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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但是因為被拋棄的人是自己,所以這樣的話說出來似乎顯得有點可笑吧。」
和知道的實情有些不相符,雖然只聽青年大概提過,甚至連提起也不算,但裴理巽憑猜測也知道不可能是陶應央先有了背棄。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珍惜每一段關系。
望見裴理巽的不以為然,陸凡苦苦笑了笑,「是誰……先拋棄了誰,現在再爭論都已經沒有意義了。是我先對不起他的,可是說分手的……卻是應央。」
頭頂上滿視野的櫻花,絢爛到美麗的重重極致畫面似乎刺痛了視線,陸凡微微瞇住了眼睛。
「你也知道的吧。他固執起來的程度,是誰也勸服不了啊……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世上真的有無法挽回的事情存在。」
阿凡,我們分手吧。
彷佛還在昨天的記憶里。有著一頭褐色頭發的男孩臉上還有脫不去的稚氣,望著他的眼底,卻有望穿不了的悲傷,說出那句話的聲音雖然帶著嘶啞,卻宏亮而堅定。
為什麼呢?一起走了那麼久的我們,終究還是要走到分手嗎?
那時也還年輕的男人,明明知道自己一時酒醉所鑄成的大錯有多麼難以收拾,明明知道未來對於禁忌之戀的他們是多麼煎熬的那一端;褐發的男孩還想著未來該怎麼計劃,他黑發的學長戀人只想現在和他在一起。
未來這麼遠,就是因為不想分開,所要承擔的現實才令人這麼痛苦,不管是家里需要他來繼承的責任,還是因為喝醉而要對女孩負責的必須,然而當看到戀人沉默的背影時,想解釋的卻始終說不出口。
不管怎麼說,怎麼強調,甚至直接說出因為兩人吵架才心煩跑出去喝酒……像這樣的理由,即使雙方心意都那麼堅定,仍是無法抹滅掉的過錯吧。
於是,長長的,總是一起走過的街道彷佛沒有了盡頭,夕陽下兩人的身影重疊,彼此卻再不是指尖可以觸碰的距離。
男孩轉過頭來,平靜說出分手的意愿這麼強烈,滿心的不舍只能留在深處。
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他也徬徨,卻仍舊想像以往那樣以往給男孩一個安心的回答:嗯!我會說服他們不要結婚的。
他篤定的給了戀人回答,卻看到對方原本閃爍的目光瞬間更加黯淡。
阿凡,我知道你很聰明。但是……那樣是不行的。男孩緊咬著唇,盯著地面上兩人重疊的黑影。
沒有父母的孩子是很可憐的……因為我們,卻要讓未來的他們不幸嗎?……那g"
/>本不是該由他們來承擔啊,這樣的話……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就太可憐了……
男孩說的斷斷續續,卻已帶了重重的鼻音,阿凡,你能懂我的意思麼?……只有你懂的,對不對?
只有他懂的,卻也是這一刻他最不想懂的。沒有錯,那個因為意外而來到世上的孩子何其無辜,而他,又怎麼可能忘得了當年戀人被父親拋下時,年輕臉龐上那哭不出來的茫然絕望神情。
還能說什麼?再反駁的話,怎麼能說得出口?
應央,我從未想過要跟你分開。
只剩下祈求了麼,長年保護者身份待在男孩身邊的他,首次露出了脆弱的表情,應央,我不要和你分手啊!
我也不想和你分手啊!
褐發的男孩終於哭了出來,無助的蹲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了臂彎里。
可是、可是……不這樣不行……不這樣不行啊!阿凡……
即使比任何人都想要得到幸福,即使心痛到快要裂開,也不得不逼自己做出「非這樣不可」的決定,就算那種難舍多麼難耐。
曾經依戀的、親密無間的戀人關系,只能一輩子是朋友了吧?
