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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仰起臉來的青年表情即倔強又無措,於是男人狠下心,猛的一把奪過酒瓶,毫不猶豫丟到了一旁。
青年愣愣的,注視著地上滾落的深色酒瓶,連男人拉他臂膀也沒有感覺。
只是這樣一個人呆坐一會就沒有辦法了,失去了依靠的青年茫然的看看周圍,半晌忽然甩開男人的手,自己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以為他要去睡了,然而青年只是走到角落拾起一罐空瓶,搖了搖後就往嘴里倒,沒了,就丟,再走到剛被拋出去的酒瓶,顫抖著手撿起來,甘之如飴般將所剩幾滴也全盡喝乾。
向來清澈的那雙眼底已沒有焦距了,只是反覆執行這樣的動作,
/>到冰冷的金屬瓶身就往嘴里倒,沒了就丟棄再找,重覆再重覆,客廳里不斷回盪著空洞單調的聲音。
再也看不下去了,痛到了極點就剩憤怒,裴理巽忍無可忍的沖到玄關拿起一個大垃圾袋,然後從青年手里搶下酒瓶就往里頭丟。
「阿、阿巽……你不要管我……」
「笨蛋,你想死嗎!」
「你不要管我……」
青年宛若囈語的說著,眼看男人不理會他的要求,乾脆掄起拳頭不停搥擊著男人的背想阻止他,然而長期沉淪在酒j"
/>卻已讓他連拳頭都握不住,只能絕望的看著過去兩個月里帶著他淪陷在不用思考世界里的毒藥一罐罐被丟棄。
「自暴自棄也該有個限度吧!」將一大袋子丟到門外,男人回身兩手緊抓著青年的臂膀,眼底全是誰也無法了解的深淵。
你痛,難道我就不疼麼?
青年搖著頭,苦苦無力掙扎的手還向往的指著,指著門外那些能夠給予他美麗幻覺的東西上。
「不、不……」
緊抓著青年的手指也因竭盡力氣已泛白了,深吸了口氣,裴理巽痛苦的瞇起眼,狠狠的朝他低吼出事實:
「那個男人死了你也跟著他去死嗎?!」
肩膀倏然顫動,驟地甩開男人箝制的青年頹然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瞳孔縮了又縮,卻再做不出其他反應。
然而男人似乎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猛然抓起他拉至陽臺邊,指著向外開敞的落地窗外,這個城市十幾層樓之後的仲夏夜絢爛。
「要麼就乾脆從這里跳下去!」聲色俱厲地,縱使痛心也不得不開口。恕不知這到底是逼他,還是逼自己……
這個世界的燈火依然虛幻而美麗,不會因為少了一個誰而稍縱滅減它的燦爛。青年深褐色的瞳孔單單只能停駐過兩秒,那些虛華就像水滴落地後的破碎,再看一眼都是痛,只有上空無盡的黑暗可以包容。
「……你不會懂的……」
「……」
「阿巽,你不對懂的……」陶應央盯著夜空喃喃地說著,卻不見旁邊人眼里那更加憤怒的心痛。
「我才不會跟著他去死……哪能讓他這麼如意,這……不就是又要讓我跟在他們身後跑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
「都是騙人的……都是騙人的啊!為什麼要騙我呢,他明明答應過不再做我不喜歡的事啊……那他怎麼可以死掉?!」
「……」
膠著在夜空中的視線太累也太疲憊,青年不敢眨下眼,緩緩低下頭,硬是隱忍住那瞬間,直到臉龐徹底埋入手心里。
「都是騙人的……明明……都答應過我的啊……」
眼淚瞬然從睜大的眼眶奪涌而出,青年被驚動似的,慌亂的想去擦,雙手卻轉而被緊緊拉住,模糊的視線里全是男人直直望向他,卻始終看不清楚的眼神。
無力,憤怒過後的身體像忽然失力的氣球,沒有推力或支撐力就只能無助的緩降在這世界某一角。
繃緊的全身頹然松懈,裴理巽緩緩跪下來將青年摟入懷里。緊緊的,不敢有絲毫放松,毫無空隙的連手臂都在顫抖。
如果不這麼做,就好像誰又會從眼前消失掉一樣。
哽咽在人類體溫觸碰到後迅速崩潰,陶應央的雙手在無措與乏力間,終於緩緩回抓住男人的肩背,猶如最後一g"
/>浮木,讓自己免於沉浸在茫然悲傷的大海里。
眼淚的濕度直直穿透過肩膀,灼熱地燒痛那一塊肌膚,裴理巽出不了聲,只能用懷抱感覺青年在懷里的憾動。
如果我不懂,如果我不懂……
那麼在見到你之後,那種幾乎落淚的感覺,又是什麼?
