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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笑道:“古來稱白虎為‘騶虞’(1),乃是仁義祥瑞之獸。我們便做些這樣的騶虞旗幡,既應了那個傳說,又表明我們乃是仁義之師,不阿附任意一邊,指揮進退也比較得當些?!彼姉罴穆竦仉S意點頭,便幫他吩咐了下面的人,命用絳紅色為底色,上繪黑紋白虎圖案。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阿末,心急吃不到熱豆腐?!?
楊寄苦笑道:“我別無良策,賭罷!要是賭輸了,我和阿圓一起死就是了?!?
于是,一切進展和沈嶺的計劃一模一樣。大楚盛祺四年,亦是天興元年,初秋,在這個莫名其妙有兩位皇帝、兩個年號的奇怪年份里,又出現了一個新皇帝——由白癡皇帝皇甫亨下旨,禪位給“上柱國大將軍”、頒賜九錫的“太師”桓越?;冈郊僖馔妻o了兩次,就毫不客氣地換上皇帝的通天冠與袞服,立國號為吳,在武昌建都登基。他把控江陵和荊州,水軍上至川蜀,下至江州,氣焰騰騰。
而建鄴方面,時局變化亦是極大:
之前,陳喬之迎戰桓越三十萬大軍,被打得丟盔棄甲,而陶孝泉不顧建德王嚴命,硬是見死不救,坐視陳喬之戰敗身死;
被壓迫已久的北府軍嘩變造反,竟殺掉吳云峰這個主將,挾戰船兩千艘,投奔他們心中的英雄、愛兵如子的中領軍楊寄;
楊寄聽從朝中太傅庾含章的命令,安撫好北府軍,留了三千西府軍守歷陽,余外的所有人馬,隨著他一起向西攻打武昌。
桓越封江之策,苦了沿江的百姓,在秋糧未熟、存糧不足的時候無糧食下肚,而楊寄隨軍糧草充足,餓肚子的人哪個不向往!所以他的人馬亦漸成聲勢,沿路發展到十萬、二十萬之眾。
庾含章看著這個混混兒賭棍,做大到如此地步,卻因形勢發展,一切皆無可避免。他也只能聽著皇甫道知的牢騷,冷冷地回應他:“千軍易得,良將難求。楊寄當年有白虎煞星下凡的傳聞,果然老天爺幫他。大王你說,我們還有第二種選擇嗎?”
皇甫道知臉色陰冷:“太傅說得好!看著他楊寄平地起高樓,玩無本而萬利的花樣,大約太傅頗為自詡識人之才呢!”
庾含章心里怒火騰騰,但是畢竟現在他們才同仇敵愾,所以最后他也只是拂袖道:“現在你就忍了吧!若是我們僥幸能贏桓越,才談得到對付楊寄。”
“而且,你就算要兔死狗烹,也要等兔子死絕了再殺狗吧?!”他最后冷冷說。
皇甫道知似乎不服,偏著腦袋默默看了半天窗外的天空,好久才慢慢開口:“我倒覺得,趁現在楊寄的狼子野心還沒有顯露出來,趕緊處置掉。對付桓越又不是非他不可。”
庾含章冷笑道:“大王若是想定了,臣也沒有辯駁的能耐。反正,桓越與臣,也沒有滅門之仇?!?
這下,皇甫道知瞠目結舌、無言可對,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只能捶了捶桌案,表達自己的憤懣,然后拂袖而去。
然而片刻后,他又匆匆回來了,眼底盡是驚恐。庾含章注意到女婿的手里握著一封臟兮兮的軍報,上頭三根赤紅的鳥羽格外醒目:“怎么?楊寄帶的西府軍和北府軍在荊州輸了?”
皇甫道知搖搖頭,牙縫里擠出聲音:“楊寄節節順利,但是局勢一穩,就按兵不動,從不想著乘勝追擊;但是桓越……竟然趁楊寄不備,派出八萬騎兵,正在飛馳前往歷陽的路上。”他聲音里透著驚恐:“建鄴就剩郭俊的六萬,水軍的都督還是個生手。歷陽一破,建鄴危乎殆哉!”
庾含章摁著面前的小幾案,半晌不說話,抬起的眼睛里怒光迸射,他似乎想責罵皇甫道知,但大約也沒啥新詞了,只是連連冷笑,最后道:“兵來將擋,要援救歷陽和建鄴,還得是在荊州的西府兵和北府兵。還好……楊寄沒有被殺死?!?
皇甫道知臉色灰暗:“楊寄不聽吩咐,緩慢進軍,已經不是第一遭了。他若是想坐視建鄴被破,只管慢慢行動便是,倒能再漲他的實力。這個人……實在壞透了!”
“不妨?!庇质峭饠硱髁?,庾含章看了看這個沒出息的女婿,想著女兒的面子,還是緩下聲氣,“楊寄的妻兒在建鄴,要逼他進軍,就把他妻兒送到歷陽城外安置。亂兵一到,自然首當其沖受害。這條消息傳到荊州,你看楊寄回不回程!”
“若是趕不及呢?”
