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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臻隱隱有些措手不及,不多時,額頭漸漸冒了些汗漬,好半晌,只微微抿了抿嘴,一字一句道:“人活一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人要犯我,我必犯人,任何人的隱忍皆是有限度的,凡事只要對方未曾過線,只要尚且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都可以隱忍不提,可一旦到了忍到忍無可忍時,我定然會進行反擊,至于反擊到何等地步,又有何依仗?”
說到這里,衛臻忽而抬眼看了老夫人一眼,只微微咬了咬唇道:“我出生衛家,我的依仗自然來自衛家,來自我的母族,不過,衛家將來不可能無條件的庇護一個出了閣的女兒,故而臻兒覺著反擊到臻兒以及衛家能夠承受到最高代價的地步,這是最高底線,一旦超出了這個界限,即便是衛家想要保全臻兒,亦是無能為力。”
衛臻一字一句冷靜周全道。
這些道理,是衛臻花了一輩子,花了自己的一條命換取來的經驗。
老夫人聞言微微有些詫異,她只直直盯著衛臻,詫異這個小女娃娃心思的通透、處事的周全,以及遇事能忍時則忍的韌性及遇事不怕事的魄力,才十一歲,竟然有此等見地,著實令人心生震撼。
可是自古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受過苦受過難的孩子心智要比常人成熟、老練得多,這份通透、聰慧全是靠著苦難換取而來的,想到這孩子這十多年來遭遇的苦難,老夫人心里不由有些感慨,良久,只伸手拉著衛臻,難得開口一字一句傳授道:“孩子,你要記住,無論是將來的夫妻之道、婆媳之道,主仆之道,還是處事之道,你方才所說的那些確實是可行的,可最最要緊的便是,你要懂得探尋揣摩上位者的心理,在家里,如若是婆婆當家,你所有一切行事處事的準則則需以婆婆為準,如若是丈夫做主,那么你無論處置任何人,行任何事,都得知道丈夫的允許范圍,就像你大伯娘,在這個府里是由你大伯父當家做主,而你大伯娘只要拿捏住了你大伯父,那么她在這個府里便可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至于你太太殷氏,她與你父親離心,她除了顧及自己,在整個五房,她基本寸步難行,她無法隨意處置冉姨娘,亦是不能阻攔潘氏的入府,因為她把控不住你父親,這是在宅門里頭,而宅門之外呢,還有上位者之上的上位者,你大伯的上司,諸位皇子們,甚至還有當今圣上,你大伯的為官之道亦是得需遵循這個規矩,不然稍有差池,背后背負的便是衛家上下這幾百條人命,這便是人這輩子的行事處世之道。”
“你但凡只要明白了這點,便可知這輩子究竟什么可為,什么不可為!”
第125章
聽智者長者一言, 勝讀十年書。
衛臻頓時茅塞頓開。
同時,心里止不住有些震撼。
原來, 竟然是因著這么個道理,難怪。
前世在閨閣中時,她壓根就沒機會了解衛霆祎, 了解整個衛家,別說探尋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她甚至連上位者都極少瞧見過, 因此她跟阮氏二人活得渾渾噩噩, 而在太子府,衛臻更是從來就不了解元翎, 她不了解元翎為何發怒, 為何又喜怒無常, 又為何偶爾對她片刻溫存, 故而她總是說什么錯什么,做什么錯什么,她事事錯,很多時候, 卻壓根不知自己究竟錯在了哪里。
那是因為她一頭霧水、毫無頭緒, 故而一直到死,都依舊稀里糊涂的。
原來,人活著,不單單只是身體活著,更多的卻是細想的長存, 這樣的一生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
衛臻一路心事重重,往事一幕幕在腦海反復閃過,并非追憶及沉溺在過去,而是想要從前世的蠢笨中尋找出一些教訓來。
一直將要走出院子里,冬兒忽而小心翼翼的拉了拉衛臻的衣袖,小聲道:“主子,您瞧。”
衛臻腳步微頓,微微緩過神來,一抬眼,便瞧見了跪在院子里的那道妖艷的身子。
衛臻腳步一停。
潘氏,她還跪在了這里。
潘玉蓮,一個從暗門里一路爬進衛家的女人,身份比冉氏還要不堪,然而她美艷、騷氣,會籠絡人,又豁得出去,且年輕,不過才二十歲出頭,生生比冉氏比阮氏等人小了七八歲,她身段豐盈,風韻愈顯,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段有身段,要手段有手段,這樣的尤物,難怪會令衛霆祎不惜與大老爺衛霆淵作對,也非得要將人弄進府里來。
可是這樣的尤物,緣何前世卻攏不住衛霆祎的心呢?盡管入了府,也不過是被衛霆祎新鮮了一段日子,待時間一久,新鮮勁兒一過,便被衛霆祎丟開了手。
前世,或許唯有冉氏才是衛霆祎心目中的白月光。
可是,這輩子潘氏是去年入的府,如今入府時間滿打滿算下來,也足足有大半年的功夫了,瞧著潘氏這肆無忌憚的架勢,絲毫未有失寵的跡象,緣何,這輩子潘氏能夠長盛未衰,是潘氏手段變厲害了,還是……衛霆祎跟冉氏之間出了問題?
