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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被趕盡殺絕過的“異族”一員,加拉赫十分能理解同胞們對這些不公的怨恨與憎惡,更清楚自己如今名義上的王女主人,對他而言、對他的族群而言代表著什么。
雖說族群中那些主張保守的祭司長老認為,迪亞茲王族如今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后代血脈近乎斷絕,難以繼續傳承,或許再等個幾年,這支罪惡的血裔就會自我崩潰、徹底凋零。
但近些年,更多的族老們選擇加入激進派。他們聲稱,只要有她……有這個迪亞茲王女在,那可恨的王族又能茍延殘喘上百年之久!
即便是不怎么參與族內會議的加拉赫,也在旁人流散出來的口風里聽到過不下十次針對迪亞茲王女的謀殺計劃和綁架計劃。
他一度覺得這是件很諷刺的事。
同族之中,信仰正義之神的比例占了很大一部分。而其中資歷最老、最受人敬重的那位祭司長老,更是時不時把正義之神的教誨掛在嘴邊,逢人遇事便要說上一遍。
“評判他者的標準,不該是他的出身和血統,而應看重他做了什么。”
“……孩子,你做得很好,正義在上,祂會祝福你所踐行之道的。”
結果呢?
這位長老作為激進派系的主力,每次聽到有關暗殺迪亞茲王女的風聲,保準會提到她的名號。
這算什么?
不是說不要以血統和出身評判他人嗎?那又為什么要把人家先祖在一千多年前犯下的罪,推到一個無辜的、什么也沒做過的人類女性身上?她特么的那時候才出生沒幾年,完全還是個小崽子吧!
難道殘殺幼小,就是正義之神認可的道路嗎?
當時年幼的加拉赫既氣憤又不解,屢次想要沖到那位長老面前去理論,可都被弟弟攔住了。
“你過去是想做什么?打算引起眾怒,被長老們審決嗎?”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弟弟的頭腦很優秀,兄弟二人能在那片殘酷的雪原得以生存,大半功勞都要歸于弟弟那顆聰慧的腦袋。
但聰明并不總意味著懂得更多。
加拉赫從弟弟冰冷的眼神中看出,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不信神,至少不信正義的那一部分,自然也就不在乎他人如何解讀那些有關正義之路的教誨。
他很多次試著想講清楚,想讓弟弟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弟弟卻只說他太天真,太心軟,對待仇敵是不必講究道義的。
……是了,正義之神從來不會勸阻信徒放棄仇恨。相反,主張正義的復仇,恰恰也是足以得到正義之神欣賞與贊美的壯舉。
那位神明完整的名諱,便是由此組成。
正義、怒火與復仇之神。
……
時間回到現在。
加拉赫依舊對那個救了自己的、聞起來香香的人類女性竟然是迪亞茲王女的事,產生不了一點實感。
而這座屬于王女的宮殿,在他看來似乎過于安靜了。即便是在人類減少活動的夜間,宮殿內的動靜也少得可怕,偌大一片建筑群內靜得像是死域。
加拉赫發誓,哪怕冬日的雪原也不帶死寂成這樣的。
雪原看似荒蕪,但只要他愿意豎起耳朵靜靜聆聽,就能聽到凌冽的風中有冰晶草種與雪花碰撞的沙沙聲,雪層下,更是屬于地下生物的領地,冬日正是它們忙碌不休的時刻,狩獵冬眠中的獵物、不同族群之間爭奪領地……地底下的每一道聲響,都象征著無窮生機。
然而這里不同。
加拉赫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個中緣由。
有那個能要人命的守護法陣在,恐怕什么生物都靠進不了他名義上的王女主人吧?
更何況,他先前去刺殺……更正,應該說是去給國王老頭送東西。總之,他在那邊的宮殿里看到有許多人類,大概是有什么活動吧,一個個都脫光了衣服不知道在慶祝什么。
人類這樣貪圖虛榮的生物,總喜歡追逐光鮮亮麗的東西。
但說來奇怪,他在那邊始終沒看到過像是迪亞茲王女的人類。
如今看這冷清死寂的王女寢宮,加拉赫覺得自己應該能猜中原因了:那個國王老頭肯定是討厭自己的女性后代,所以故意冷落她,不對她好!沒錯,絕對是這樣的,他還不清楚人類么!那些人類男性從來都只喜歡自己的男性后代,對女性后代沒半點好臉色!
他越想越覺得挑不出錯,一時思維發散,又多想了些有的沒的。
但隨著時間來到深夜,加拉赫聽到了一些突兀的響動從主殿方向傳來,隱隱約約好像還能聽到人類交談的聲音。
出什么事了嗎?
