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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令瑀,你真舍得?」跟了這端王爺半個月,朱九郎自然知道蕭令瑀愛凈,從不曾想過他會將自己用過的杯子就這麼當著下屬的面前遞過來。
其實蕭令瑀本來沒想這麼做,但青年怨懟的神情讓他還未思考便伸出了手,他沉吟半晌,倒也罷了奪過杯盞砸個粉碎的念頭,他既要拉攏朱九郎,一只杯也算不得什麼,橫豎他記得這套杯盞大大小小全有一百零八只,是自己來齊國前父皇特意命工匠為他作的,還記得父皇當時挑起其中一只在掌中賞玩,一面搖頭一面笑說自己擔心太過,備了這許多東西倒像是女兒的嫁妝一般,那時,他只是輕輕地笑了。觸手的玉盞溫涼了這些年,父皇的一切卻從未遠去,他突然又想拿回朱九郎手中的杯,看清楚是不是當年父皇拿過的那一只?
心移則身動,他動作方起,朱九郎便笑著伸出握著水杯的手。「怎麼,這就後悔了?」
蕭令瑀收回探出的手,再也想不起父皇那時還說了什麼,準備來到齊國前的那一年在記憶中總是非常模糊……他擺袖轉身,沾了水氣的袖擺蕩不出半分瀟灑俐落,反帶水拖泥,與他丟下的話語恰恰相反。
「賞你護駕有功。」
朱九郎又笑了開來,敏銳地看見他轉身前難得的蹙眉動作,可卻沒再說些什麼,只仰頭將杯子里的水喝得j"
/>光,然後左右搖晃著他也仍有些水氣的腦袋。「說來奇怪,明明就是一杯清水,怎麼你齊g"
/>的喝起來滋味就是不同?」
蕭令瑀正在一旁聽著屬官對刺客身份的推測,估計沒空理他,待桐倒是看了他一眼,八成礙於蕭令瑀所以不敢開口,朱九郎也就是隨口一問,沒真想要個答案,卻是始終沈默的那人開了口。
「王爺喜愛品茶,自對水格外要求。」見朱九郎將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男人躬身行禮。「下官宋之期,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朱九郎將空杯拋來接去,看得一旁的待桐暗地里捏了把冷汗,他彷佛不覺,只懶懶開口:「朱九郎。」
「方才無禮之舉,望朱公子見諒。」
朱九郎嘖了一聲。「測試就測試,哪來什麼無不無禮?所以……結果如何?」
「確是高手。」宋之期點點頭,毫不掩飾其贊賞目光。
「你也不差。」朱九郎將玉杯拋得太遠,惹得待桐忍不住一動,像是忙要伸手來接,他卻靈巧地移步,穩穩的將杯子納入掌中,然後朝待桐一笑,後者咬咬牙,終究轉過頭去不再理他,朱九郎又笑著轉頭面向宋之期。「可惜,仍不及我。」
「確實。」
看著宋之期謙遜一笑後轉身離去,朱九郎歪著頭,眸里似有些念頭閃動,只沒人瞧見。待桐跟著蕭令瑀回身來時,卻見朱九郎仍靠著馬車把玩那玉杯,被上下拋擲的白玉盞映著已漸漸泛起淡黃的日光,竟像染了一層溫暖的色彩,這樣看著,蕭令瑀手底卻更冷。
「要回g"
/>了?」
蕭令瑀點點頭,轉身便上了齊g"
/>方才派來的新馬車,卻不想青年也跟在身後一并鉆進來,他還未開口,朱九郎已道:「我累了,不想騎馬,和你擠一擠,不介意吧?再說,既是護衛,還是該離你近一點的,是不?」
朱九郎說完後,便大方地靠著軟墊,坐得是舒舒服服,馬車在車廂中再無聲音後便緩緩走動,而後加快并漸趨平穩,朱九郎抬眼去看始終沒有反應的蕭令瑀,男人與來時不同,竟是坐在窗邊,卻不看風景,只是閉著眼睛,沒有表情的臉龐看不出什麼端倪,他卻總覺得哪里不對。
「蕭令瑀?」被叫喚的人沒有動靜,他忍不住放大音量,又開口叫了一聲。「蕭令瑀。」
蕭令瑀終於睜開眼睛看向他,朱九郎這才覺得自己大驚小怪,這家伙喜歡發呆也不是一好了,蕭令瑀和他都同樣清楚,那玉片就是九十五片,無論數多少次都一樣,不會多也不會少,然蕭令瑀隔三差五就要數它個十來遍,若是他數著數著就能開心倒也罷了,偏又不是,瞧他那張死人臉,哪有半點生氣可言?
