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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又談賭博,可是大家心里墜墜的都是感激和不安,沈以良說了幾次叫楊寄改主意,楊寄都是搖搖頭笑笑,大大咧咧說:“你們幫我照顧好阿圓,她還有小半個月就要生了。”
而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這件事。這日的晚餐異常豐盛,還點了一對紅燭——意思是補辦了楊寄入贅的婚禮,簡陋得異常。這一點點喜氣,抵不過心里有事,一家人食不甘味,強顏歡笑。倒是楊寄有一點最為歡快,今天飯后,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來到沈沅的閨房。那里匆匆點上了大紅喜燭,門窗和妝臺的鏡子上貼著剛剛剪出來的紅雙喜,帳子被褥也換了簇簇新的綢面兒。
楊寄看著沈沅耳朵上那對熟識的金耳珰,含笑說:“阿圓,我們終于修成正果了。”
沈沅幾乎是嚎啕著撲進他的懷里:“阿末!我們怎么這么命苦?!在一起怎么這么難?!你知道,我寧愿這樣子沒名沒分,也不愿意你走!”
楊寄噙著淚花,拍著她的背勸解:“阿圓,事情這樣了,只好去面對了。這個選擇,誰都不好做。你也不希望是你阿父或是二兄上戰場吧?我么,力氣大,夠機靈,也會與人搭伙計,命又硬,聽說命里貴人也多,指不定將來比山子還出息呢!你看你嫂子,自從山子當了官,她就已經鼻孔朝天了;生了兒子后,更是脖子都要仰崴了。你平素也是要強的性子,就不興你男人比她男人強?”
他譬喻生動,沈沅想著嫂嫂張氏的模樣,果然極有畫面感,又為楊寄的風趣打動,真個收了眼淚,仰首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那你要答應我,一打完仗就回來。”
“那自然!”楊寄伸手輕輕愛撫著沈沅的肚子,俯首下去膩歪了一陣,對著肚子說:“乖娃,做我兒子,投胎投得真好,你阿父可是個蓋世英雄,將來你出生就是將相侯門的公子哥兒,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不犯愁。所以,投胎那天,不許讓你阿母肚子疼太久。要是不聽話,回頭你的奶就歸我吃了——來,先給你放個樣。”說罷,一把扯開沈沅上衣的交領,在她酥酪般的胸脯上一陣亂親,親得她又是癢得笑不停,又是渾身熱烘烘的。
好容易把老婆哄笑了,兩個人正準備解衣就寢,好好享受這個洞房花燭夜,外頭的門板上傳來輕輕的“篤篤”兩聲。
楊寄沒好氣說:“睡了。誰啊?”
外頭沉默片刻,說:“是我。睡了也請勞煩起一起身吧,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明兒大早你就要應卯,我怕來不及說了。”
這是二舅兄——沈嶺——的聲音,沈沅羞紅了臉,輕輕推了推他說:“去吧。萬一是有用的話呢?”
楊寄在她鬢邊啄了一下,披上衣服開了門。沈嶺穿著夏布的單衣,在金秋的高爽晚風中顯得衣袂飄飄,像年畫中的仙人。他對楊寄說:“到我屋里說吧。”
楊寄依言跟著過去,沈嶺的屋子比沈沅亂多了,這亂卻不是不干凈,只是東西太多的緣故:四面除了放榻的地方外,全是各式書箱、書櫥,一張半舊的小案上攤開了好幾本,地上的蒲草席上又是好幾本,筆墨紙硯隨意擺著,所以整間屋子帶著淡淡松煙墨香。
沈嶺盤膝趺坐,又指了指坐席示意楊寄也坐下。楊寄平素隨意慣了,張開兩腿箕坐在對面,沈嶺看了看,笑道:“阿末,你這次等于是代替我出征的,客氣的話我也不說了,橫豎現在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時間緊迫,你也不是拘泥小節的人,我就開門見山了。”他指著楊寄面前一張圖,道:“這是我們大楚的堪輿圖,我好容易搞來的。今日打聽了半天,大致知道了情況。”
這場仗果然又是無妄之災。沈嶺告訴楊寄,共同推翻前一任皇帝之時,建德王和潁川王、河間王、江陵王原是一氣的。但是推翻皇帝之后,四個人的矛盾就出來了:建德王一人坐大,把持禁軍、執掌朝堂中樞,立的是自己嫡親的侄子皇甫亨,儼然攝政王、副皇帝;而其他共謀起事的三王,除卻加了加尊號,賞賜了沒啥鳥用的鼓吹樂器和儀仗車馬外,一點實質性的好處都沒有。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年紀最長的潁川王最不服氣,借口當今皇帝皇甫亨年幼愚昧,不堪當國家重任,又借口建德王指揮百僚傲慢失儀,有不臣之心,打著“廢昏君、清君側”的名號起兵,竟也有幾個姓皇甫的藩王相應。戰火,就是這樣子又燒起來了的。
☆、第16章 出征
“媽的!”楊寄罵道,“這幫皇子王孫吃飽了撐的!拿我們的性命當猴兒耍呢!”
“牢騷也沒有用。”沈嶺說,“你看看地圖,潁川王在這兒,戰火從歷陽燒起,應和的幾位分別在青州、汝陰和新野,你覺得局勢如何?”