那麼在這一瞬間,為你而升騰起的悲傷,又是什麼呢?
「應央……」
懷里的身軀突然安靜下來,連哭聲也徹底消失了。裴理巽的心猛地跳漏一拍,察覺不對的拉開他,懷里的青年緊閉著眼,臉上一層蠟黃猶如死槁,呼吸微弱幾近於無。
「應央?!」
裴理巽拼命搖晃著他,青年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
「急x"
/>酒j"
/>中毒,再不控制酒量就危險了。」
凌晨的急診室外,醫生簡單的叮囑完就走開了。男人在原地呆站了會,才轉身走至長廊外。
門縫里隱約可見沉睡中的褐發青年。
他在昏迷,喚不醒的沉睡著。
似乎只有入睡,人才會真正擁有夢境,如果夢境能與現實無關,那麼青年總算成功麻痹了自己的神經。
他成功了。走了一個人,痛了兩個人。
沒有人料想得到,那個跟脆弱沾不上邊的男人輕易的、簡單的就走了,然而青年的痛苦卻是可以預料卻無法想像的。而這之後,會發生什麼,被留下來的人,還有與之無關的人之後會怎樣,沒有人來得及思考。
故事被改寫,長路坍塌。
裴理巽不知道之後是什麼,只知道努力想跳出漩渦的自己失敗了。明天是什麼,未來呢,想不及了……只是,好像他從來就沒有、也無法真正置身於事外。
青年在清晨的時候被轉進單人病房,白色被單下的睡容依然是不自然的蠟黃,輕輕觸
/>也感覺不到一絲生氣,男人驚懼似的縮回手,只有用左耳偎上真實的傾聽,才能感覺到心臟的微弱的跳痛,然後,他終於能夠在那緩慢的旋律里闔上眼。
醒來又是一個傍晚,青年還是未醒,床頭已換過新的點滴瓶,一點一滴的,好像誰曾經失墜過的淚。
裴理巽兀愣的注視著,全身像散架似的疲憊。腦海里,關於醫院的記憶只是寥寥可數,卻還依稀可尋。清楚的記得上一次醫院里,自己踩在光潔長廊上的腳步聲,還有望著墻壁宛若無盡的等待。
害怕失去的恐懼因子忽然翻旋而逆,游走來回在血y"
/>里,腳,便怎麼也抬不起來走出這個房間。
值班的醫生進來巡視時才喚回他的意識,關於病情的詢問還是昨日同樣的回答,裴理巽低頭道了聲謝,又是倒坐回沙發上,望著裹在白色床單里的青年。
除了這樣之外什麼也不能做,就算猛力搖他也不會醒,就算一直盼他也不會醒,就算……就算淚留的再多,他也不會醒……
這個青年,成功而殘忍的把自己鎖在他想去的無意識黑殼里。
就算旁邊有一個深愛著他,祈求著他醒來的人,他似乎也不會明白那道光明,只為了他而等待。
八點多的時候,裴理巽才真正走出病房,全身皆因為不知維持了多久的姿勢而顯得僵硬不堪,然而他已兩天沒有洗澡,需要回家整理自己之外,也得順便準備一些兩人的必需用品,公司方面也不能不聞不問。
給了紀茗一通電話請他幫忙請假,電話里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擔心,裴理巽隨口以發燒感冒為理由敷衍了過去。
「還好嗎?告訴司音了嗎?方便的話可以請她過去照顧你吧。」
「不用了。」
裴理巽只是冷冷的、且毫不猶豫的拒絕,「別再找她了,我和她是不可能的。」
「欸?怎麼了?」
電話里的男人很驚訝的還想追問,裴理巽已匆匆將電話掛了。
回到醫院已十一點多,長廊上的燈又關了,到處都是死寂般的安靜,即使放慢了腳步,地板上的噠噠聲還是清晰的傳了過來。
病床上的人依然還未醒,緊閉的臉龐一如平靜,白枕上散開的褐發還是生命力般的光澤,與它主人臉上的蒼白與蠟黃呈現諷刺x"
/>的、令人難以忍受的對比。
裴理巽在門口靜靜站了幾秒,緩和了一直顯得很窒礙的呼吸,才走過去幫陶應央掖好被子,握在手心的手腕卻突然動了下,以為是錯覺,床上青年薄薄的眼瞼卻真實的顫了好幾下。
那雙緊閉已久的眼眸終於緩緩的睜開,久未見光的乾澀讓他恍惚難受的又眨了好幾下,半閉著等適應了房里的光線,茫然的目光才聚焦到一旁男人緊繃的面容上。
「好痛,阿巽……你抓的我好痛……」
低弱的聲音,幾乎要看口型才知道說了什麼,裴理巽眼睫輕動,恍若隔世般如夢初醒,才發現自己使盡了力氣抓著青年。
「我……我去叫醫生……」
男人慌忙的沖到執班室,執班的醫師見狀連忙拿起聽診器跟了過去。
