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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卻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呼喊聲：“楊領(lǐng)軍！小的本不敢催促，但是今日你懂的，宮里這場大變，若無領(lǐng)軍出面，只怕要釀到不可收拾！……”

楊寄大喊一聲：“知道了！別煩！”壓低聲音又說：“兩件大事：一是，宮里那個白癡皇帝死了，他們還是奉皇甫袞上位；二是，我的人在外頭鬧事，他們怕了。所以，今日要處置皇帝登基的事，要借這個機(jī)會要地盤，要兵權(quán)，還要知道，誰是這一切的幕后之人，以后我該防著、該保著的又是誰。——這就是我要押的寶，押錯了，今日無事，短期內(nèi)無事，但日后要出事的。”

他匆匆把事情說了，沈沅一知半解，但見楊寄確實也急，似乎就要拉著自己走，她急忙說：“等等，我有件東西給你看。”

楊寄見沈沅竟然開始解脫衣服，有些詫異，賠著笑道：“阿圓，這會兒真不是親熱的時候……”

“扯什么糊！”沈沅翻個白眼罵了他一句，把外衫反過來，翻出里子：“我在皇甫道知書案上看到的，就抄了下來，你看有沒有用。”

楊寄驚奇地瞧了瞧妻子：“瞧不出你還有這能耐——”看了兩行，頭就大了，夸獎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不過，對一個斗大的字認(rèn)不得一籮筐的女子而言，能把那么多字一個一個努力地畫下來，殊屬不易，楊寄靜下心來，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又認(rèn)又猜，突然抬起頭，望著值廬的天花板，喃喃道：“是他……”

他不甘心，一個字一個字又看了一遍，皺眉道：“是不是沒抄完？”

沈沅點點頭。楊寄輕嘆了一聲：“不知他后頭的打算是什么，不過，已經(jīng)夠好了。我明白了。”

沈沅有些淡淡的欣喜，拉著楊寄的手道：“那我們走吧。”

楊寄突然抬頭問：“那么，你怎么進(jìn)到皇甫道知的書房的呢？”

沈沅頓時臉一熱，支支吾吾的，又想解釋，又怕越描越黑，最后急得淚水都要下來了：“阿末，我沒對不起你。”楊寄暖暖地一笑，輕輕在她淚痕上一吻，把咸咸的淚水舔進(jìn)嘴里，咂咂嘴說：“不用解釋，我信你！——因為你用不著撒謊。”

她用不著撒謊，因為他會無條件地接受她的一切，哪怕是男人最無法接受的失貞——只要彼此心里有對方，沒有什么是夫妻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拉著沈沅出了值廬，外頭的人松了一口氣，但看看沈沅，又不由說道：“中領(lǐng)軍，這個……不大合適吧？”

楊寄沒理他，回頭問沈沅：“如果有血啊尸體啊什么的，你怕不怕？”

沈沅豪邁地說：“不怕。我可是屠戶家的女兒！”

“好樣的！”楊寄贊許地看著老婆，扭頭對發(fā)話的那個道：“啥不合適的！把我夫人放在哪兒我都不放心，就是跟我走。”

他挽著沈沅，一路昂首闊步一直到了太極殿后的供皇帝燕居的便殿，從進(jìn)入主殿后的甬道開始，被人踏亂的血跡就隨處可見，越來越濃。沈沅先吹了牛，這會兒只覺得背心發(fā)冷，緊緊握著楊寄的手，貼著他走，一步都不敢離開。

楊寄輕聲道：“這些是守衛(wèi)的人，皇帝是被毒死的。”

他手邊沒有自己人，只能親自保護(hù)妻子，拉著沈沅的手輕輕揉著，把她帶進(jìn)便殿里，親自檢視皇帝死狀。

死相也不算慘不忍睹。小皇帝白胖臉浮腫著，眼睛半睜不睜，張著的嘴角溢出一絲紫血，手里還握著半塊玫瑰蜜糕。楊寄看了一眼，還去他的脖子側(cè)面試了脈搏，確實是死透了。他這才把目光投向一旁站著的另一個人——皇甫袞。