楊寄從來沒關心過堪輿地形,粗粗一看,隨口說:“分散。”
沈嶺露了點笑,又問:“你去了一趟建鄴,覺得建鄴如何?”
“石頭城難破。”楊寄想了想道,“建德王那時先取我們秣陵,就是避開這塊硬骨頭。這位什么潁川王,想破長江天塹,只怕難得很。”
“你看得很準。這話我也問過大兄,他啥都說不出來,只知道建鄴繁華。”沈嶺贊許地點點頭,“那么,你再想想,天下勢力,誰更大?”
楊寄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突然說:“二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時,你建議大兄反水,因為建德王贏的機會大。如今,你是建議我乖乖當建德王的馬前卒,還是因為他贏的機會比較大。可是這個鳥貨,還想搶我娘子!我要是有機會,真想拿巴掌給他的臉扇扇風。”
沈嶺伸手按了按楊寄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阿末,識時務者為俊杰。不僅是在近及自己面前的時候,要學會低頭;如果往遠處看,只能說建德王運勢未衰,你不順應這時勢,就是找死。咱們不談什么仁義道德,首先,為了阿圓,為了我們家,你要好好活下來。”他頓了頓,在突然寧靜下來的時間里,外頭秋蛩的鳴聲顯得格外寂寥,伴著亮堂堂的秋月,他的面孔也帶著銀色的光暈。他終于又說:“阿末,其實我倒想上戰場看一看,但是阿父講的也沒錯,我現在出征,只能扛槍當卒子,就等于是尋死,因為我的運勢未到。今日,你不要怪我自私,來日,你發達的時候,我愿意鞍前馬后,做你的走卒。”
楊寄笑道:“發達……好吧,承你吉言,希望我有光耀門楣的一天。”
這一夜難眠,本就一頭心事的楊寄,到了后半夜,突然聽見阿圓壓抑的呻_吟聲。“阿圓,怎么了?”
沈沅吸溜著涼氣,探手按著自己的腰:“腰酸,肚子疼,好像還想出恭。”
楊寄不明就里,小心扶著她到簾子后的馬桶邊,可是坐了半天,沈沅皺眉皺得越發厲害,呻_吟聲也越發響亮,只好又扶她上床躺著。躺了一會兒,她渾身不對勁,腰跟斷掉了似的直不起來,又想如廁。楊寄被折騰得不行,心里又擔心,突然似閃光在眼前一劈:“天爺!你不會是……要生了吧?”
沈沅也傻了:“不是說還有十天嗎?”
楊寄撓撓頭,他一個糙漢子,不懂這些女人生娃娃的門道。但是覺是別想睡了,趕緊起身敲師母的門。當阿母的給女兒一看,真是無巧不成書,要生了!
沈沅在漸漸劇烈的疼痛中緊張、害怕得一頭汗,拽著男人的手淚水漣漣。楊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差陪她掉眼淚,只恨這樣的疼痛,他不能代替沈沅去受。然而,天還是很快泛出了魚肚白,朝霞隨之呼之欲出。倒是沈嶺來催促:“阿末,我知道你心里急,但是家里有我阿母,你放心阿圓便是。你再不走,就要誤卯了。”
“老婆生孩子,這也不能通融?!”楊寄急得像要吃人似的問。
沈嶺攤手道:“要是我能決定就好了。”
天光漸亮,東家西家、左鄰右舍,昨日接到軍書的人家都漸漸傳出分別的哭聲,楊寄想著一邊是正在生孩子的沈沅,一邊是急急如律令的軍命,牙齒都要咬矮了三分。沈嶺嘆口氣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忍忍吧。今日只好我一個人送你了。”
秋風在晨起時分瑟瑟的寒,楊寄穿著才買來的冰涼的鐵甲衣,身上涼浸浸的,耳畔各種各樣的熱鬧哭聲他仿佛都聽不見,腦子里盤旋著沈沅忍痛哭泣的模樣,他最后說:“二兄,我到駐扎的地方,就給你寫信,你要回信告訴我,阿圓好不好,生了小子還是丫頭。”
“嗯。”沈嶺沉沉地點頭,直視楊寄的眼睛,“阿末,為了阿圓,一切自己當心,我們等你回來團圓。”
城門口到了,無數秣陵的青壯年男兒聚集一堂,卻都是一臉頹唐容色——好好的日子啊,偏生叫這樣的征兵打破了,天下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安寧?男兒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還家?不知誰在低聲哼唱:
“十五從軍行,八十始得歸。
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
這戚戚的歌聲引發了眾人的共鳴,哭聲如暗潮一般漸漸涌起,聞者無不辛酸。而這些出征的男兒們,想著前次秣陵征役,十人九死,還不知骨殖葬在何處;又想多少男兒出征,卻無有歸期,家中婦人翹首期盼,而期盼之人都化作了戰場上的累累白骨……自傷自艾,怪上蒼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楊寄本就心煩,聽著這哀哀戚戚的吟唱更是不爽,大喝道:“媽的,要去扛刀槍了,好歹也像個爺們些嘛!如果橫豎要死,唱一唱就不死了?哭一哭就不死了?哥兒幾個,來個勁道的!”
他身先士卒,來了個勁道的:
“天生就的人一對,郎才女貌正般配;二十四解不用學,風流人兒天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