聽見腳步聲,朱九郎懶懶地朝門外看了一眼,就聽那腳步聲踏了進來,躲在左邊第四g"
/>柱子後,沒隔多久又悄悄地走了出去,卻沒走遠,腳步聲當然是待桐,顯然是發現蕭令瑀的舉動後忙忙地當沒看見又走了出去等候叫喚。這齊g"
/>規矩忒大,沒有蕭令瑀的吩咐誰也不得近他的身,自己來的頭一日險些就為了這點和蕭令瑀吵起來,哪有護衛不能近主子身的道理?他與蕭令瑀為此僵持不下,最後還是蕭令瑀退讓了,整個齊g"
/>無論大殿、書房甚至後g"
/>,無時無刻他皆能暢行無阻,唯獨蕭令瑀的寢g"
/>他不能隨意進入,還記得那時他挑眉問:若有刺客深夜闖入,又當如何?
蕭令瑀眼也不抬。本王若醒著,自會喚你。
那若沒醒著呢?他沒問,蕭令瑀也沒說話,他氣呼呼地坐回窗臺,突然發現應該聞見的濃烈桂香半點不存,他拉長脖子往外望,但那棵桂樹就這樣憑空消失,見鬼的是原來的位置換了棵不知名的樹,高度、大小與他記憶分毫不差,簡直就像原本就種在那兒一樣,只差沒有半點香味,搞得他還以為自己在作夢,回過頭,蕭令瑀仍是靜靜地批閱他的奏摺,對他的動作毫不留心,就在那一瞬間,蕭令瑀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底,無比鮮明。
就像現在的他一樣,昏黃燭光中,蕭令瑀仍是坐得端端正正,一手拈起玉片而後平移至另一邊,松手讓玉片落下,每一個動作都分毫不差,也一樣漂亮,雖然看起來還是很詭異,尤其是那張臉!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蕭令瑀終於停手,一如往常地拿起絹布拭凈雙手,卻沒喚人,只盯著燈花發楞,直到朱九郎出聲喚他,他才恍若夢醒,轉頭看向幾乎是躺在窗臺上的朱九郎,以為青年又會問他在想些什麼,卻不想朱九郎只是盯著他的臉,半晌方道:「你不高興?」
不高興?「有什麼需要高興的嗎?」
朱九郎無奈地搖搖頭,換了個說法。「你心情不好?」
蕭令瑀看著桌面上的青城地圖,沒有回應。一個月前他派宋之期潛入青城,只為了制造與君非凰會面的機會,而今萬事俱備、時機成熟,他卻──
「你果然心情不好,不然干嘛繃著張臉?」朱九郎不知何時又跑到他的案邊,就在他的硯臺旁由下而上看著自己,并對著他的臉皺起眉頭。
蕭令瑀覺得自己養了條有表情的大犬。「本王向來就是這張死人臉。」
朱九郎趴在案邊笑了起來,沒多久又抬起臉,卻已不帶半分笑意。「蕭令瑀,為什麼不高興?」
「沒有值得高興的事。」
「那我們出去尋些樂子?」
「我們?」
「你跟我不就是我們?」
「不。」
「嘖!」朱九郎一撇嘴,像是還要說些什麼,他的肚子卻在這時毫不留情面地響起一陣咕嚕咕嚕聲。
只見他雙眼轉了一圈,又巴巴地看向自己,蕭令瑀別開眼,緩緩收起桌上的地圖,而後才喚來待桐傳膳,朱九郎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到一旁,他仍是坐在原位,目光放得極遠,像是不只看見眼前的書房,還有整個話了……」朱九郎嘴里念念有詞,蕭令瑀沒專心去聽,抬起頭來觀望四周方位,半晌青年才揉著臉頰說道:「不用看了,你一路亂打,哪兒還識得方向?」
「帶本王回去。」
朱九郎狀甚悠閑的靠上竹子閉眼假寐,姿態一如掛在齊g"
/>窗臺上般的舒適。「蕭令瑀,你這一路又生什麼氣──」
蕭令瑀聽得熟悉句子,竟先一步打斷。「本王沒有生氣,也沒有不高興,更沒有鬧別扭。」
朱九郎噗哧一笑,睜開雙眼看向那個竹林地上依舊坐得端正的王爺。「這樣最好,那拜托你起碼表現出來,要不老看著你那張死人臉,我這一路早晚被你悶死。」
「你可以不用看著本王。」
「我是你護衛不看著你還能看誰!」
蕭令瑀不置可否,學著他的樣子靠上身後的竹節,一陣透涼沁過衣料,甚至微微地觸上頸後肌膚,舒適的涼意一瞬間便傳遍全身,他略松了松始終緊繃的肩,抬眼望去,幾點破碎的話的人不是他,連帶笑得溫良恭儉,蕭令瑀又回過頭繼續前行,這回青年真的安靜下來,連腳步都無聲無息,恍惚間,這竹林中只剩他一人,就像那一年那一日的齊g"
