蘸,說:“阿圓辛苦了半天,咱們要吵架,也等吃完了吵,別糟蹋了這么多好東西。”
楊寄的面色也回轉過來,笑了笑開始埋頭吃飯。
喝過酒,吃過飯,心情就會變好。當三個人胃里都填滿了,沈沅像統帥似的發令道:“我先說明白了,大家要說話可以,要吵架斗氣就給我出去。我不愛聽嚷嚷!”
又說:“一個人說話,另一個人給我乖乖吃點心。我花了好大功夫做出的棗泥栗子糕,也不許不吃。吃完一塊栗子糕,才可以接著說話。我呢,也不走了,幫你們倆評評理。”
楊寄看了看二舅子,又看看妻子,抓起一塊栗子糕說:“二兄,你先說。”
沈嶺看著楊寄氣呼呼啃栗子糕的模樣,思忖了一下說道:“阿圓,我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主張不大統一。你是個有主意的女郎,我們也聽聽你的意見。”他頓了頓才又說:“雍州那里的城墻修好了,護城河也挖好了。北燕的俘虜無事可做了,感覺突然就多了幾萬張吃飯的嘴。你說,那些‘生口’和投降的北燕士兵,該怎么處置呢?”
楊寄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塊栗子糕,還來不及都咽下去,一邊噴著點心渣子,一邊搶著說:“幾萬個人,不是小數目!放在雍州,雍州城里養不起;帶到姑臧,一路上又是多少口糧。還隨時擔心著他們是異族,要是造反就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