皇甫袞臉色青白，喉頭不時逸出作嘔的聲音——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大孩子，在堂弟的餅餌里下毒，他沒有覺得不妥，但是真的親眼看到堂弟的死狀，還是十分不適。他強忍喉頭一陣陣涌上來的惡心，結(jié)結(jié)巴巴對楊寄說：“中領(lǐng)軍，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他下令殺中領(lǐng)軍時，就注定了自己的死路——朝中可以沒有一個白癡皇帝，卻不能沒有中領(lǐng)軍您！”

楊寄冷笑著看了看皇甫袞，他居然已經(jīng)穿上了袞袍，長長的十二道垂旒不安地晃動著，把他少年的臉分割成充滿邪氣的一道又一道。

楊寄道：“我這個中領(lǐng)軍的職務(wù)，早已經(jīng)名不副實：一來，我是死囚牢的犯人，二來，我名義上領(lǐng)著中軍，實際上領(lǐng)的都是那些個‘土匪’們，再不為朝廷重視。今日這事兒，不是我要撇清，實在是與我無關(guān)。您是想當(dāng)皇帝，還是想當(dāng)建安王，您隨意玩兒就是。”

皇甫袞搶上幾步，虛攔住楊寄，陪著笑說：“事情是我做的，自然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不會牽扯任何其他人。中領(lǐng)軍嫌朝廷一向慢待了您，我只好說，我一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今日，于我們都是機(jī)會！中領(lǐng)軍不嫌棄，我立時可以把虎賁營的虎符給中領(lǐng)軍使用。”

楊寄從皇甫袞手里接過虎符，見小伙子一臉緊張不安，笑笑道：“現(xiàn)在皇宮九門，七門屬于太傅，一門屬于建德王，還有一門，才算是您的，但是虎符能不能調(diào)動里頭的人？只怕您自己也沒有把握吧？”

皇甫袞“刷”地白了一張臉，但這個少年倒也有些急智，立刻道：“我倒有個兩全之策！”

☆、第103章 扳局

楊寄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默默然聽著。

皇甫袞到底還是個歷練太少的少年郎，一想到自己大約能夠說動楊寄，急不可耐得語詞幾近含混不清：“這是皇帝才配有的虎符，雖然也許調(diào)動不了宮城的虎賁營侍衛(wèi)，但是這至少象征了皇帝給予你的調(diào)兵遣將的權(quán)力。建鄴外頭，荊州軍、北府軍和西府軍聽說中領(lǐng)軍您被抓的事情，都鬧騰得厲害，已經(jīng)有扯了旗子要造反的。不如中領(lǐng)軍拿虎符出城安撫，讓他們知道中領(lǐng)軍不僅無事，而且更得朝廷重用，那么，這樣的亂局自然也就化解了。”

楊寄肚子里暗暗歡喜，臉上還是皺著眉頭不置可否的模樣。皇甫袞心急浮躁，立刻又增加了許諾：“建鄴再經(jīng)不得風(fēng)雨了！中領(lǐng)軍如果肯不計前嫌，平息京口和歷陽的兵卒嘩變，以重建社稷之功，就是封太保也是該當(dāng)?shù)摹！?

楊寄擺擺手道：“臣何德何能，敢要太保的冠服？若是陛下真的瞧得起臣，就給臣一個名分，讓臣督荊州，為陛下保此長江重鎮(zhèn)吧！”

稱呼都變了！皇甫袞喜上眉梢，輕咳了一聲道：“愛卿忠心報國，實乃朝廷大幸！準(zhǔn)！”

楊寄雙膝跪倒在地，向皇甫袞行了投誠的大禮，抬頭時，目光看了看案桌上的玉璽匣子，皇甫袞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推開皇甫亨的尸體，鋪開黃絹，用朱筆擬定賜封楊寄的旨意。楊寄趁勢保舉了一些自己的手下，皇甫袞覺得他所求不奢，點點頭說：“嗯，早聽說愛卿麾下有不少能人義士，譬如這個王謐，當(dāng)年率北府軍迎擊桓越的戰(zhàn)船，其勇可嘉，卻至今只是個參領(lǐng)，本來就說不過去嘛！升京口令也太委屈，直接是郡牧好了！”

