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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赫伯特小姐,大魔法師,阿卡納學院五年級肄業。”騎士一板一眼地說出了愛麗的生平經過,眼中最后一絲悲憫之色消失了,整個人仿佛是鋼鐵鑄就的機器一般,摒棄了所有人性與憐憫,全心全意執行神祇下達的旨意。
“我們懷疑,您的哥哥安格斯·赫伯特與惡魔有牽連,還請愛麗小姐能夠主動配合我們調查。”
惡魔,這兩個字一說出,就有一種別樣的魔力與神秘。
盡管騎士的聲音并不大,那些靜靜圍觀的貴族小姐們卻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們嬌艷的粉紅色面頰瞬間蒼白,竭力壓抑著所有尖叫與嘆息,甚至不惜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是比異端更可怕的字眼,惡魔以人類的靈魂為食,從創世神手中奪走他看好的子民與羔羊。
惡魔們先是花言巧語,誘使人類同他們簽訂契約,等到收取利益之時,卻會驟然翻臉狠厲地折磨人類的靈魂。即便是能為廣大的創世神,對此也無能為力。
盡管創世神無數次警告人類,要他們清心寡欲拒絕惡魔的引誘,每每還是有人上當。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每年都有因為崇拜惡魔而引起的慘案發生,不只是一家人遭受牽連,就連他們的鄰居乃至于整個城鎮,都不能幸免。
創世神對于所有一切,都是態度慈愛亦能包容,唯獨對待惡魔與異端,手腕殘酷不容置疑。異端審判處最重要的一項職責,就是處理有關惡魔的事情,職權之中更甚于審判異端。
只要一個小鎮中發現有人崇拜惡魔,異端審判處往往會將整個城鎮的人全都拘捕起來。至于最后結果如何,所有人都不愿回想。
異端審判處從不輕易出現,在最近幾百年的和平歲月中,他們悄無聲息猶如暗影潛伏,不讓普通民眾覺察到他們的存在。然而當這些白馬白色鎧甲的騎士出現后,往往代表著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最嚴重的地步,無可挽回也無從挽回。
他們仿佛是死亡的象征一般,巨大而陰翳的翅膀遮蔽了天空,卷起的颶風與烏云可以輕易攪碎所有人類。
當愛麗覺察到,那顏色沉凝又冷然如雪的印記出現在天空時,她龐大的精神力已經被徹底封鎖。她既感覺不到魔法元素的存在,也無法動用其余保命手段,愛麗脆弱無力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少女。
在這樣無從否決的意志與神力面前,愛麗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從來只是渺小又卑微的人類,當巨浪澎湃來襲之時,只能隨波逐流而去最終墜入黑沉可怖的海底,無法呼吸也失去了自由。
之前愛麗篤定自信的一切,被騎士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這一瞬,愛麗已然接近麻木。她感覺不到微風吹拂在她的面頰上,也無法感知到陽光的溫暖與燦爛,周遭所有一切都變為慘淡的黑白灰三色,聲音嘈雜巨大在她耳邊回蕩,每一句話都是惡意十足,狠狠刺進少女心中。
她茫然地點了點頭,任憑那一隊異端審判處的騎士帶著她分開人群,將她帶向遙遠又黑暗的命運轉折點。原本愛麗還以為,之前發生的一切已經是她生命的最低點,驕傲被人肆意踐踏,流言蜚語化為傷人的利劍,讓她得不到半點安寧。
可唯有此時愛麗才知道,真正糟糕的厄運一直潛伏在暗處,打量著她的脖頸與血管,等到愛麗最脆弱的時候,才兇猛地撲上前去扯碎了她的喉管,暗紅血液噴濺而出力量一點點流逝,愛麗已經開始變得麻木而不知所措。
審判室的情況,比愛麗想象中氣味腐朽燈光暗淡的黑獄要好上不少。她坐在一間整潔純白的房間中,目光所及之處就是空蕩蕩的墻壁,白得刺目白得可怕。每一縷光線映在愛麗眼中,都在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揮之不去無法消散。
“我們懷疑,你的哥哥,安格斯·赫伯特被惡魔蠱惑。”
騎士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語,語氣柔軟甚至帶著幾分憐憫,事實卻是如鐵般剛硬,不容人否決分毫,“安格斯的天賦并不出眾,他進入阿卡納學院的第一年,差點被淘汰,性格也是十分懦弱。然而過了一個暑假之后,他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天賦迅速覺醒性格也剛強不容人觸犯,這一切改變都來得太過突然,我們在那時就覺得有些可疑。”
愛麗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根本聽不到審判官的話,也沒有任何反應。她像是做工精美的人偶一般,只有偶爾的眼睫眨動,顯示著少女還是一個有生氣的活人。
寂靜持續許久之后,愛麗才意識到對方正在等她回答。少女干裂的嘴唇張開了,舌尖輕吐話語低沉:“我不知道,我那時年紀還小,對哥哥也沒什么印象……”
“也是情有可原。”審判官態度良好地點了點頭,他根本不在意愛麗的反應,繼續低沉地說,“你的哥哥與惡魔做了交易,想要改變他平庸的天賦與軟弱的性格。然而狡猾的惡魔卻抓住他契約中的漏洞,毫不留情地吞噬了他的靈魂取代了他,這才是你現在的哥哥安格斯的真正身份。”