男孩茫然的,用盡力氣望向眼前這條長長的街道,似乎怎麼也搞不懂,這條路……為什麼總走不到盡頭。
……
「那之後,應央就一個人到t市來了。」
思緒經過一輪的回憶,男人露出了有些疲憊的笑意,嘆道:「真固執啊,還有半年就能拿到畢業證書了,但就算如此,那張薄薄的東西……也無法阻止他的決心吧。」
假期的最後一天,車站并無想像中擁擠,人影寥疏的月臺上,男人的聲音平靜而空曠。
「他甚至不肯告訴我在t市的地址……如果不是我和那個女孩子結婚的話,他是一輩子都不肯見我的。」
月臺對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還是十多年來未變的模樣,卻已少了,記憶里陽光曾經駐留過的凈朗。
「後來,一直拖到孩子出世,我們才正式舉行婚禮。我知道他會來,就算遲到了好久,我也知道他會來。」
裴理巽從頭至尾聽著,卻保有他的沉默。當年的往事,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那種傷痛,然而在過去與如今的得到與失去間,他也分不清,到底誰幸還是不幸多一點?
而青年那份固有的固執,他們又如何都不懂。那彷佛是他僅有的一份堅持,一旦決定了,就算再痛再難受,也會埋頭繼續走下去。
如果說要走,就算再煎熬,青年一定也是走得毫不猶豫,且不允許自己回過頭的吧?
如果要走,就得通通都拋下。
十年前裴理巽就從陶應央身上明白這一點,如今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很害怕,甚至也一直是不安的來源,所以只能固守在朋友這位置的本份里。
好像當年,不過也是一面之間,轉頭又會看到。
「那時的我有時候會想,老天真是對我太不公平,幸福明明在眼前。卻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在想,一定是有人過於眼紅而捉弄我們的吧?」
陸凡繼續說著,嘴角諷著自己而笑。
「其實只是在逃避,逃避那樣的過錯,一直都不愿承認。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們是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只是我卻親手破壞了那樣的可能。」
雖然未來很長,甚至不知道會有怎麼樣的一條路,然而當年那個稚氣男孩,拉著自己規劃著屬於兩人未來的天真神情,就是繼續努力走往幸福的動力了吧?
然而沒有勇氣面對的自己,仍舊在那種不安的意外中將那一切都摧毀了。
轉過頭,陸凡清澈平和的視線直望著身旁的人。
「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的他過得很開心,能見到他重獲幸福,自己也該感到安慰……雖然很想這麼想,但其實也只是自欺欺人吧?」
「……」
「就算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自私,心里也還是會寂寞,甚至無法真正放手……這樣的心情,裴你也懂的,對不對?」
簡單一句話就戳中了內心的敏感,裴理巽回望著他,就算表現的再沒有溫度,眼底的那抹痛仍是遮掩不住。
「即使如此,也不能做什麼。看著他這麼一直努力的想要幸福,只有一直看著他的我們才能明白那又多麼艱難。」
裴理巽緊緊攥著手,回答不了。
都知道的,都知道的!明明都知道的,但是怎麼也放不開口讓自己釋然、或是真正的自由。愛一個人如果能自由,如果心能選擇,還需要這麼辛苦麼?
「我發過誓,再也不要毀掉應央的幸福了。」
「……」
「……裴,你懂我意思麼?我知道……只有你會懂的。」
「……」
廣播聲響起,火車進站的呼嘯聲夾雜著五月乾燥的風,吹過月臺邊的兩個男人,拂動的發絲下全是忍痛的表情。
旅客一個個上了車,陸凡還站在原地一會,直到站務員出聲催促了,裴理巽才回過神來,彎身去幫對方提行李。
「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了。」
陸凡轉身跨上車內,回頭看著裴理巽,臉上又是最初那抹溫淡的微笑。
「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不過,最後還是要說聲再見的。」
車子緩緩啟動,男人的背影也已看不見了,看著車輪漸漸就要消失在軌道上,裴理巽移開目光,好像全身力氣用盡似的,向後倚靠在月臺的水泥柱上。
安全線內還有人尚未離去,一個個揮著手和親友們道別,那些熙攘的聲音聽起來,卻好像從另個世界來的,好不真實。
就這樣了麼?
