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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嶺說:“助桓越一臂之力。”
“你想桓越贏?”楊寄大詫,“你不是一直說,桓越不得人心,不得勢力,將來不能成功,跟著他沒戲的嗎?”
沈嶺說:“可是如今,你僅僅就一萬多點人,一座孤城在手。連老婆孩子還不在自己手邊。等下建鄴皆大歡喜了,就是你這條走狗被烹殺的時候了。到時候,你是一個人和全大楚的力量對抗,還是奴顏婢膝求他們放過阿圓,自己愿意以死謝罪?”
楊寄驚呆了,眨著眼睛說不出話來。他近來在沈嶺的逼迫下讀了幾本書,兵書有,史書更多,想想淮陰侯韓信,想想梁王彭越,越想越覺得心寒。“可是……”他喃喃說道,“桓越現(xiàn)在已經(jīng)急紅了眼,我又等于做了背叛他的事,你孤身去他那里,有個好歹怎么辦?”
沈嶺笑道:“你就當拿我做賭注,打了一場賭吧。”見楊寄神色焦急,又撫慰說:“我心里有譜,除非桓越見都不愿意見我,直接拉出去砍了,否則,我總有辦法說動他。你換個角度想,桓越此時被兩面夾攻,他最想的莫過于哪一面可以喘息一口,說不定我過去,正是急人所急,雪中送炭呢。”
原來這位二兄,雖然不是賭徒,卻也不失賭徒的心態(tài)。楊寄看他篤定,心里的忐忑也減少了不少,準備停當之后,派了幾個得力的親信,送沈嶺前往。沈嶺在幫助下上了一匹矮馬,回頭對楊寄說:“如果我不測,你切記不要為我爭任何東西,讓事情悄無聲息過去便是了。”
楊寄看他深邃的眼神,略一想就明白:沈嶺此去做的是游說的事,卻是為他楊寄私人,而不是為公,萬一有哪里存心作祟,也能做出一樁禍事。他果然思慮周密,不留痕跡。
前線的戰(zhàn)局,通過建鄴和歷陽的斥候傳遞來一道道軍報得知。總而言之是此消彼長,此長彼消,楊寄的擔心卻不完全在這兒,他白天帶著士兵夯實城墻,挖掘周邊的防護溝,檢查水中的鐵索,晚上閉上眼,眼前亂糟糟就是沈嶺、沈沅和阿盼眾人,一時在笑,一時在哭,一時又血淚淋漓。
桓越所在的淮南郡在歷陽西南,黃梅雨季即將到來,道路泥濘,而空氣中常因雨霧而顯得污穢灰暗,到處都是霧蒙蒙的濁黃色。這一天,驛路上遠遠三騎打馬飛馳而來,楊寄眸子一亮,旁邊一人湊趣道:“必是沈主簿回來了!”
楊寄的眸子卻又暗了下去:“不是。沈嶺的騎術(shù)可沒這么好。”
來人是王謐。城門口放下吊橋,讓他過了護城的河道,甕城兩邊嚴陣以待,王謐自己都感覺有些心驚肉跳的。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里頭第二道城門邊等候著,輕軟皮甲,外頭是絳紅色的厚繒斗篷,是這昏黃天色中的一抹閃亮。
楊寄微笑道:“回來了!都瘦了!”
王謐伸手擦了擦額角的一塊干涸的褐色血跡,突覺鼻酸,幾步上前,未及沉下身子,已經(jīng)被楊寄有力的手一把挽住:“王參領(lǐng),此刻不是鬧禮數(shù)的時候。快把前面的情形告訴我!”
王謐鼻尖微微泛紅,吸溜了兩下才說:“拉鋸戰(zhàn),好難!”
“北府軍……”
這下,對面的鼻尖和眼圈是徹底紅了,王謐輕輕嘟囔了一聲,大概是不宜與聞的罵人臟話,然后才正色對楊寄道:“吳云峰根本不把人當人!”
楊寄聽他說了才明白,原來,北府軍人色混雜,雖有不少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和市井平民,但也參雜了一些來自周邊監(jiān)牢里的犯人。吳云峰得到這樣一支隊伍,非但不感激建德王的厚意,反而視作仇讎,格外歧視。打仗時最艱難的地方、死人最多的地方都派北府軍的人去,戰(zhàn)死的人多,還笑稱“又為國家除害了”。幾個賊囚犯惱了,說了幾句牢騷話,結(jié)果馬上人頭被割了吊在轅臺的旗桿上示眾。
這會兒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是估計也快熬不過去了。
楊寄冷著臉聽,許久才似對周遭的人在說話:“這些不是窮出身的官員,哪里把百姓當人過!”
于是,大家也愈發(fā)覺得,只有在楊寄這里,自己才有了人的尊嚴。因為這點子的同仇敵愾,軍心愈加團聚起來。而楊寄“愛兵如子”的好名聲,也是不脛而走了,惹得歷陽之外的四方軍隊士卒們,無比欽羨。
望眼欲穿中,沈嶺也回來了。他身子越發(fā)顯得瘦了,裹在臟兮兮的寬袍里,眼睛下面一圈郁青色,但他見到楊寄,卻眉眼舒展,對他一笑:“我回來了。”
知道是好消息,楊寄心里微微一定,又知道與沈嶺的交談不宜讓外人聽聞,所以首先把他讓到了自己的書房里,才問:“我都急死了。你是什么打算?桓越信不信你?接下來我們怎么辦?”
沈嶺端過案上的水壺,“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一壺涼茶,抹了抹嘴邊的水漬,笑道:“你別急嘛,我一件一件說給你聽。我在爭取讓阿圓到你身邊來。”
“還有這樣的好事?!”
