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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得薄情
一
「蕭令瑀?!?
「蕭、令、瑀?!?
刻意的念法,彷佛每一個字都在齒間被碾磨過千萬次,吐出來時又被怒氣拼湊,略顯破碎地壓著有些沈悶的午後,送水的待桐為此跌了一只白玉盞,一地碎玉終惹得蕭令瑀抬起頭來,一雙細長眼眸望向朱九郎,後者躺在鏤花窗臺上,左翻右翻,硬是了得地掛在上面,被呼喚的男人怎麼也盼不到掉下來的那一聲響。
應該命人把窗臺拆了。
「蕭令瑀!」翻到另一邊的朱九郎終於又翻回來,正好對上蕭令瑀冷冷眼眸,他也不怕,就這麼直直地與他對望,打從他來的第二了兩個字:「花園?!?
他每日申時皆會到花園亭內烹茶。
朱九郎嘆了一口氣?!笇?,還有花園?!鼓莻€又大又美但蕭令瑀總是只會走到涼亭然後再走原路回來的王g"
/>花園。
蕭令瑀偏頭看向桌上堆疊的折子,伸出的手似乎本要拿起水杯,但又轉個方向拿起其中一本,看著他的動作,朱九郎無奈地倒回窗臺翻來覆去念著同樣三個字,沒多久,蕭令瑀放下奏折,正對上一雙滴溜溜轉著的眼睛,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的朱九郎正無聲無息地趴在他的桌前,就在兩只玉碟中間。
「都沒有刺客?!怪炀爬啥⒅矗季茫謫枺骸甘捔瞵r,你在想什麼?」
「暗林?!?
聽見這兩個字,朱九郎翻了個大白眼。「林主當時說什麼你要個高手來當貼身侍衛,我還當情況多麼緊急,結果呢?」
太后一反常態,齊國王g"
/>近日風平浪靜。
「沒錯,風平浪靜!」朱九郎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甘捔瞵r,我很貴的耶,你有金山銀山也不是這種花法。」
庫房里金銀堆疊,他不在乎。
「早知是這麼悶的任務我就不接了。養條狗也要出去跑一跑啊!」
蕭令瑀伸出手,還沒碰到奏折,朱九郎已撈過了杯子放到他面前?!改阋玫氖沁@個?!?
端起他自待桐手上接過後至今仍未沾唇的白玉盞,甘洌的清水滑過咽喉,滋潤了確實有些乾渴的身體,他沒有放下杯盞,只是抬眼看向朱九郎,後者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又要走回他的窗臺,蕭令瑀站起身的那瞬間,他立刻回頭。
沒有開口,蕭令瑀走出書房,門外的待桐接過他手上的白玉盞以及他不知何時握在手上的另一本奏折,翻開看了幾行便點頭退下,轉身吩咐什麼去了。朱九郎搔搔頭,雖不知道究竟要作什麼,他還是亦步亦趨地跟著蕭令瑀,男人走回寢g"
/>,在g"
/>人的侍候下換了一身衣裳,待桐很快的也來了,安安靜靜地什麼也沒說,蕭令瑀又走出去,這回他毫無遲疑地走向g"
/>門,然其不疾不徐的步履卻讓突然站到身前的朱九郎打斷。
「你要出g"
/>?」
「是?!?
朱九郎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整個臉龐都亮了起來,笑著大步往前邁,只差沒催促蕭令瑀再走快一點,g"
/>門外車馬早已備妥,朱九郎看著蕭令瑀走上馬車,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躍上一旁的馬背,他實在是應該離蕭令瑀近一點才對,可要他跟著一起坐到馬車里也未免浪費了這樣的好他的視線令人難受,他忘記是誰這樣說過,卻記得父皇慈愛地看著他的眼睛,說他的目光清澈明亮,甚至為此賜他一塊東國進貢的剔透水玉,那水玉透亮得能讓人看見另一頭的一切,卻是上下顛倒,他很喜歡,珍惜地放在書案上,偶爾他會將書冊放在水玉旁,著迷地辨識著那些顛倒的文字,又或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水玉,貪看它倒映在地面的七彩紛呈。
那塊水玉哪兒去了?他怎麼想不起來……
一滴水珠打上他手中的圖紙,蕭令瑀仍想著那塊水玉,沒有發現。朱九郎看看悶,所以才出g"
/>的吧?」他笑得開心,好似非常期待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蕭令瑀看著手上毀了一半的圖紙,又想起案上的奏折,終於冷冷的開口:「本王來巡視河工?!?