見四下無人,他禁不住好奇心的誘惑,悄悄湊了過去。
如果就此打住折返,或許他也不會經歷后來的事。
可惜,套用那個已然消亡的古老國度的用語就是,世上不存在吃下之后能挽回后悔的藥,所以加拉赫一無所知地運用起藏匿身形的狩獵技巧,潛入了那座亮著光的宮殿。
他,看到了一些絕不該看到的事。
而最可悲的,一定是他想趁著床上的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卻被那個氣息格外強大又恐怖的人類男性一把提溜起了后頸肉。
加拉赫心中明白,自己這回算是徹底栽了。
……
當洛蘭妮雅翻身脫離溫暖的被窩、從朦朧之中逐漸轉醒的時候,彩繪玻璃穹頂外的天光已是一片大亮了。
她有些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又抓了一把頭發,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么事。
究竟是忘了什么呢?昨晚……
即便努力回憶,洛蘭妮雅也只記得昨晚自己被迫填鴨式教學,吃下了很多不該由這個水平的她來承擔的復雜理論,然后就……之后的記憶過于曖昧不清,仿佛蒙上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紗布,難以還原它們本來的樣貌,只剩下支零破碎的詞語。
她翻了個身,仰躺著看向距離她過于遙遠的宮殿穹頂。
“藏書館……要去趟藏書館才行,還有一個什么儀式……?”可具體昨晚首席閣下究竟提及了什么儀式,卻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洛蘭妮雅懊惱地嘆了口氣,就要起身。然而她才剛打算往雙腿注入力氣,一種脫力后會產生的微妙酸麻頓時自腿部的肌肉蔓延傳遞,忍不住令她鎖緊了眉。
“怎么會腿酸?總不能是……”她的嘀咕逐漸消聲,顯然是意識到了什么。
總不能是昨天做春夢做的吧?洛蘭妮雅懷疑地想道。
——好吧,雖然意識到了什么,但并沒有完全意識到。
花費了比往常更多的時間從床上起身后,洛蘭妮雅徑直朝著桌臺的方向走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那邊的茶壺和杯具,以及一條似乎有些眼熟的緞帶。
以往,她通常習慣在起床后喝點水,茶也可以,但今天她一反常態,沒去光顧茶具,反倒是向那條緞帶伸出了手。
洛蘭妮雅認真打量著這條附有一枚紅寶石胸針的紫色緞帶,某段朦朧的記憶從回憶中浮現,逐漸轉為清晰。
“首席閣下留給我的……臨別禮物?”她將視線聚焦于緞帶正面裝飾花紋般的細密紋路,認出它們并不是什么裝飾,而是書寫神秘與力量的古代文字普瑞利亞語。
當然,它還有個更有知名度一些的名稱——古精靈語。
洛蘭妮雅在學習魔法之初,就被要求必須掌握數種廣泛應用于施法的力量語言,普瑞利亞語正是其中之一。
雖說這種語言的學成難度并不算高,但當時她還處于半文盲狀態,從未接觸過正常的社會與教育,就連普通人也理應熟練掌握的大陸通用語也說得磕磕絆絆,活得像是個說不了話的小傻子。扔過來那幾本堆起來快有她人這么高的語言學資料,還要她盡快學會,屬實有些故意刁難的成分在。
不過最艱難的開局已經過去,現在的洛蘭妮雅想要讀懂這一大段文字,要花費的也僅僅只是少許時間而已。
她很快了解了這條緞帶的作用,并且回憶起昨夜不知為何被自己遺忘的一段記憶。
“控制法師塔的鑰匙,原來長這樣啊……首席閣下就這么,隨便地扔給我了?”洛蘭妮雅再三打量這條看起來完全沒有鑰匙特征的緞帶,心中驚奇的同時,不禁對那段普瑞利亞語書寫的內容產生了躍躍欲試的念頭,“具備離開持有者一定距離后,會自動召回的特性……那豈不是不用擔心弄丟?”
她幾乎是立刻將想法付諸于了行動,起身跑向殿門,把緞帶與它上面的寶石胸針一同放至門邊,再一步步向后退去。
一米、兩米……大約退出十來米,洛蘭妮雅幾乎快要回到床邊時,門邊放置著的那枚“鑰匙”終于綻放出不明顯的光亮,簌的一下消失了。
與之同時,她掌心逐漸消退的法術靈光中,正安靜地躺著那條眼熟的紫緞帶,以及不見絲毫變化的紅色寶石胸針。
“真厲害!”洛蘭妮雅感嘆完了,突然又意識到,“可這樣一來,難道我得一直拿著這玩意了?”
好在,她的糾結沒能持續多久,便迎刃而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