“歷陽攻破建鄴,還要過石頭城這一關,我們有幾日余地。若是桓越的軍隊殺了楊寄的妻兒,他也會拼了命地報仇的。”
暗室密謀詳盡后,身如飄萍的沈沅和楊盼被塞入一輛黑油輜車,一路顛簸到長江邊才讓她們下來透一口氣。
沈沅自打出生以來,還沒有出過這么遠的門,在石頭城崔巍的磚石墻下,看著洶涌的長江水撲向岸邊嶙峋的礁石,飛濺起三四尺高的浪花,其聲震耳,其勢驚人。她回首問一直服侍在她身邊的一個中年仆婦:“我們要過江?我郎君在江對岸?”
那仆婦也正在恍惚中,好半天才回神:“是啊。娘子你看,江對岸的歷陽隱約可見呢。你郎君,自然會到歷陽來救大家的?!?
沈沅抱緊了懷中的阿盼,苦笑道:“我知道,沒有輕易放過我的道理。歷陽要靠我郎君來‘救’,此刻那里自然是可怖之極了吧?”
自己一命不足惜,可憐的阿盼,若是還沒有享受過人生的一點點美好,就要斷送在異鄉,這是多么摧心肝的痛楚!沈沅想著不覺淚涌,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女兒,阿盼卻興奮異常,掙扎著要下來玩。
沈沅不忍心違拗,把阿盼放在地上,阿盼歡呼一聲,邁著小腿兒到了一片開闊的石子灘,一會兒撿一撿地上的石子,一會兒摸一摸涌來的浪花,這可愛的大千世界讓她新奇不已,歡呼雀躍。轉而,她回頭看著自己的阿母,咿咿呀呀說著話,偶有兩個詞已經能夠明確地分辨出來:“阿母……玩!玩!”
沈沅臉上的淚痕被江風吹干,繃得皮膚干澀,她望著開闊的大江,廣陵潮水初起,大浪大潮到達建鄴時已經減弱了很多,而氣勢猶在,讓人驚心動魄的同時,也有胸懷一開的壯闊恢弘感。她記得小時候里巷中的歌謠:“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她也曾拍著手隨著兒童們一起吟唱著。
此刻,輕靈動聽的小曲兒仿佛又響在自己的耳邊。她含著滿眶的淚,睜大眼睛不讓流下來,抱著那個拍著巴掌、衣袖濕了一片的小可愛,輕輕地在她耳邊吟唱:“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
一股豪邁之氣從她的胸臆間升起:她的丈夫是蓋世英雄,她也要做一個相配的女人!
☆、第88章 守城
大軍將至,人心惶惶。
歷陽城外,稻谷已經沉甸甸地彎了下來,遠看上去青綠色間夾雜著金黃色,美如畫卷一般。但是因為疏于管理,近看就能發現稻田里鮮有農人勞作,因而雜草不少,還有四處橫行著的肥壯螃蟹,專挑成熟的稻穗吃。
沈沅吆喝車馬停下,隨從她的仆婦說:“楊夫人,太傅說了,請楊夫人直入歷陽,不要隨意走動。”
沈沅冷冷說:“他無非是擔心我離開,就沒有威脅楊領軍的資本罷了。你放心,我不走,我還要在這兒等我的夫君?!逼蛬D瞠目,無話,然后掀開車簾讓沈沅下車。
秋陽溫暖而不刺目。沈沅手遮著額頭,看到近處有個人正在稻田里勞作,便緊幾步趕上去,叉手道了萬福,問道:“我遠道而來,想為孩子討一口水喝,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勞作的農人抬起頭,卻是一個中年婦人,曬得黝黑,裸著兩條腿站在稻田的水里。她憨實一笑:“那邊有我的茶罐,這位娘子自己去倒水便是?!?
沈沅謝過了,取了水喂阿盼喝足,又回到那婦人那里再次道謝?!澳镒诱媸强蜌?!”那婦人捶了捶酸痛的腰,又拍死了腿上的兩只螞蟥,小腿上滲出血來,她也不以為意,從泥水里拔足出來,自己也端著水罐飽飲了一氣。沈沅拉家常道:“今年倒是風調雨順,收成大約還不錯?”
那婦人看了看稻穗,捻了捻說:“想趕在軍隊過來之前收割。”她搖搖頭又說:“可惜還沒熟透。好些穗子都糟蹋了。但是,強過沒有吧。等軍隊開過來,就真正全都糟蹋干凈了?!?
沈沅看著收割了一片的稻田,想著自己和楊寄閑聊時,聽他說過的“堅壁清野”的方略緣由,心里也哀嘆,也可惜?!叭绻婈犻_過來了,是不是該閉上城門死守呢?”她問。
婦人大約是本地人,苦笑道:“我郎君入了西府軍,跟著楊領軍到荊州去打仗了,我們這些沒腳蟹,只能在老家守著。城里就三千個做軍的,而西邊不知會來多少個。萬一打不過,就必須關閉城門死守著,不知要守幾個月——歷陽以往守城,哪一次不餓死成千上萬的百姓?我能多搶收一點,家里人活下來的幾率也就高一點哇!”
沈沅聽得心頭發涼,咽了咽口水,方覺得口腔之內干澀無比。抬頭處秋空高遠,但是那漠漠的平林,高飛的倦鳥,顯示的是無邊的荒涼。她勉強地露出禮節性的微笑,點頭道:“我知道了?!?
婦人倒是關切地看了看她,勸道:“這年景不好,你一個年輕的娘子也須當心才是。歷陽少不得打仗,倒是南邊北邊都比這里安全,你另謀打算才是?!幌裎覀儯亲卟涣说??!?
我也是走不了的。沈沅在心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