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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文縐縐來了一句:“長夜漫漫……”不過一會兒自己又轉折了:“要不是明天還有那么多善后的事,真恨不得跟你在被窩里鉆一天。”
“出息!”沈沅側了側腦袋,枕著他的胳膊,“剛剛顧左右而言他,老實說,底下是什么打算?咱們回秣陵?”
楊寄道:“還不到時候,歷陽處置好,我要再去荊州。現在是二兄留在那兒幫我打理未竟的事物,那塊地方格外重要,不能疏忽,何況,現在小皇帝還在那里呢。”
“小皇帝沒死?”
楊寄點點頭:“桓越留著他,不愿意落‘弒君’的名聲,也有奇貨可居的想法罷。二兄說——”他頓了頓,眼睛在黑黢黢的屋子里閃了閃,咽了半句話,轉身攬著沈沅親了一頓,才又說:“我打算到荊州,然后送小皇帝回建鄴。然后,看朝廷怎么辦吧。”
沈沅雖然是個聰明女子,但朝堂上的波詭云譎是一毫莫知,只是嘟著嘴問:“這么說,我們很快又要分開了?那我還是回秣陵家里吧,建鄴這地方,想著都有些心驚膽戰的。”
“不。你隨我去荊州。”楊寄篤定地說,“二兄在那里照顧你。你到荊州去,我則到朝廷爭取荊州的督牧之權。”
“你打算以后定居荊州?”沈沅不由吃驚,“我們秣陵的家,不要了?!”
楊寄神色有些餒然,嘆了口氣說:“希望是暫時的吧。如今的形勢……說了你也不懂,別問了,徒添煩亂。”
沈沅從不胡亂鬧騰,雖則心里不舍得從小長大的家鄉,可是好男兒志在四方,女兒家則如菜籽一樣,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她已經在建鄴拖了他無數的后腿了,以后可再不能了。她陡然像在歷陽面對絕境時那樣充滿了勇氣,把臉頰貼在楊寄的胸脯上,柔柔地說:“好,我聽你的,你說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怕的。咱們總有一天能夠回家,阿末,我相信你!”
楊寄感激地吻吻她的額頭,突然又說:“多帶些錢。我在衙署里藏了不少銅錢,轉天看看能不能換成金銀;在屋子里還藏著些金銀,臨離開歷陽時我特特囑咐這里的人,不許亂進我的屋子。這些錢,將來能為我派上大用場。”
他感覺臂彎里的沈沅,柔軟的臉頰變僵硬了……
☆、第94章 嘉辰
“阿末……”沈沅期期艾艾說,“你藏著的錢……我看到了……”
楊寄豪爽萬分:“看到了就看到了唄!男人掙錢圖什么?本來就是圖著給你們娘兒倆花的。”
沈沅“哦”了一聲,想了想心一橫:“不過你也知道,之前歷陽慘成那樣。我想著要到外頭買糧,才有希望度過那么饑荒的時段。”
楊寄愣住了,結結巴巴說:“全……全花了?”
“嗯啊!”
“全買糧給別人吃了?”
沈沅本來就不怕她夫君,聽著話頭里怎么有點責怪的意思,不由先自怒了,一翻身,俯臥在楊寄身上,瞪著眼兒道:“怎么了?花不得?”
楊寄是窮人家出身,對錢一直看得特別重,心里那個肉疼啊!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還有好幾筐的銅板,就這樣給這個敗家娘們花在給歷陽的老百姓填肚子上了,她以為她是普度眾生的觀世音啊!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耳邊就響起了沈沅的喋喋不休:“你說說看,那時那么多人都要餓肚子,要不是我未卜先知買了些糧食,歷陽城里只怕就要人吃人了。真到那程度,你以為我們還堅持得到你來營救?只怕我和阿盼先被饑民吃了,啃得骨頭都不會剩呢!……”
楊寄給她炸得耳朵“嗡嗡”響,偏生又無以置辯,直到聽見身邊躺著的阿盼不高興地哼哼了兩聲,忙伸手指按了按沈沅的嘴唇。沈沅這才閉上嘴,黑頭里,她明亮的眼睛被窗外的月光星光照著,一潭水似的又黑又亮,帶著她特有的倔強和兇悍。
楊寄想想,錢橫豎已經沒了,自己又說不過老婆大人;再想想那時沈嶺說他妹妹一定有辦法,原來就是這個辦法。他也只好嘆口氣認栽:“算了算了,花都花掉了,也算用得是地方。只是本來——還想給你打幾件漂亮首飾的。”
沈沅側過臉,給他看耳朵上那個亮晶晶的黃金耳珰:“我才不稀罕什么漂亮首飾,有這一件也就夠了。你放心,你給我的定情物,我可留著呢,餓死都不會賣掉的。”
楊寄摸了摸她的耳垂,那是他母親留給他送兒媳婦的首飾。他心里一陣溫暖,抬頭親了親她白玉般的耳垂,突然又是興動,這下子有了好的借口。他虎著臉道:“一、以后要是真餓到極處,東西都不及你的人值錢!該賣的就賣掉。二、你不經我的同意,把我的錢翻走,我要罰你。”
“怎么罰?”