回到病房,不知何時已自己下床的青年站在床頭旁,似乎正在扯手臂上埋入的針頭,一旁還放著自己原本的衣服,手忙腳亂的顯得非常急切。
「應央你在做什麼?!」
裴理巽大步過去強按下了他的動作,力氣微弱的病患g"
/>本不是他的對手,連衣服都被搶了,陶應央抬起臉來,神色倔而焦躁。
「我不要待在這里,我要出院。」他低聲說完,不顧男人還拉著他,搖搖晃晃的一心只想往外走。
「陶先生,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能出院,必須留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醫生用聽診器幫他檢查了會,看著扭頭不吭聲的病患,有些無奈的道:「中度酒j"
/>中毒,目前還不排除有其中并發癥的可能,裴先生,請你勸勸你的朋友。」
裴理巽點點頭,轉將抿唇神色執拗的青年攔腰抱回床上,一直到護士回來將點滴瓶重新換過,房里才恢復安靜。
青年始終扭頭看著窗外,一動也不動的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連男人伸手輕輕
/>上他的頭發與臉頰都沒有反應。
「為什麼急著出院?」
「……」
「有事就講出來。」
「……」
「應央。」
「……」
「……別這麼任x"
/>。」
沉默的青年,似乎什麼也不想開口,他沒有轉過頭,就算他清楚聽見了男人話里的嘆息,也聽不懂話里不只是為了他一個人而存在的懇求,更看不到,男人眼底那明白浮現的沉痛。
有點無力,卻莫可奈何。如果青年愿意像往常一樣大聲吵鬧、甚至拳打腳踢就好了,他絕對能拿出更強硬的態度讓他順從;然而青年沒有這麼做,他只是選擇沉默的無動於衷,然後讓他感到挫敗。
「你的病還沒好,應該好好休息。」輕輕吐息,裴理巽斂下雙眼,轉身掩去了滿身的疲憊。
「千萬……別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最後說完的尾音,跨出去第一步即被拉住了衣角。裴理巽回過頭,陶應央失去往日光潤的眼睛看著他,被牙齒咬住的嘴唇已見微微血氣。
「阿巽,我想回去,我真的不想待在這里。」
回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全是與以往不同的瘦弱骨感,裴理巽一陣心痛,卻也不懂他的堅持,只能軟下語氣的說:「你這樣的身體……怎麼能回家?」
「不要。」
「應央,別任x"
/>……」
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這個地方麼?
陶應央緩緩低下頭,全身好像疲軟似的坐回床上,雙手卻越發緊抓著男人,連肩膀都抑不可止的細細顫抖著,多久,直到緊繃的嘶啞聲線再無法壓抑住,才又低聲的開口祈求。
「求、求你了阿巽……求求你……我真的……真的不想要在這里……」
手臂被緊抓住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裴理巽睜著眼,這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已無多少氣力的青年,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求他。
「求求你……」陶應央終於哽咽的哭了出來,抓著男人的手已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著死白。
「真的求求你,我不要在這里……阿泰……阿泰就是在這里走的啊……」
到底,這世界還有什麼呢?
閉上眼,裴理巽心疼的將青年擁入懷里,嘴里喃喃地應允著說好,然而他也不知道,不知道a"
/>口那難以言語的傷痛,究竟是為了誰?
這世界,還有什麼是可以給予這個青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