問著誰,誰也給不了答案。
……
「阿凡、阿凡!」
熟悉的高聲呼喚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當視線中猛然再次竄進那頭褐發的時候,隱在柱旁的男人,緩緩的閉起了眼睛。
月臺邊上這麼長,但只要努力,還是可以到達的,青年使勁力氣的跑,穿越過眼前重重稀疏身影,身後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緊緊跟著。
「阿凡!阿凡!……阿巽,阿凡呢?」
終於在最後一條線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陶應央急切的問,男人只是有些茫然的望著他。
為什麼得不到答案,青年於是更加慌張的四處張望,然而無數的人影里,卻再沒有熟悉的那一個。
再一面,就是再見最後一面也不行麼?青年有些絕望的,幾乎紅了眼眶,卻仍不死心的繼續搜尋;終於,火車駛遠的尾巴端上,那抹熟悉回過頭的面容,正是十年來午夜夢里總會想起的不舍與依戀……
那一瞬間,不覺伸出手,朝已加速的列車追去。
「阿凡!阿凡!」
明知道手指已勾觸不到對方,再也追不到了,卻仍舊會提起腳步繼續追逐。
「阿凡──!」
竭盡全力的奔跑著,青年連聲音也啞了,「阿凡!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阿凡──!阿凡──」
空蕩的月臺底端,青年急速奔跑在安全線內,好幾次踉蹌差點跌倒,卻很快又爬起來,不死心的追逐著已開出站臺的列車。
「阿凡──」
只是一面,再一面也不行麼?
「阿凡──……對不起……對不起……阿凡……對不起……」
不管再怎麼追逐,指尖之外的那道距離,早已無法再次互相觸碰而相貼近。
「……阿凡……」
已然聲嘶力竭的青年最終只能看著過去的依戀消失在自己眼界,然後頹然的停下追逐的腳步,乏力的蹲在月臺上,難耐的抽噎了起來。
不管再想辦法努力,已經停留在那似乎沒有盡頭的道路之外的他們,早已是兩端,這,不是十年前,就都該明白了麼?
火車行軌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毫不掩飾的哭泣聲在空曠的月臺上寂寥的回盪,站臺上再沒有人,穿著大衣的男人跑過來,伸手想將青年攬進懷里。
「砰!」
毫無預警被回了一拳的男人猝不及防,狼狽的向後跌坐在地面上,連嘴角的血也顧不得,站起來又伸出手去攔緊青年。
仍在抽噎的青年又揮出一拳,男人悶哼了聲,卻是忍痛的晃了晃,緊緊攬著青年的手怎麼也不肯松開。
再沒有人了,這個世界好像再沒有人了,只有月臺上,一對哭泣相擁的戀人。
真的,再沒有別人了。
春天的風掠過一地寂寥,灰色的天,好像遺忘了層經飄浮過的舞櫻花。
明知道你仍然會凋謝,卻仍深深眷戀而不愿歸去,非要等到下一次花開,才會真切的明白,過去那片櫻花雨,終是止在過去的旋律里。
裴理巽靠在站臺上,仰起頭看著那之外的一片天,心中就像遠邊那片白,什麼都看得清楚,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
茫然的站著,在他們的世界之外,東西南北向,他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卻沒有下一站,是他可以邁出的方向。
