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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看透他一樣,冷著臉說:“也不用。白天,我在集市上幫你巡查過了,一切都好。漢族和羌、狄、氐、羯、鮮卑等族的人相處得都還不錯,還有西域鄯善、龜茲、于闐等處來的胡人、胡女,做生意也做得不亦樂乎——能夠安居樂業有飯吃,誰沒事打架鬧事呢?也就是那起子王侯們吃著碗里、瞧著鍋里,才打仗的罷!”
楊寄說:“萬一,臨時有個啥……”
“那也不怕。”沈沅說,“我在將軍府前面架了一面大鼓,今兒去集市的時候就說了,誰有不平事,就到將軍府前敲鼓,將軍自然會出面處置。二兄還說,這法子不錯,以后再貼個告示,你就算兼任這里的刺史啦!”
她親自把楊寄送進書房,還抱著阿盼跟他揮揮手,嘴里道:“阿盼好好學阿父,努力讀書做學問。”
阿盼說話的本事又長進了,眨巴著眼睛看著楊寄,蹦出一句:“阿父,樗蒲我為你收著好了。”
沈沅大喜過望:“對對對!阿盼現在喜歡整理東西,交給她玩,也沒白瞎了你這玩意兒。”
楊寄哭喪著臉,當面不敢翻泡兒,門關上就在肚子里牢騷:“娘誒!老子又不舉孝廉,讀書有屁用啊!”但是當不起沈嶺要檢查,沈沅要督促,他活了這二十來年了,自母親去世后,終于又有人管了……
早晨要起早檢視士兵們操練。那群北府賊囚兵,搶著到姑臧來是為了吃肉,現在,天天有肉吃,卻不愿意操練了。楊寄皺著眉頭,罵了幾句,可那幫人嬉皮笑臉地說:“將軍,咱們北府軍,名聲好得不得了,將來一出馬,自然嚇得敵人屁滾尿流,何苦此刻費那么大勁呢?”
“扯蛋!”楊寄想發火,但是面前人都是親切的笑臉,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幫子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還真有點抹不開這張臉。
稀糊的早操過去了,楊寄訓了幾句話,估計也沒啥用,只好嘆口氣拍屁股走了,常和他搖樗蒲的幾名賭友笑道:“將軍這么急著回去陪老婆孩子?再玩兩場嘛!”
楊寄沒好氣說:“玩個屁!我看你們這群,再玩下去,也不想著為朝廷效力了。”
下頭哄笑:“楊將軍,咱哥兒只為您效力,不為那鳥朝廷效力!不敢來玩,是不是怕屋子里的雌老虎啊?”
楊寄死要面子:“怕她啥?”
平素最親近的唐二顯擺了一下他粗壯的胳膊:“將軍,咱不訓練,也夠揍來犯的慫包。倒是家里的女人從來不教訓,那是要騎脖子上的!我們家女人,開始也想蹬我臉上撒潑,被我大巴掌揍了一頓,現在跟只小乖貓似的,連榻上都乖……”他說得不勝自得,眨著眼睛示意楊寄。
楊寄瞥著他說:“打老婆……我也打過啊,但是人色不同啊,打了沒用……”
唐二百思不得其解,撓撓頭說:“還有這樣的?實在不行,請夫人到軍營里來,我們拿刀和戟架起來做成通道,讓夫人在下頭走一回。不是我吹,那樣明晃晃的刃口朝著腦袋脖子,任誰都要嚇尿的。”他見楊寄皺眉,忙又補充:“也不一定真尿。但是女人平素見不到這樣一幕,要是見到了,知道將軍您可是這里最高的統帥,自然有畏服的心思。我們嘛,自然也懂的,不會太過嚇著夫人的,會見好就收的。”
楊寄摸摸下巴,想了想唐二的兩個提議。打老婆這事,上回正好是沈沅心里郁塞,抽幾巴掌是幫她安神通竅的,要是隨便就打,估計自己就要把地板跪穿了;第二個倒可以一試,反正也沒啥傷害,萬一沈沅看他如此威望,在家也多敬重自己三分呢?
于是,楊寄點點頭說:“好,我這就派人叫她過來,你們拿出點精神勁兒來,再操練一場。”
本來么,多操練一場大家是不愿意的,但是,聽說將軍夫人要來,自己要為天神一般存在的楊將軍立威,這群北府兵個個都來了精神。整衣服的整衣服,正鎧甲的正鎧甲,還有的拿了磨刀石和軟布,細細把自己刀槍的刃口磨擦得雪亮。
轅門口布了兵,兩刻鐘的時間就遠遠地傳訊:“來了!夫人的輜車到了!”