他一一加蓋大印，喜滋滋的，仿佛屁股已經(jīng)坐穩(wěn)了皇帝的坐席。

楊寄默不作聲，直到最后才提醒皇甫袞：“陛下，旨令還要過三省，而宣告天下呢！”

皇甫袞春風(fēng)得意的臉龐頓時又如被西北風(fēng)吹皺了一樣，傻愣愣地忖了半天，才遲鈍地點點頭：“是……是。尚書令庾太傅，中書令建德王，不知他們可能同意，若是駁下來，很費工夫……”

楊寄笑道：“建德王與陛下同宗一氏，自然該當(dāng)是一條心的。不然，他也不會和陛下密謀這么久啊？”

皇甫袞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中領(lǐng)軍的意思是？”

楊寄收了笑：“建德王和陛下修書若干，商討謀殺皇甫亨的事。陛下何必獨自為他擔(dān)著罪過？建德王想置身事外，不過是想著有陛下做擋箭牌，將來萬一有個好歹，他隨時可以抽身而退，拿陛下當(dāng)替罪羊。他要躲著，您還讓他躲著，臣說句不恭敬的話，不是……叫他當(dāng)猴兒耍了嗎？”

皇甫袞的臉色時而青，時而白，時而又漲紅了，但他還是明白了過來：“建德王裹挾朕，朕亦可裹挾他，是么？”

楊寄的目光陰沉沉的：“是！陛下英明！如今咱們仨就是坐一條船的，同舟共濟(jì)才能無往不勝。臣雖不才，愿為三足鼎的一只腳，幫陛下平衡這口傾側(cè)的大‘青銅鍋子’。”

這次，等于是庾含章被皇甫道知與皇甫袞合謀耍了，傻皇帝皇甫亨被弒殺，再加上一個翻云覆雨，搞得建鄴四邊的軍隊嘩變的楊寄也加入了陣營，庾含章只有被動接受事實，重新承認(rèn)了皇甫袞的地位。

朝會之中，庾含章淡笑自若，捧著笏板道：“楊領(lǐng)軍受這樣大的冤屈，好在已然昭雪，陛下英明燭鑒，臣等佩服之至！不過——”他扭頭看了看楊寄，換了一些愁容：“陛下，本來確實應(yīng)當(dāng)讓楊領(lǐng)軍把守荊州要地的，但是，此乃多事之秋，北面烽火頻傳，狼煙四起。昨日加急的軍報剛剛到尚書省里，原江陵王皇甫道延，背叛朝廷被打敗之后，逃奔北燕叱羅氏國中，竟做了個投降的漢奸！如今，他帶著北燕軍隊，一路破我黃河四鎮(zhèn)，若是再不平息，一旦黃河以南落入敵手，淮河便成險勢，一旦淮河臨危，長江便也危乎殆哉。（1）”

楊寄木著臉聽著，已經(jīng)明白這個老狐貍的意思了。果然，庾含章緊接著就說：“國朝久無將帥之才，好容易楊領(lǐng)軍武略卓絕，打下這些倒扳局勢的逆犄之戰(zhàn)。如今放在區(qū)區(qū)荊州，甚是可惜了。臣以為，當(dāng)此國難，還要請楊領(lǐng)軍再勞筋骨，再履險地，迎戰(zhàn)皇甫道延，迎戰(zhàn)北燕叱羅氏。中領(lǐng)軍之職人浮于食，實與楊領(lǐng)軍才華不稱，臣覺得陛下應(yīng)再次拜將，授‘平朔將軍’一職與楊寄。”

眾人的目光一水兒望向楊寄，皇甫袞亦清清喉嚨道：“太傅說得有理。”楊寄卻把目光投向了皇甫道知。

皇甫道知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顫抖：楊寄這個人，他只是想利用一下而已，沒想到這個家伙如阪上走丸一般發(fā)展得這么快！如今放權(quán)給這個賭棍，他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此時態(tài)勢逼人，若不用楊寄，庾含章便要做成尾大不掉之勢——他同意皇甫袞弒君，其實已經(jīng)得罪于庾含章了，此刻于他，亦是個要命的關(guān)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