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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秀出了口氣,笑道:“我以為是什么。阿爹起義軍勤王,不就為了此事?子承父業,你做此事正是應該。而且這也是正事,好男兒自該如此。有什么事要我幫你,盡管說就好。”
王宵獵道:“兵法說練兵,首先必言正己。其實我不這樣認為,奈何這個世界就是如此,能有什么辦法?我自會嚴于要求自己,姐姐是我惟一的家人,也應該讓人挑不出毛病才是。”
王青秀道:“這有何難?自小到大,我就不是個惹麻煩的人。”
王宵獵搖了搖頭:“只是如此是遠遠不夠的。姐姐,昨日我讓你把家中的田地賣了,不要再雇傭人做工,諸般種種,哪里是不惹麻煩這四個字需要做的?到底要你在家里做什么,其實現在我也不能說得清清楚楚。只能說邊走邊看,一點一點學吧。只是要記住一點,吃自己的,用自己的,不要別人的。”
王青秀道:“家里買了田,雇人來種,也不是用別人的啊?”
王宵獵道:“只是買田,自己不稼不穡,還能吃飽穿暖,怎么能說不是用別人的?”
王青秀連連搖頭:“因為我們花錢買了田啊!別人家沒有田,可不就只能來幫著我們耕種?”
王宵獵笑笑:“為什么別人家沒有田?——姐姐,這里面的道理,說起來可就多了。一時之間我也難說明白,其實以后會如何我也說不清楚。但是,我們自己家里,不能如此做!”
王青秀想了好一會,點了點頭。弟弟已經長大了,又做了官,自己盡心支持才是。
王宵獵看著窗外,過了好久,道:“走這條路很不容易。但我想了很久,實在是想不出來其他的辦法。如若不然,我們能趕走金軍,誰能保證更北邊會不會有更強的不知什么族出來?誰能夠保證北邊沒有敵人來,西邊會不會來?東邊會不會來?都難說得很。而要做大事,必先正己。不是正己有什么用,而是要讓天下人心服。要做到這點,可就實在太難了。”
王青秀沒有說話。她聽不懂弟弟說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堅定支持。
這么小心,也是因為王宵獵兩世記憶,只能夠嚴于律己。有什么辦法呢?人言可畏。記得前世建國不過幾十年,歷史資料汗牛充棟,歷史的面目就在許多人嘴里變得面目全非。不說對英烈的污蔑,對于敵人的涂脂抹粉就很嚇人。記得對于逃到東南小島的校長,就有兩個故事流傳很廣。一個是西沙海戰的時候什么戰事緊,一個是他建祖宅時什么最牛釘子戶豐鎬房的。明明沒影的事,卻傳得活靈活現,好像那是一個多么有家國情懷,多么體恤百姓的人。
這種事情沒有辦法的。王宵獵記得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對這種故事也津津樂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呢?只要知道了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就覺得自己了不起。這跟人性無關。實事求是,簡單四個字,不管是對于組織還是個人,都是非常高的要求。
一陣涼風吹來,窗外的梧桐樹上飄下幾朵花,帶著甜甜的清香。
王青秀道:“記得小時候,你在自己屋前栽了這棵樹,被許多人說。人人都說,這樹不應該栽在屋前,有許多壞處。惟有阿爹說,栽下梧桐樹,迎得鳳凰來。那時一棵小小樹苗,可在這么大了。”
王宵獵點了點頭,不由微笑。小孩子總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自己不過是路邊看到這棵樹苗,一時興起挖了回來。而后小心照料,沒想到后來會長成大樹。世間的事就是如此奇妙。
王宵獵十九歲,王青秀二十一歲了,在這個時代年紀都已經不小。正常人家,他們早都是談婚論嫁的年紀。只是先是祖父去世,接著父親去年又沒了,兩人要守孝。三年之內,不能嫁娶。王宵獵還好,王青秀的年紀著實有點大了。可有什么辦法?