「這麼巧?我不相信?!?
蕭令瑀看向朱九郎,青年仍是那樣挑釁的眼神,挑高了眉擺明對這答案不甚滿意,他便不說話,只等朱九郎開口。
「蕭令瑀,你可是在討好我?」
他斂眸,似笑非笑?!副就鯙楹我懞媚悖俊?
「或許,為了你的命?討好保護你的人,總沒什麼壞處,是不?」
「那麼本王該討好的人也太多了?!箚问钦麄€齊g"
/>的禁衛軍便有千人以上。
朱九郎又笑了起來?!嘎犇氵@樣有來有往還真是新鮮,我本來還以為林主給我找了個啞巴主子?!?
蕭令瑀沒有回答,朱九郎也不在意,隨手拾起腳邊的石子向外擲了出去,黑灰的石片劃開雨水,準確地打上堤岸邊綁著紅旗的支架,第二塊、第三塊,無一例外,蕭令瑀看著總是擊中同一目標的朱九郎,仍是不發一語。
許是腳邊沒了石子,朱九郎又看向蕭令瑀,不無得意地說,「也許你有很多人保護,但他們都不如我。」
「確實?!狗駝t他要朱九郎也無用。
「所以,你果然是在討好我?」
雨勢漸歇,烏云亦散,幾縷陽光透過竹寮縫隙灑落,正落在朱九郎臉上,為那眉眼更添光彩,蕭令瑀站起身,朱九郎卻不動,只用眼角馀光看著正從遠處跑來的那群侍從,而後又看向背對自己的蕭令瑀。
其實也不是強求個答案,他見多了捧著金銀珠寶,甚至下跪磕頭只求自己保其一命的討好模樣,蕭令瑀堂堂王爺,這又算得了什麼?「雖然我也很難想像你下跪的樣子……」
蕭令瑀聽見身後的朱九郎正喃喃自語,他聽不清可還是回過頭,青年依然警覺,立刻便對上他的眼。
「你說過,養條狗也要出來跑一跑?!?
爭得薄情
三
蕭令瑀邁步向前,毫不意外地聽見身後傳來陣陣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你個蕭令瑀,拿我朱九郎當狗養……」
青年顯然笑到打滾了,他聽見堆疊的竹子啪啦啦滾了一地,跟著來的待桐忙要去扶,蕭令瑀眼微斂,待桐立即低眉垂首立在後方。許是笑得夠了,朱九郎自己站起身,一面可有可無地拍著身上怎麼也拍不掉的淤泥、一面朝蕭令瑀走來,在待桐死命地搖頭下終於放棄將手放上蕭令瑀肩膀的打算,可還是笑得歡快。
「所以說到底,還是為了我,是不是?」
青年得意的笑靨幾乎和雨後的陽光一樣刺眼,蕭令瑀沒回應他,就這麼直直往前走,朱九郎偏不罷休,跟前跟後硬是要個答案,單見他繞著蕭令瑀陀螺般地轉著,倒退走在滿是石料建材的堤上也不摔倒,待桐便怎麼也忍不住唇角的一點上勾,但還是小心地不讓蕭令瑀瞧見,可朱九郎偏生看見了,新鮮似地湊過來,唬得待桐直往後退。
「原來你會笑,我當你和蕭令瑀一樣?!惯@齊g"
/>里跟著蕭令瑀的人無一不是端正漂亮,可都不說話也不笑,人偶似的,果然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人。
聽見自己的名字,蕭令瑀只是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埋頭去看水督監手上的圖紙,待桐怕被責罵,連忙要閃過朱九郎回到蕭令瑀身後,卻不想朱九郎步伐詭妙,總是擋在兩人之間,待桐急得跳腳,朱九郎還在那兒哈哈大笑。
「待桐。」
蕭令瑀不知何時停了腳步,朱九郎也跟著停下來,待桐如臨大赦,忙繞過青年回到蕭令瑀身邊。「王爺有何吩咐?」
「水?!?