能出什么問題?
想到這里,衛臻不僅微微瞇了眼,總不至于是因為五年前的事情吧,要知道,五年前冉氏基本毫發無損,也并無任何證據證明當年那樁子事情與她有關,雖然,在明眼中眼中各個心知肚明。
衛臻盯著眼前的潘氏,不由想起了方才老夫人那番話。
所以,這個潘氏在衛霆祎心目中又處在什么位置?潘氏如今在衛家最大的依仗可不就是衛霆祎么?她是衛霆祎心窩子里的人,在五房的地位隨著衛霆祎的寵愛一時水漲船高,可是高得過老夫人么?老夫人要想辦她,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是緣何老夫人隱而不發?
答案唯有一個,那便是為了顧及衛霆祎。
衛霆祎為了這個潘氏跟大老爺鬧了起來,老夫人雖對潘氏的身份不滿,卻并不想因為這個娼門之人,讓這兩兄弟鬧得越發不可開交,于是,她全權當做視而不見,壓根不想插手。
這般想來,所有的疑問忽而在衛臻的腦海中茅塞頓開。
衛臻忽而發覺果然如此,老夫人說的話竟如此有道理,但凡只要琢磨出上位者的想法,例如衛霆祎,例如老夫人,很多事情,很多困惑,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
衛臻心里不由驚嘆不已,同時,心尖微微顫抖,只覺得頃刻間偷偷學會了某種隱秘而高深的武功秘訣似的,心中有什么在叫囂著,傾瀉著,想要噴薄而出似的。
有了這個訣竅,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能夠看得更深,看得更遠,甚至看得更透了。
淡定,要淡定。
過了良久,衛臻強壓著內心的竊喜與震撼,自己安撫自己道。
再一次抬眼看向潘氏,衛臻微微抿了抿嘴,祖母隱而不發,不想因為此人鬧得宅門不快,祖母懶得理會此人,盡管此人自個親自跑上門來添堵。
祖母不想為了此事讓母子、讓兄弟間生有嫌隙,可是衛臻卻并不怕,橫豎她跟衛霆祎之間的父女感情已經到達了冰點,再者,在衛家,她衛臻依仗的從來不是衛霆祎,而是老夫人。
惡心她的祖母,祖母同意,她衛臻同意了么?
權衡一番利弊后,衛臻直接上前,立在了潘氏跟前,盯著她漸漸嬌弱的身軀,一字一句緩緩道:“你回去吧,祖母是不會見你的。”
如今眼看快要進入了夏季,天氣已經有了些許溫暖,潘氏跪了一上午,只見她臉色發白,身嬌氣喘的,整個身子搖搖欲墜好似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似的,卻緩緩抬眼看了衛臻一眼,用力的扯出了一抹笑意道:“多謝七娘子關心。”
頓了頓,只微微咬牙道:“妾是不會離開的,老夫人一日不見賤妾,賤妾便一日跪下去,一直跪到老夫人現身為止,我相信,老夫人心善,定會成全我跟五郎的。”
說著,身子忽而一晃,差點兒傾倒了,好在她身旁那個丫頭利索的扶了她一把,只一臉心疼道:“姨娘,您說,您這是何苦了。”
潘氏又用力的扯出了一抹淺笑,道:“為了五郎,無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這幅嬌弱配上這幅濃艷婀娜的身段,只覺得襯托得整個人越發性感嫵媚,越發的我見猶憐,可惜,立在她跟前的人是衛臻,而非衛霆祎。
衛臻冷笑一聲,道:“你是個什么身份,別說現如今,就是這輩子你也休想踏入世安院這張門半步,你這樣身份的人冷不丁入了府,祖母沒有處置你,沒有將你趕出衛家便已經是感恩戴德了,你非但不知收斂,反倒是越發蹬鼻子上臉,你在這般繼續胡鬧下去,我保管不出三日,你定然會被趕出衛家大門,要知道,在這衛家,真正說得上話的可不是我的那位父親大人,而是一直敬重孝順母親的大老爺!”
說到這里,衛臻面無表情的看了潘氏一眼,見潘氏身子一恍,頓了頓,衛臻冷不丁又道:“我不知你究竟是沒腦子,還是被什么人給算計了,老夫人雖在老家住了十多年,可她不是什么打從鄉下山溝溝里來的愚昧無知的老婆子,這里,京城衛家這座府宅可是經過她老人家的手一磚一瓦親自搭建而成的,老夫人可是將門出身,她老人家手里的那根龍頭拐杖可謂是“上打昏君,下打奸佞”,別說是你這個小小的妾氏,便是當年圣上,當今太后娘娘見了祖母都要給上三分顏面,你在這里鬧,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鬧來的絕對不會是什么榮耀富貴,而是……你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