沈沅帶著兩個侍女下了車。她頭上戴著遮陽遮容的冪籬,垂掛下紫色的薄紗。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步履匆忙——也不知送信的跟她說了什么。進了轅門,便聽上首金鼓一響,眾人的眼睛齊刷刷看著楊寄手中的絳紅色騶虞令旗,都是打疊了十二分精神,竟然少有的齊刷刷把手里的槍和戟一豎,刀和劍一橫,羽箭上硬弓,弩_箭上弩機,那架勢別提有多威風了!
沈沅的步伐略滯了滯,偏過頭問她身邊一個拿刀的小兵:“我們家將軍怎么了?”
那小兵牢牢記得之前的吩咐,一張臉板得鐵塊似的,一點表情都沒有,連眼珠子都沒轉一轉。然后他盯著的那桿令旗變了花樣,朝下一揮,他手中的那桿刀便也朝下一揮,與窄徑對面那位的刀在半空中架住。從沈沅的目光里看去,她的面前,用無數雪亮的刀刃,組成了椽子似的頂棚。
她有些茫然,而身邊兩位侍女早已嚇得驚叫起來,拉著她的袖子抖抖索索地說:“夫……夫人……我們回去吧。”
沈沅四下望了望,看到正中將臺上,那個手執絳紅令旗的人,身影容顏是那么熟悉——嗯,穿的衣裳也是她從集市上買來的西域獅子紋錦袍。
搞什么!
沈沅有種被騙了的怒火,騰騰地漲上來,她蔑視地看了看頭頂的刀刃——亮又怎么樣?你們敢砍下來?!她甩開身邊兩個侍女,大步流星順著這條刀架起來的長廊走向中心自己的郎君那里。
她很快站在將臺下,仰著臉,毫不客氣地問楊寄:“剛剛有人說,將軍在營里有些不好,我心急火燎地趕過來,倒不知將軍哪里不好?”
楊寄頓時軟下來,低頭笑道:“我沒有哪里不好啊,那個傳話的真是呆……”
沈沅四下一望,找到了登上將臺的臺階,問:“我可以上來不?”
楊寄忙點頭:“自然,自然!”
沈沅提起裙子,幾步登上去,四下里一望,那些士兵們沒有令旗的指揮,不敢動彈,但手舉久了也會酸吶,那些刀槍劍戟都開始搖搖晃晃了。沈沅斜著眼睛問:“還沒擺完?”楊寄趕緊揮了揮令旗,那些兵刃才放了下來。
沈沅笑問道:“大將軍,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楊寄亦笑道:“啊,這是請夫人來——閱兵,閱兵……”
沈沅冷笑一聲:“是么?好大的架勢!我是外行,只是覺得動作雖然整齊,力量未免不足,晃蕩晃蕩的,好沒士氣的樣子。你覺得怎么辦呢?”
楊寄忙對下面威嚴地說:“聽見了?從今日起,每日加練石鎖半個時辰!”下面一片哀嚎。楊寄扭頭小聲對沈沅說:“阿圓,就這樣吧。你閱得真好!咱回去,慢慢聊……”
沈沅若有若無地點點頭,半晌后才說:“好的,楊寄,我在家等著你回來。”
楊寄打了個寒戰。
☆、第112章 治郡
“散了吧,都散了吧。”楊寄吩咐得有些有氣無力,大家偷眼覷他,果然表情也是嗒然的。唐二有點擔心,過來悄悄說:“將軍,回去……不會有啥事吧?”
“能有啥事!”楊寄撐著場面,笑笑道,“女人么,總是要治一治才聽話的。”
唐二點點頭,殷勤地說:“要不要卑職陪將軍回去?”楊寄哪愿意丟這個人,擺擺手說:“不用。這點事你還怕我應付不下來?本將軍千軍萬馬在眼前那會兒,都沒慫過!”
不錯,但是唯獨對一個人慫。楊寄暗暗想:媽的,大不了今日回去多跪會兒,還好家里那個舊的搓衣板被自己借口丟掉了,還好屋子里怕寒氣重都鋪了羊毛氈子……
他這樣想著,回到了家。進大門前挺胸凸肚,過了二堂頓時換了副模樣,小心翼翼地提著腳尖,唯恐聲音太大顯得粗魯隨便。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沈沅正好抱著阿盼出來曬太陽,見到楊寄,她便把女兒交給一旁的侍女:“你帶娘子去后院草地上玩,當心別叫她撿著啥都往嘴里放。”
楊寄知道定要面對這樣一場,早死早超生,便對另一個仆婦也說:“你們都陪小女郎吧。我這里不需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