待桐快步離開,朱九郎只得又繞著蕭令瑀走,後者并不理他,任他在身邊打轉,彷佛連水督監臉上的異樣表情也沒留意,只盯著圖紙看,待他提問時,水督監一瞬間還沒回過神來,蕭令瑀隨著他的目光向後看去,才發現朱九郎不知何時抓了只小翠鳥在手上逗弄,見他轉頭來看,便討好似的笑著將翠鳥遞到他面前,那鳥圓眼墨黑、小喙鮮紅,模樣討喜得很,他伸手要抓,卻不曾使力,恰與朱九郎的手指錯開,翠鳥倒也靈x"
/>,趁機狠啄朱九郎一口,飛走前還吱吱呀呀地叫了兩聲,聽來好似氣憤,朱九郎齜牙咧嘴地甩著手,抬頭卻見蕭令瑀隱隱含笑,當下連疼都忘了。
「原來你也會笑?」
看了他一眼,笑意轉淡。「本王不是人偶,自然會笑?!?
朱九郎聽他說起人偶二字,便知自己平日幾句隨口胡說都讓他聽得一清二楚,也不難為情,只笑道:「可你平?!拐f了半句,他又不往下說了。
「平常如何?」
見他笑意更淡,朱九郎手指壓上自己眼角微微拉平?!缚赡闫匠?偫鴱埶廊四??!?
蕭令瑀步伐一頓,水督監等人不著痕跡地退了幾步,朱九郎卻不怕,仍笑盈盈地看著蕭令瑀,像是很好奇他能拿自己怎麼樣?
看著莫名期待的朱九郎,蕭令瑀心下清明,眼前的青年想要他生氣,或至少表現出更多情緒,他沒忽略自己笑後青年眼底的驚艷,也沒忘記惹得待桐困窘後青年的笑聲,他想,朱九郎就是這樣的人,愛笑、愛鬧,江湖是他尋樂的場所,而今他入了齊g"
/>,就像方才那只被人捉住的翠鳥。
蕭令瑀沒有移開目光,朱九郎也沒有,後者仍在等待,前者卻又綻開一抹淺笑,隨侍的人全都低著頭一聲不吭,只有朱九郎將那抹淡然笑意盡收眼底,一瞬間,像是有什麼裂開一樣,那聲音好是耳熟,朱九郎楞了許久,方恍然大悟,是他今年看過的冰,冬末時他跑了一趟東北,在那兒見過春來的腳步輕輕踏碎結冰的湖面。
蕭令瑀笑起來,就像那樣。
「你笑什麼?」
蕭令瑀想了一會兒,半是刻意、半作冷淡地回道:「你管本王笑什麼?」
朱九郎盯著他好半晌,忍不住又笑起來,雖說更動了些字,但這語氣活脫脫就是他自己的翻版。「蕭令瑀,你吃錯藥啦?」
仍被連名帶姓叫著的男人轉過身,又沉默地向馬車走去,朱九郎跟前跟後,一張嘴始終不肯停?!肝叶疾恢懒苡旮鷷裉枙屓藊"
/>情大變,所以我就說你該多出g"
/>走走?!?
「閣下作陪?」挑字揀句,他知道朱九郎會喜歡這樣的回應。
「蕭令瑀,我真以為你是在討好我了。」
見青年突然嚴肅後又帶笑的表情,蕭令瑀在心底輕輕說,為什麼不呢?「討好一個能保護本王的人,總沒有壞處?!?