嘆了口氣,王宵獵道:“爹爹前些年該給姐姐定門親事的,這樣耽誤下去不是辦法。”
王青秀道:“你這說的什么話?人這一輩子,碰上了沒有辦法,不能亂想。”
王宵獵點了點頭。是啊,人這一輩子,不能亂想,最重要的是踏實。可自己要做的事情,能算得上踏實嗎?如果不是自己嗖地一下來到了這個世界,這些想法,自己也會認為瘋狂。
前世的生活,現在想來有些奇怪。王宵獵自己,身邊的很多人,都認為自己對于世界,對于人類社會認識得足夠多。科學能研究整個宇宙了,雖然有很多猜測的地方,最少有概念。古人認為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日行千里,比如天上飛,都平常不過。甚至有電,到了夜晚都燈火通明。有了電話,可以千里萬里傳音。種種奇跡說不盡。關于人類社會,知道了發展的幾個階段,而且快要走到盡頭。甚至有西方的學者說歷史終結了。整個世界的事情,好像都知道了。
可真知道了嗎?兩世穿梭,王宵獵只能搖頭。很多事情,其實搞得不那么清楚,只是自覺得搞清楚了而已。人類進入工業化,只是開了個頭,或許離著真正工業化的面貌很遠呢。
疫情發生,記得有西方人問,為什么中國人不怨恨自己的政府。就有學者出來,一二三四講解了許多知識,說為什么,為什么。真有那么多為什么?中國的一個地區,臺灣人也不恨自己的政府啊。中國漫長的文明史,恨自己政府的社會有幾個?
人類社會的文明,本來就分為幾大塊,每個文明都有巨大的區別。不過由于工業化太快,這些區別被掩蓋,被無視掉了而已。每個文明應該怎么發展,本來就還沒有搞出頭緒來。
前世記憶中的知識是很多的,但同時也是很雜亂的。要想在這雜亂的知識中,整理出來一套適應中國的知識,并不容易。
第64章 窯工
何挺穿著短衣,卷著褲腿,赤著腳,蹲在一塊大石上。手中捏著一個野菜團子,咬一大口,吃得美滋滋的。涼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走熱氣,不知多么舒服。
段八郎從遠處過來,遠遠地就叫道:“何大哥,知州派人來了!正在那邊講知州鈞旨,我們速速去聽!今后如何安置,只知州怎么說!”
何挺鼓著嘴嚼著菜團子,不耐煩地道:“能如何安置?現在天下大亂,沒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哪個能有辦法!不必去聽,吃口野菜倒還舒服!”
段八郎過來,喘著氣道:“如何能不去聽?就是要南逃,也要聽了知州的吩咐才定。”
何挺連連搖頭,看著段八郎,就像看一個傻子。
正在這時,黃同元從山上面下來,行色匆匆。見何挺和段八郎在這里,急忙道:“知州派來的官員到了我們這里,我們快快去聽!去得晚了,小心被別人誑騙!”
何挺連連搖頭:“有知州了,他又有什么辦法?難道要我們跟著南逃?說三分里劉皇叔,逃的時候帶著百姓,不正好被曹操追上!”
黃同元道:“你瞎說什么!我聽有聽過的人說了,只要去錄個名字,就發糧食吃。聽人說,知州把軍糧都放出來了,不許地方上的人餓肚子!去得晚了,小心錄不上名字!”
說完,不理兩人,急匆匆地去了。
聽了這話,何挺看看段八郎。搖頭道:“天下真有這種好事?”
段八郎道:“有沒有,我們都要趕緊去看看。若是沒有,早早回來兄弟們一起南逃。若是有,從此不餓肚子。還想什么!”
何挺聽了,一下蹦起身子。把野菜團在懷中收了,拉著段八郎,一起向山下沖去。
楊審在一個土堆上,看著聚集來的人群。對身邊的人道:“把告示多貼幾張!凡顯眼地方,像是大道旁,大樹上,都要貼!小舍人說的清楚,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人!有了人,什么都好辦!”
有站的近的人聽到,高聲道:“這個小舍人可是明白!官人,我們都是窯場里做了幾十年的,身體強健,最有力氣!只要有飯吃,什么做不了!”
楊審道:“你亂說什么!小舍人就是新任的知州!幾個月前,在永安大敗金人,又守住了鞏縣,于朝廷有功,才派來汝州!我們本是汝州人。金兵來犯,官人王汝代起兵勤王,才有了今天!如今許多地方都沒有官員,朝廷派來守家鄉!”
“原來是王官人!官人進士出身,在家鄉有大名!”圍著的百姓交頭接耳,紛紛議論。
進士是這個年代的上層人物,王汝代雖然沒有做大官,州里的百姓大多聽說過。而且民間傳說,不知什么時候就加入了些奇奇怪怪的內容。王宵獵獲勝,到現在幾個月的時間,汝州不知道編出來了多少故事。聽說新知州是王汝代兒子,百姓心安許多。
何挺和段八郎急急趕到,向人群里擠一擠,到了黃同元身邊。
看了看兩人,黃同無道:“原來新知州是汝州同鄉人,趙洛鎮王進士的公子。前邊打了勝仗,朝廷派回來守家鄉。這便安心了。既是汝州人,怎么會不管我們這些鄉人?”
何挺道:“以前官員都回避,不許回鄉任職。怎么新知州就派回家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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