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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把一杯水擱在他面前,橫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喝水。楊寄把剩下的半截話吞了下去,乖乖地喝水,把那些會飛濺的點心渣子咽了下去。
沈沅緩緩道:“你們倆的主意不用說給我聽。我只說說我的主意,你們看看怎么樣。這么多人,都殺掉太殘忍,都養在一處也養不起。我到姑臧來這陣,也幫著阿末看姑臧、乃至涼州三郡的賬本子,發現這地方土地肥沃,但是地廣人稀。既然有人,何不用起來?分散到四處,叫他們耕種起來,不光自給自足,而且稅收也可觀。對不對?”
沈嶺點點頭:“我也是這樣建議將軍的。這就是軍屯,讓士兵在不打仗的時候耕種荒地,少收稅,既養兵,又是供足自己,也省得兵士們閑極無聊,惹是生非。”
“但是!”楊寄嚷嚷道,“地是有,他們為何肯留下耕種?我總得拿錢給他們蓋房子吧?總得有衛所看著他們吧?是不是還要給他們納個家小收收心啊?”
“有何不可?”沈沅揚聲道,“我先就在想,帶回來的‘生口’絕大部分是女子,兵荒馬亂的,一個個送回去也不現實,有的恐怕也沒有家了。不如配你的軍士們,成了家,過好小日子,才想著保護這塊自己的地方。”她站起身,到后頭翻找了一會兒什么,接著出來攤開掌心,露出幾掛珠寶來:“我也用不慣首飾。你要為軍屯的士兵們蓋屋子,讓他們安安心心娶媳婦,錢就從這里出!”
這可是光燦燦的金子!楊寄肉疼得要命,欲待反駁,沈沅一句話把他堵住了:“怎么的?不是說交給我管錢嗎?不是說啥都信任我嗎?”
“那些姑娘們,也愿意?”楊寄嚅囁著。
沈沅漢子似的拍胸脯:“這事兒在我身上!反正絕不勉強,不愿意的我就收府里來養著!”
好嘛,不是出錢在外頭養著,就是出錢在家里養著……楊寄仿佛看見自己攢的錢“嘩嘩嘩”地流出去了,哀怨地想:哼!兄妹倆就是天生合伙的!我一個對倆……虧大了!
但是,在家里他連拍案幾反抗的膽子都沒有,低頭把一塊又一塊的栗子糕塞在嘴里,使勁地嚼、嚼、嚼。
夜晚就寢的時候,左右無人了,沈沅在妝臺前梳頭卸妝。楊寄看著她圓潤婀娜的背影,心里的不快消失了,撲上去在她胸前一抱,正好湊手可以摸個痛快。
沈沅的梳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嫵媚地笑道:“想我了?”
“嗯——”
“那人家男人就不想女人?”
楊寄愣了愣:“哎喲,這會兒談人家男人,多煞風景!”
沈沅“噗嗤”一笑:“你倒好,拖家帶口的,也不怕人家妒忌你。今日除了錢的事,你覺得還有哪里為難,不妨直白地說,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實在沒有哪里為難,就只錢為難。楊寄不愿意表現出他的吝嗇,抱著沈沅的胸搖搖搖:“好啦好啦,我接受你們倆的意見啦。軍屯就軍屯吧,當年曹操也是這樣管理涼州的。種出糧食來,還有事情做,就不騷擾百姓了。”他大約總歸覺得有些沒面子,大聲道:“但是不給你男人面子,今日要軍棍伺候了!”
他把她一抱,讓跨坐在他大腿上,抬手拍她屁股,聲音響亮但不痛。沈沅忍著笑,配合著“哎喲哎喲”嬌呼了兩聲,黃鶯兒似的婉轉,撓得楊寄心窩里癢癢,出軍棍好好“教訓”了這個小娘一番。外頭“不小心”聽到壁角的人搖頭哀嘆:大將軍豈是能夠得罪的?得,夫人又挨揍了吧?
沈嶺接下來忙得更瘦了一圈,但是頗有成效:丈量土地,圈畫田壟,厘定牧場,把涼州三郡跑了個遍。北府軍中也進行了仔細地挑選,能耐強的、品性好的,拔擢為楊寄貼身的精兵強將,建鄴派來的糧餉都歸他們享用,一個人要吃幾個人的份兒,都笑得合不攏嘴。北燕軍隊里實心投降的也給予厚待,馬術和騎兵的陣仗跟他們學習,也大有進益。
剩下的北府軍和北燕俘虜,則分別贈以土地,白送種子、牛羊、農具和房屋,讓他們自行耕種或放牧,十收之中只收一成為稅,較之朝廷的重稅,簡直是不收稅。開始還不大高興的這群人,弄明白里面的甜頭之后也沒有不快活的。
這天麗日高照,姑臧旁邊的幾座青山上盛放著粉如云霞的桃花。楊寄召集一千個未婚的士兵匯集在校場上,事先還吩咐他們穿上最好的衣裳,把臉洗干凈。他站在將臺上,四下一望,只見軍容整齊,不由笑著大聲道:“兄弟們,日子過得好不好?”
“好!”大家哄笑著,大聲回應,聲音雖參差不齊,但脫不了一個“好”字。
楊寄點點頭:“是啊,以往想過點平凡小日子,不是天公不作美,就是朝廷不作美。咱老百姓不過就想有點田地,有點牛羊,吃飽肚子,上頭有個屋頂,下頭有張床榻,這樣的日子如果能過著,誰他媽想打仗啊!”