/>書房,而滿地的碎光就是他的水玉。
「又發呆!」看著蕭令瑀幾乎一頭撞上綠竹,朱九郎無奈地上前拉了他一把,男人沒罵他也沒瞪他,好似仍魂游什麼公子來公子去聽得人渾身不痛快,蕭令瑀卻點點頭,從此朱九郎稱呼底定,但不只他本人聽得不舒爽,待桐也叫得是不甘不愿,可又有什麼辦法……王爺最大。
如待桐所料,朱九郎聽了公子二字後嘖了一聲,終於松開捏著他臉頰的手,問道:「元慶三十五年──」
話還沒說完,待桐已如臨大敵地空出一手來掩他的嘴,朱九郎還有心情用一手來幫他扶著條盤,待桐咬牙抽回手,自己端好王爺的晚膳後方才開口:「小聲點!」
「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年發生什麼事?」
待桐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那一年改元立平,你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改元立平?朱九郎歪頭想了想,終於恍然大悟。「先帝死的那一年。」
待桐氣得直想拿起盤上的菜往朱九郎頭上砸。「小聲一點!還有,是崩不是死。」
「都一樣。」
「不一樣!」
沒理會待桐的怒氣沖沖,橫豎他手上端著晚飯也不能真做什麼,朱九郎靠著墻,還是不懂為什麼那一年能搞得蕭令瑀那麼沈悶?連呼吸都給忘了。「蕭令瑀和先帝感情很好?」他還以為皇室里沒啥感情可言的。
待桐忙點頭。「我雖是立平二年才開始侍候王爺的,可也曾聽老g"
/>人說過,王爺和先帝之間極為親膩,即使王爺來了齊國,賞賜和書信那是每年都不少的,舉凡大節王爺也都會被召回京城,車駕什麼的都是先帝親自安排,無論哪個王爺、公主都沒有那樣的尊榮,而先帝駕崩後,王爺就越來越……」
可那時他的表情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想念或孺慕。「就那麼簡單?」
待桐奇怪的看著他,朱九郎搔搔頭,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知道什麼,待桐沒再理他,逕自進房為蕭令瑀上膳,朱九郎站在門外,聽待桐一面放下菜肴,一面抱歉似地說這兒偏遠只有些河魚野菜,蕭令瑀沒有出聲,沒多久待桐就一臉苦悶地退了出來,對著朱九郎猛擠眉弄眼的,青年望要到花園散步消食的模樣。
而今青年抱臂偏頭,桌上的菜半分不動,蕭令瑀這才突然發現青年手邊的桌面全是空的,沒有食具、甚至連盤子都推到自己面前來,又看了一眼方才他說開胃的那道醋溜河魚,其實醋擱得多了,過酸不說且又太甜,卻像朱九郎會喜歡的。
他知道,朱九郎口味偏重,過甜過咸過酸,全不是他喜歡的,齊g"
/>的膳食自然以自己為重,可青年也不抱怨,每了,那君非凰草廬附近似乎有不少人暗中看守,是以蕭令瑀下令將車馬等停放在遠處,一干侍從則分為二、三人等入城打探消息。宋之期又提了幾個方法,蕭令瑀俱皆搖頭,他不愿打草驚蛇,更何況……他并不想見到另一個蕭家人。
朱九郎打了個呵欠,顯然對於方才宋之期的長篇大論很不能忍受。「哪兒用得著這麼麻煩?讓你的人引開守衛,我帶你過去不就得了。」
宋之期早和朱九郎混熟,開口就問:「你行嗎?」
朱九郎瞇起眼。「千萬別說我不行,你等著瞧。」
看著朱九郎自己出去叫了幾個侍從,圍在那兒說得神神秘秘,宋之期昂首探看許久,蕭令瑀卻不好奇,朱九郎吩咐完便回身拉他往草廬走,他正要開口,朱九郎笑著以食指抵唇,示意他安靜,蕭令瑀便不說話。
「蕭令瑀,閉上眼睛。」
他方閉上雙眼,便是一陣是自己,就連平川、蕭沐非甚至吳國、梁國俱在其中,而當中擺放的石子彷佛無意,卻清楚顯現各方勢力,他心下正自深思,又見朱九郎拿著石片丟向吳國的位置,這一著巧妙地擋住吳國對外的重要道路,蕭令瑀不禁開口問道:「你懂用兵?」