一件件熟悉又陌生的器物,被審判官放在愛麗面前。咒術封印逐一解開,暗黑又隱秘的氣息彌散在房間中,濃烈的血腥氣幾乎讓愛麗喘不過氣來。
少女的睫毛從靜止到劇烈顫抖,不過花了短暫一瞬。到了最后,愛麗甚至呼吸不暢再也無法說話,整個人仿佛快要死去一般,呼吸急促快要崩潰。
信任崩塌感情粉碎,原本是相依為命的兩兄妹,愛麗已然將安格斯視為自己的尊敬與依靠,甚至足以稱為信仰。然而在無可否定的事實面前,一切都是虛幻又脆弱的泡沫,經不起觸碰。
“這位十分狡猾又實力強大的惡魔,已經被我們控制。現在我們將愛麗小姐暫時拘禁在這里,不過是想要調查清楚一些事情,等到結束之后就會把愛麗小姐放回去。”
審判官甚至有心情和愛麗開了個玩笑,爽朗笑容猶如燦爛陽光一般,“畢竟如今不是過去的蒙昧時代,隨隨便便一把火把整個城鎮燒毀的做法,太過殘忍也有欠考量。愛麗小姐不必擔心,你很快就會恢復自由了。”
即便聽到自己能夠繼續活著,愛麗仍是木然地沒有任何反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拘禁了多久,也不知道審判官們又對她提出了怎樣的問題。她只需木然地搖頭或是點頭,試圖從記憶中發掘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由此被當做安格斯罪證的關鍵證據。
其實愛麗心中也隱約明白,她的證詞只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能在帝都偽裝人類很久的大惡魔,自然有他獨到的本領。如果萬神殿不是有了確鑿的證據,他們不會貿然出手,顯然安格斯情況危急。
安格斯,也許愛麗還應當繼續這樣稱呼他。
少女心中泛起了一絲苦澀之意,她與對方相處了這么久,將他視為自己的偶像與精神支柱,這一切卻在最后瞬間崩塌。愛麗不知道那名惡魔的姓名,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具體容貌,這樣如癡如狂未免太過可憐。
很快愛麗就被釋放出去,她再次回到了那座寬廣庭院之中。仿佛一夜之間,這座歷史悠久的庭院就失去了所有生機與活力。仆人們紛紛辭職,生怕受到任何牽連。
過去被精心打理的花園,草木肆意生長,陰森又頹廢。就算赫伯特家的財物沒有受到任何損失,這個家族再也沒有以往的榮光。就連之前迫切希望愛麗成為他兒媳的那位公爵大人,也悄無聲息地斷絕了所有聯系。愛麗不知道是該慶幸,亦或是心中覺得酸澀。
沒有客人拜訪,也沒有行人靠近,偌大的庭院成了徹底的不祥之地。即便馬車不小心走過門前,車夫也會忙不迭催促馬匹快些向前,根本不愿在此停留一瞬。
愛麗足足沉寂了五天,被牢牢合攏的大門終于再次打開。她沒有選擇到其余貴族那里求情,而是直接到了光明教堂,請求左溫再次接見她。
這次光明圣子沒有繼續拒絕她,仿佛之前他們兩人發生的一切,只是荒誕不經的虛妄一般。白袍圣子甚至愿意給愛麗泡一杯茶,溫善又純良地詢問愛麗,她可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
少女的嘴唇剛碰了碰杯子,就放了下來。她蒼白面容上有一抹病態般的紅暈,說出的話卻堅定不已不容否決,“我請求您,讓我見他一面。”
不等左溫答話,愛麗又自顧自地說:“您是慈悲崇高的光明圣子,應該能夠實現一個卑微少女的愿望吧?我只想見他一面,沒有其余期望,也不會再要求什么。即便您要我下輩子做您的忠心奴仆,我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白袍圣子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不想拒絕也不愿答應。愛麗看出了這種苗頭,眼睫眨了眨,真心實意地低下頭:“我為我過去的行為表示歉意,是我散布謠言陷害您,我罪孽深重應該下地獄。只等您實現我的一個愿望之后,我就能毫無怨言地死去。”
“那畢竟是異端審判處,光明教會不能干涉對方的任何行動。我可以把愛麗小姐引薦給神諭者,也許那位大人能夠答應你的請求。”
左溫揚了揚眉,話語雖是吞吞吐吐不大誠懇,卻讓少女欣喜地難以自持。她立刻誠心實意地對著左溫鞠了一躬,謙卑至極恨不能將頭低到地上。
向來認為自己十分堅強的愛麗,終于明白她也能為了一些東西奮不顧身地低頭,沒有怨言也不會覺得委屈。
有了光明圣子首肯,神諭者反倒格外好說話些。
愛麗很快見到了安格斯,對方被層層術法封印束縛,稍微動彈一下,就有光線柔和卻銳不可當的圣光直射而下,青煙四起聲響起立,將惡魔剛剛長出的血肉重新炙烤融化。
這情景太過凄慘可怖,也讓愛麗情不自禁倒退了亦不。她再也不能將這個頭頂生有雙角的惡魔,和過去那個凜然高貴的哥哥聯系起來,就算安格斯的面貌依稀尚在,愛麗仍是不愿接受事實。
“我想請神諭者大人,讓我們倆單獨呆一會。”少女卑微又誠懇地輕聲說,她垂著頭的模樣太過可憐,即便跟隨的騎士看了也有些不忍。
“小姐,這種行為太過危險,他不再是你的哥哥,那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惡魔。”騎士好心地提醒愛麗,“如果不是一百多道咒文封鎖,他隨時可以掏出你的靈魂將其撕碎。”
愛麗固執地搖了搖頭,仿佛看穿了一切顧忌與隱秘。愛麗甚至能夠凄慘地笑了笑:“神諭者大人不必擔心我會放了他,我不過是個大魔法師罷了,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