又是一片哄笑,笑完,有些感觸深的,偷偷抹了抹眼角。楊寄大吼道:“對了!有張床榻不夠啊!床榻上還要摟個婆娘!”
歡呼的口哨聲瞬間簡直要把旁邊的山給震翻了,大家眼睛里直閃光:是啊,床上有個婆娘,給自己做熱乎乎的飯,給自己縫補衣服,還可以熱乎乎摟著睡香被窩,還可以生出可愛的胖小子……他們豎著耳朵聽楊寄說話:“將軍夫人說,北燕抓走的生口,大半都是黃花大閨女和粉嫩的小寡婦,她問過了,這些里頭有家回的沒幾個,所以大半都愿意在咱這塊安生地方成個家,找個會疼自己的男人過日子!”
這樣驚天的喜訊,下頭的歡呼和口哨聲反而消失了,大概都不相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有了土地、有了屋子,還發媳婦!
楊寄有些詫異:“咦,你們要不要媳婦啊?”
“要啊!”說的人都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楊寄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說:“我媳婦說了,老家里頭成親,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禮數繁復。咱這里成親就不那么麻煩了,但想著人家大閨女小寡婦不容易,就由女的挑男的。誰要嫌東嫌西,就等下一批再說了啊!”
“不嫌!不嫌!”鬧騰成一片。久曠的漢子們,平日里憋急了,只能靠手指頭,這會兒是大活人,就夠滿足了。老百姓家又沒那么多講究,漂不漂亮,是不是黃花閨女,又不當吃當喝,好用就成,不好用,也只好認命了。
楊寄最后道:“好嘞,這就算答應我了啊。最后一條,成了婚,男人家要像男子漢,要會疼老婆,誰在家欺負媳婦,拿媳婦撒氣,我家將軍夫人說了,她是要管到底的。”
大家雖然沒想明白,將軍夫人經常在家“挨軍棍”,怎么這會兒像騎在男人頭上一樣。不過這些細枝末節的誰還注意啊,個個趕緊撫鬢角、抹衣衫,把臉上扯出最惹人喜歡的笑容來。有的還在后悔:早知道今日應該穿最嶄新的衣裳,梳最光的頭發,把胡茬剃得更干凈些……
一千個女子們依次走了出來,不再提心吊膽怕被北燕軍人吃了,有了安生的地方,吃了幾頓飽飽的飯食,蠟黃的臉色都回轉了過來。面前一群男人,好不羞人!紅著臉,低著頭,撩著眼皮往上偷瞟,扭著衣襟不敢邁得太近。
突然,一個豪放的一步站過去,摸了摸身后的發髻,朗聲道:“咱女娘們生在亂世最不幸,父母丈夫死了,自己當了‘兩腳羊’,天天擔心被宰了吃掉。所幸遇到了楊將軍,重新活了過來。既然重生了一世,還佯羞詐臊的干嘛呀!誰覺得對我有意思的,抬眼看看我!”
這個潑辣的小寡婦皮膚雖然黑一點,但是五官搭配得很漂亮,一看就勾人,性子又是那樣的熱情爽朗,當即好些目光就對上了。小寡婦臉上微微一紅,倒也大方落落地走上前,挽住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士兵:“阿弟,你嫌不嫌我嫁過人?”
那個士兵受寵若驚,躬了那高大的身子喜不自勝地說:“不嫌!不嫌!我就喜歡像阿姊一樣的媳婦。”
楊寄跟著大伙兒一起哄堂一笑,還撅起嘴吹了聲口哨。這一千個配好對,明日還有,后日還有……這些日子,真是大圓滿啊!
☆、第121章 上兵伐謀
“媽呀,這幾日做好事,還做得累死了。”楊寄笑呵呵進了營帳,拍拍沈嶺的肩膀,“倒是皆大歡喜。哎,二兄,你不是也沒有婚娶,咋不也去挑一個?你要挑,我一定讓你走后門,先找個最俊、最溫柔的,對了,還要挑個屁股大的,會生兒子。”
沈嶺終于給他逗得“噗嗤”一笑,拱拱手道:“罷了罷了!‘雖則如云,匪我思存’,卑職敬謝不敏!”
楊寄搖搖頭說:“你不急,只怕我丈人公、丈母娘已經急死了。”
沈嶺微微笑著:“我這個人,寧缺毋濫,一輩子不娶也不要緊,但絕不能娶個自己不喜歡的。”
楊寄想起那時沈以良氣呼呼的模樣,想問什么,又怕話出口不大禮貌,欲言又止。沈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阿父阿母告訴你了吧?對,是秦淮河上的船娘,但不是一般人想的那樣。墮入風塵,而出淤泥不染,正是我所佩服的。那日,我就贈了一首打油詩給她:‘一片微寒骨,初成面面心。只因遭點污,拋擲到如今。’……”
“這……”楊寄眨著眼睛,終于說道,“這我知道啊,這不是我們賭棍用的骰子么?”
“是的。”沈嶺點頭,“也是詠物,也是詠人。”他很快從一絲絲的憧憬神色中走了出來,擱下筆說:“我的事是小事,你面前倒有件要事:俘虜來的北燕河西王,你對他是怎么打算的?”
楊寄神色放莊重了些:“我發給北燕的公函也有了好一陣了,一直沒有回信來。”
沈嶺微微皺起眉來:“是啊,索性有個回復倒也罷了。我們當時提出,北燕如肯拿馮翊這地方來換,我們就放回河西王;如果不肯用地方換,用金銀或馬匹也可。他們也不說答應不答應,橫豎把事情吊上了。這會兒處置這個河西王倒是為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