「沒錯!」
錯字語音方落,朱九郎突然伸手將蕭令瑀拉近自己,後者猝不及防,幾乎撞上青年a"
/>膛,而朱九郎一手將他護在懷中,一手震開靜止車廂,剎時,兩名蒙面刺客竄出,一刀一劍同時襲來,朱九郎拔下蕭令瑀頭上銀簪,迅雷不及掩耳地朝其中一人的咽喉s"
/>出後便帶著蕭令瑀旋身避過奪命刀勢,金刀落空,隨之掌落,朱九郎一笑,縱帶著一人步伐仍舊奇詭,蕭令瑀只覺眼前一閃,不知何時自己已在朱九郎身後,而青年扯下車廂邊角裝飾珠纓為鞭,其勢竟靈巧如蛇,緊緊纏住刺客手腕,刺客見狀拿刀要砍,朱九郎早已覷了此一空檔欺身向前,手爪準確扼住其頸,蕭令瑀只聽得喀達一聲,那人已軟軟倒地。
朱九郎將珠纓甩開,任一旁侍從探看兩名刺客有無鼻息,他走回蕭令瑀身邊,上下打量的目光像是在確認他名義上的主子是否毫發無損,蕭令瑀站得挺直,一語不發。
看了許久,朱九郎終於輕松地靠上車廂,抱臂笑道:「蕭令瑀,你武功真的挺差的?!?
「所以我買了你?!?
聞言,朱九郎糾起雙眉?!改銢]買我,你只雇我一年。」
一年,是了,他與暗林簽訂一年的合同,當時只想一年後便該塵埃落定,但如今……不打緊,他總是會完成自己心中所想,比方說,徹底買斷朱九郎,那兩名刺客的尸首便是最好的理由。
朱九郎跨出一步,站到他身旁,像是要開口問他在想些什麼,卻又突然翻了個白眼,蕭令瑀只聽見車廂上方傳來一道腳步聲,可還來不及抬頭,便讓朱九郎擋住視線。
「還來啊?」嘴上說得無奈,他仍是將蕭令瑀護得周全,就在自己身後與車廂之間,滴水不漏。
手微轉,朱九郎兩指掰斷逼身樹枝,啪地一聲甚是響亮,他歪著頭,彷佛略有遲疑,手上動作卻毫不馬虎,就在這一瞬間,對方動作頓停,朱九郎也隨之停止攻擊,然而手中枝椏距離來者雙目僅只一寸的距離,且穩如磐石,分毫不動。
爭得薄情
四
也許是覺得沒有危險,朱九郎聽見身後的蕭令瑀跨出一步,就站在自己左後邊,與此同時,來人亦毫無畏懼地自他手中斷枝之逼迫下退後半步,朝蕭令瑀的方向雙膝跪下,恭敬行禮。
「下官見過王爺?!?
朱九郎雙眼一轉,隨即向後扔掉手中枯枝,毫不客氣地搭上蕭令瑀的肩?!改阏J識?」
蕭令瑀看向幾乎把全身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的朱九郎,後者仍是笑著,像是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略向旁閃,青年卻糖絲似地黏上來,他又看過去,許是這回目光夾帶警告,朱九郎終於識相地抬起手,懶懶地往車廂靠去,可仍是離他極近,蕭令瑀并不理會,只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宋之期。
「免禮?!?
「謝王爺?!?
來人起身後,若有似無地朝著打呵欠的朱九郎看去,蕭令瑀分明瞧見卻不說話,只略抬起手,一旁的待桐會意,忙捧上水來,朱九郎朝他望了一眼,笑道:「蕭令瑀,我辛苦這大半日,你也該賞杯水喝吧?」
蕭令瑀已握上杯盞的手沒有停頓,待桐倒是詢問似地抬頭看向他,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蕭令瑀靜默地將白玉盞湊近唇邊,朱九郎看著他微傾水杯,而後喉頭略動,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這艷陽熱了點,且不得不說這端王爺實在很難相處,連杯水都吝嗇,正胡思亂想,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麼不該表露的神情,他抬起眼時只見蕭令瑀專注地看著自己,他忙移開視線,猛然察覺不對又轉過目光來時,卻見那白玉杯就在自己眼前,朱九郎傻傻接過,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然後對著手中鐵定價值連城的杯子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