那還用說,她被那強健的身體一裹,不由自主地變上為下,不過,雖是“懲罰”,卻著實溫柔,她喜歡的方式、她喜歡的力度和她喜歡的深淺,只消她一個眼神,上頭人就心有靈犀。“懲罰”結束,楊寄摸了摸自己肩頭的幾個小牙印兒,笑道:“你是屬小狗的么?這究竟是我‘懲罰’你,還是你‘懲罰’我?”
沈沅慵慵地一笑,抓著他的手腕又輕輕咬了一口,才心滿意足地拱進他的懷里睡著了。
很久都沒有睡這樣愜意的覺了,楊寄被拍門聲驚醒時,太陽早已爬上三竿。同時醒來的還有阿盼,揉揉眼睛坐起來就開始喊“餓!餓!”
沈沅急忙找衣服穿,輕聲罵著:“死小鬼,餓死鬼投胎的啊?”
楊寄不耐煩地對門外嚷嚷:“干嘛呀!大清早的!”
外頭人大約是回頭看了看日頭,才陪笑道:“中領軍,快吃午飯了,大家怕您餓傷了。”
楊寄臉一熱,罵了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但確實也不好意思再耽擱了,起身穿好衣物,精精神神地到外頭,外頭那人上趕著拍馬屁:“哦喲!中領軍紅光滿面,氣色真是好!”楊寄大力拍人家肩膀的聲音嘹亮地傳來:“嗯,聽說你小子這陣子見到母豬都覺得是雙眼皮兒的,是不是妒忌我有家有口、昨晚睡熱被窩和漂亮婆娘啦?”
沈沅暗暗“呸”了一聲,心道男人們真是沒有好話說!她起身幫阿盼穿衣裳,小東西伸著腿等著阿母伺候穿襪子,手里專心致志盤弄著啥東西。沈沅探頭一看,劈手奪過來:“賊娃子,還藏著金子呢!快給阿母收起來。你那個小氣吧啦的阿父……”阿盼張了嘴想哭,一團軟軟的蜂蜜糕塞進了嘴巴,瞬間忘記了自己為啥要哭,高高興興嚼起糕來。
她那個小氣吧啦的阿父,今天中午宴請戰勝歸來的兄弟們。桓越余糧極多,全數由王謐運來。楊寄叫司務算了一下運到荊州的數量和留在歷陽的數量,然后拿出他算賭賬的那個才華,對幾個已經被他提拔為貼身軍官的人說:“荊州福地,千里迢迢送過去沒必要;歷陽估計馬上轉手要給建鄴派來的人接管,白便宜了人家也不劃算。這幾日我們好好吃他娘、喝他娘的!吃夠本!”
他又賊兮兮對王謐道:“王兄弟,之前我娘子拿我的錢買糧給歷陽的人吃,我叫她拿個賬出來,轉頭你給我從這筆軍糧里報銷了,不能叫我私人吃這個虧,是吧?”
王謐端著酒杯,似乎有些神思不屬,好一會兒方道:“啊?啊……好,好。”
楊寄看看王謐眉頭一抹憂色,倒也明白,輕聲說:“桓越名義上是你主子,實際上對你有多有情有義你也知道。為他傷懷,不值得吧?”
王謐搖搖頭,低聲說:“不是這事。”
楊寄見他欲言又止,便擺擺手,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醬豬肘子,對眾人拱拱手道聲:“方便。”給王謐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到圊廁放了個水。楊寄邊系褲帶邊對王謐道:“你是不是在擔心什么?”
王謐左右看看,猶不放心,又到圊廁外頭瞧了一圈,才說:“只是可惜。領軍很快要帶部屬和家眷去荊州,那里固然是好的,只是歷陽是塊要地,又是大部分西府軍的家鄉,只怕很多人戀家,不肯隨往,去了,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于軍心不利。”
楊寄搖搖頭說:“你比我懂官場。你說,桓越本來占盡優勢,為何會一敗涂地?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稱帝太早,天下不服。我現在看明白了,各地的大族盤踞著,自有他們的勢力,朝廷也只有以上下尊卑的名分壓著,各大族也都以世家名門自詡,所以日常還算平衡。一旦這樣的規則不再,誰都可以揭竿造反。桓越雖然連小皇帝都不敢殺,但還是吃了眾人離心的虧。我出身不好,打了勝仗大家算抬高一眼瞧你,但要是公然和朝廷翻泡兒,好多看我不順眼的人就要借機打太平拳了。所以,歷陽我留不住,干脆不留了,也顯得做事漂亮些。”
“那,荊州……”
“荊州有小皇帝。”
原來,這不過是一個旗號,讓楊寄可以冠冕堂皇打著迎駕的名義前往荊州。到那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或許自己的勢力可以慢慢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