沈嶺點頭道:“我見到桓越,先和他打了招呼,說楊領(lǐng)軍的妻小都在建鄴,要他明著幫忙,等于是把‘叛國’兩字寫在他的額顱上,完全置家人子女于不顧,確實不大可能。桓越倒也頷首,并沒有為難我,只是問,京口殺出來的北府軍,為何打著的是‘楊’字的旗號。我說,此乃庾含章的詭計,楊領(lǐng)軍畢竟有英雄的名號在,可以唬人,看現(xiàn)在,北府軍不就是盡在長水軍中服役嗎?這樣桓越算是信了五七分吧。”
“其次,建鄴是國都,舉國之力都在那頭,廣陵、京口、歷陽,以及南邊的大片領(lǐng)土,都在皇甫氏的手中。想要一舉破國,該在荊州援兵到達之前,這會兒時機已經(jīng)過了。但是,欲固東南者,必爭江漢;欲規(guī)中原者,必得淮泗。如今趁荊州、江陵、巴陵三郡空虛,反客為主,得荊州而扼江左,才是長遠之計。
他又說:“我聽你說過,陶孝泉和陳喬之,一個是庾含章的人,一個是皇甫道知的人,面和心不和,是吧?”他見楊寄點頭,便篤定地又說:“所以,我和桓越說,想對付分兵對抗兩人,難度太大,不如單個擊破,另一人必不來救。到時候,便可以趁虛而入,反頹勢為勝券了。”
這里的關(guān)系,楊寄在這些日子的琢磨中,已經(jīng)明白了。“那么,阿圓怎么到我身邊來呢?”這是楊寄最關(guān)心的事。
沈嶺目視楊寄,一字一字清晰可聞:“你想好了,那是一條計謀,更是一場潑天大賭!”
☆、第87章 廣陵潮
楊寄只愣怔了片刻,便笑了:“二兄,我這個人,別的長處沒有,賭博,沒啥不敢的。何況有你在。你說罷,是什么樣的計謀,怎么賭?”
沈嶺穩(wěn)篤地慢慢道來:“桓越用兵的才華也不差,他打陶孝泉或陳喬之之中任意一個,贏得應(yīng)該沒有懸念。建鄴由皇甫道知這樣膽小心虛的人把守,估計也不會救援,桓越若走荊州,皇甫道知想的是早早把‘神’送掉拉倒,不會拼盡全力趕盡殺絕。而桓越最大的毛病就是貪念和自負,所以,我勸他,握有荊州之后,截斷江上航道,亦即截斷建鄴到廣陵一路的糧道。”
“那,我們自己不是也要挨餓?”
“對。”沈嶺說,“你就別再糾結(jié)那些錢啦,趁建鄴那里還不知就里,趕緊多要糧。我看你沒有拔除歷陽附近的青苗,也是明智得很的。底下會有一陣子,所有人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然后呢?”
“然后,我勸桓越稱帝。”
楊寄的眼睛又瞪大了:“啥?桓越稱帝?!”
“對。”沈嶺笑微微的,“桓越手中的小皇帝,很快就沒啥用了。但是,可以唱一出‘禪位’的好戲。他名正言順得到皇帝的禪位,就有力量號召天下人馬,對抗朝廷。”
“那這和阿圓有什么關(guān)系?”楊寄垮下了臉,不甘心地問道,“他做大了,難道皇甫道知就出建鄴城投降了?”
沈嶺說:“你覺得桓越稱帝后,事態(tài)會怎么發(fā)展呢?”
楊寄有些關(guān)心則亂的煩躁,被沈嶺這樣抽絲剝繭地追問,急得撓頭皮,撓了好一陣才冷靜下來:“誰服氣他啊?!你是想再造一個亂局,讓我有機會?但是若是我繼續(xù)和桓越作戰(zhàn),建鄴那里不是更要卡著阿圓不肯放嗎?”
“軍中一般不許帶家眷,唯獨一種情況除外。”沈嶺冷靜地說,“若是你在朝廷的要求下帶主力前去荊州平叛,而桓越在你的默許之下悄悄派兵包抄歷陽,兩下交錯開來,朝廷必將大亂。”
“庾含章那里要鼓動士氣回程來救建鄴,必須讓你有星夜兼程回來的理由——楊領(lǐng)軍的妻兒在歷陽,楊領(lǐng)軍才不敢疏忽怠慢,就算被玩于股掌之間,也只能咬牙忍了。庾含章深知阿圓的重要,所以,他一定會故意把阿圓放在歷陽這處險地,以期你火速歸來,不讓歷陽落到桓越的手中。那時候,你只要搶占到歷陽,阿圓不就和你團聚了?”
楊寄的嘴張得近乎可以塞下一整個饅首。打仗的時候,他算計精準,常常打逆犄之戰(zhàn),贏得不可思議;但把控人心,玩弄權(quán)術(shù),又實在不及沈嶺。這場賭局,主動權(quán)都在“莊家”手中,甚至在桓越這個對頭手中,隨便哪個環(huán)節(jié)疏漏,他和阿圓就是萬劫不復(fù)!楊寄本能地搖著頭,不斷地嘀咕:“慢來慢來……這個我要想想……”
“你想吧。”沈嶺揉揉自己酸脹的太陽穴,退出了書房。
清晨,西府軍早早開始操練,他們的領(lǐng)軍楊寄卻少有地遲到了。他眼睛下頭一圈黑,神色萎靡,被早晨還帶些涼意的風吹了一會兒,才漸漸恢復(fù)了平常的英武姿態(tài)。他看著大楚的軍旗迎風飄揚,發(fā)出“呼呼”地響動,那淡青色的旗幟上,一只玄黑的螭龍盤踞著,感覺十分壓抑。
楊寄眉頭一皺,對身邊的親兵道:“這旗難看,換面白虎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