時間進入六月的時候,陽光跟著強烈起來,一下子飆了好幾次的高溫,若是可以,真是寧愿待在家里吹冷氣也哪都不用去。
年中一到,全公司上下都在為前半年的業務機要做最後沖刺,上半年度接案廣的挺逍遙,不積極的就得想辦法找案子拿。眼見公司上下全在找事做,習慣了接case回家的人倒沒這憂慮,在這種一年兩次的沖刺期里顯得格外優閒。
居酒屋前,剛喝完一攤的一群人往車站方向慢慢踱去,同行的還有其他部門幾位同事。
「欸……怎麼記得才剛過完年而已,年中又到了?」
丁奇醉醺醺的喃著,像泥巴似的掛在紀茗身上。
紀茗似乎也不介意被掛著,笑嘻嘻道:「就你日子過最快。」
「什麼嘛!我也是很、很忙的耶……嗝,可、可是啊……事業是有了,可是感情怎麼還是一片空白呢……」酒鬼念著念著,忽然腳步顛亂的走向前方那道沉默背影。
「阿巽!你一定都沒有這種煩惱對吧!從沒未對工作上的事感覺煩惱,也不愁沒女孩子喜歡……」
六月初夏,從冷氣房出來後的悶熱一下子包裹上來,令人有股不耐的煩躁。裴理巽冷淡的拍掉他的手,不理會身邊腳步蹣跚的同伴,一逕已自己的步調走在眾人稍前。
像這樣一群人出來喝酒的聚會,裴理巽已不太會拒絕了,藉著將幾件案子丟給丁奇去辦,他最近不常往公司跑,酒吧也偶爾才會去,這樣的間隙可以拿來作打發時間的藉口。
因為這樣,他待在家的時候缺相對的縮短了。比起以前,那些有事也盡可能帶回家處理的日子,現在這樣,反倒變相充實許多。
起碼,有人聲的地方,還能填滿空洞洞的耳畔。
察覺到裴理巽這樣的變化,紀茗等人也更加勤奮的邀約,甚至會多邀另一位同樣不夠主動的女孩參加。
「喂、阿巽你走慢一點啊。」
身後傳來紀茗委屈拖著丁奇的聲音,他朝停下來的學弟使了個眼色,笑道:「別忘了我們可是紳士啊。」
蹙了蹙眉,裴理巽這才注意到身後有道若即若離的,屬於女孩子的纖細身影。視線不經意掃過去時,圓潤的眼底有絲驚慌,卻仍溫柔的回以一笑。
本來可以同樣很冷漠的不搭理,但或許是思及上次受傷時的幫忙,原本的腳步有些放棄似的稍緩了。
「啊啊……阿、阿巽最、最近變溫柔了麼?好像多了點體貼,不再那麼愛理不理人了哦……」
「不,這是愛情的力量啦。」
走在前方并肩而行的身影後方,紀茗與丁奇開始竊語。
「是嗎,我覺得是連原則都放棄了吧。」
「唔哇!」兩人嚇了一跳,原本總是酷酷少言的路燁突然走過來,還冒出了這麼一句。
「嘖,你嚇人啊!」
路燁不屑的瞥了丁奇一眼,哼了聲:「嚇一個感情空白的酒鬼有什麼意思。」
紀茗愣了愣,眼睛眨了眨,終於笑了出來。
丁奇一下子被前方的人閃到,這下子又被旁邊的人刺激到,於是開始不甘心的哇哇大叫,其他人見狀也跟著加入,一群人好不熱鬧,走在前方的另兩個人,則是從頭至尾的安靜。
車站前,除了裴理巽之外,眾人得在對面搭車,路口正在閃黃燈了,大夥人趁著秒數要沖過去,半扶著丁奇的紀茗卻在目光不經意掃過對面時停了下來。
穿著白色t恤的青年正從對面馬路匆匆走來,褐色的頭發在夜里依然顯著,路過眾人時還一時沒有認出來,直到走過裴理巽身邊時才訝然的停了下來。
「阿巽?你還沒回家?哦哦、和同事們聚會啊。」
裴理巽沒有回答,盯著陶應央的眼神卻漸漸銳利起來。
路燈下,那張臉無所遁形的、顯露出了他的狼狽。
潔凈的額角上似乎被什麼東西割過,在燈光下閃爍著未凝固的濕紅色傷口,臉頰上和手臂上也有擦傷和淤血,純白的衣服上臟了好幾處,甚至有著被刀口劃破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