朱九郎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你絕對想像不到林主曾是什麼人,又教了我們什麼?」
「西漓國冀勇侯。」
朱九郎瞪大雙眼。「哇,蕭令瑀,只有這時候我才覺得你果然是個王爺。」
否則平常時候本王還能是什麼?男人尚未開口,朱九郎已看向他的後方,眼神透著些詭異,說不出是驚是喜,蕭令瑀心下明了,隨即身後便傳來一道清亮嗓音。
「端王大駕光臨,實令此地蓬篳生輝。」
他轉身,對上君非凰沉穩雙眸。「君先生。」
君非凰微微一笑,主動打開了草廬的門,蕭令瑀也不客氣,便隨著他進入屋內,朱九郎搔搔頭,也跟著蕭令瑀的腳步走進草廬,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君非凰放下手中的竹籃,轉而捧上一套茶具。
「聽聞端王茶藝超群,不知可有榮幸品嚐?」
「有何不可?」
雖是這樣說,蕭令瑀卻朝著朱九郎招了招手,青年丈二金剛
/>不著頭緒,楞了半晌才一擊掌,自懷中掏出兩個小罐放到桌上。話說原來這是茶葉,怪道待桐死活都要塞到他懷里,害他a"
/>口磕得難受。
君非凰煮水時,朱九郎就靠在遠遠的椅子上,蕭令瑀行云流水的烹茶動作他早就看到會背了,對面那個有著大片胎記的男子卻看得興味盎然,朱九郎又看向蕭令瑀,不得不說他的動作確實很漂亮,彷佛連修長手指該擱在哪兒都j"
/>密計算過一般,襯得那套粗"
/>制茶具都透亮了起來,可惜又是那張死人臉,笑一笑說不準更是秀色可餐,還在胡思亂想,見蕭令瑀又無聲地招手喚他,直當叫狗一樣!青年沒好氣地走了過去。「做啥?」
蕭令瑀端了杯茶給他,又看看門口。「守門。」
真當他是狗啊!朱九郎冷著臉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小茶杯里的茶水沒灑出半滴,而關門的聲音是響了一點,但草廬也只是晃了兩下依舊屹立,朱九郎坐在門前,一口喝乾還熱得緊的茶,香是挺香,可就那麼一小口也喝不出什麼味道,他隨手將杯子一拋,直接就在門前躺了下來,天很藍、風很輕,反正他內力好,屋里的人說啥他聽得一清二楚,可一來一往還是那套高來高去、你爭我奪的戲碼,他困倦地閉上眼睛,突然覺得等會兒回去應該跳得更高一些,看看蕭令瑀的臉會不會嚇得更紅?那死人臉白里透紅的樣子可比暗林那群兇神惡煞的師妹要好看多了。
知道蕭令瑀就在屋內,草廬旁還有蕭沐非的人,朱九郎略微放松始終繃緊的警戒,初春風中昏昏欲眠,耳旁依稀還能聽見蕭令瑀在說話,只是每個字都飄得極遠,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但已然熟悉的語調、聲音,不知為何更是磨人入夢,若非尚有三分警醒,朱九郎險些就讓踏出木門的蕭令瑀踩個正著!
就見原本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青年猛地跳起,一邊抹臉一邊說道:「我沒有睡、真的、我沒有睡。」
「走吧。」沒有對他的失職提出任何意見,蕭令瑀只是走過他身旁,丟下這一句輕飄飄的話。
看男人神色有異,轉頭見屋內那姓君的仍坐在桌前品茶,朱九郎知道這場招募大概是吹了,可也不知能說什麼,只得走到蕭令瑀身邊,伸手就要將人再打橫抱起,蕭令瑀卻退了一步拉開兩人距離。「君非凰提點過一條沒人看守的路。」
「喔……」也不知是失落還是怎的,朱九郎就跟著蕭令瑀身後走,他真沒聽見那姓君的說啥路去了,只得讓蕭令瑀帶路。
這一路彎彎曲曲顯然是舊獸道,路面幾乎都埋在草下了,蕭令瑀走得有些跌跌撞撞,朱九郎實在看不過去,終是上前扶了一把。「怎麼,這事不成?」
「并非不成,只是君非凰提了條件。」
這也很正常。「什麼條件?」
「休端王妃,立他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