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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站起來,再看了一眼竹籃里的玫瑰,撈起籃子,背上身。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佟聞漓就出門了。
集市便宜質量又好的檳郎要靠搶,盡管她趕在太陽升起之前去了,但能挑到的好的的確不多。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她匆匆忙忙地回來,撞上了正要出門的佟谷洲。
他今天明顯是收拾過了,穿上最體面的整套的中山服,衣襟上的盤扣扭到最上面一顆,頭發盡數往上梳,頗有從前她在相片中看到的他年輕時候的影子。
臨走前,佟谷洲往自己的口袋里塞著一個紅包,佟聞漓掂量了那厚度。
不少。
她想問,佟谷洲卻不由分說地帶上了帽子,帶著她往外走。
佟聞漓眼神略過那筐子檳榔,想起跟阮煙的承諾,折回來也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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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積寺早早地就擠滿了人,人人不離手的扁擔籮筐此刻都被放置在寺廟大門外,佟谷洲讓佟聞漓站在寺廟大門的那棵歪脖子樹下等他。
她往上抬頭,看到寺廟門口供奉的盤香倒立旋轉,那香熏的人眼花目眩。
她扭著腦袋試圖從那些盤香中找到哪里是開始,哪里又是結局,但修羅古剎目齜盡裂,青面獠牙,神佛惡鬼,實在是混淆難分。
于是她只能垂下頭來,背著那一筐的檳榔,看到眼前的佟谷洲費力地扒開人群,擠進前面扎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周圍四肢周全的人身強力壯,他靠著只有那一條能承重的腿擠在沙丁魚罐頭一樣的人群里。
她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到里頭主事的人唾沫橫飛不耐煩地揮手,看到佟谷洲笑顏滿面地拿起那準備好的紅包,再看到原先一臉不屑的人嘖嘖嘴,在他面前的本子上揮舞著寫了幾個大字,然后佟谷洲一臉的緊張才松懈下來。
他朝佟聞漓揮揮手。
“阿爸。”佟聞漓跑上前。
他臉上欣喜難安:“阿漓,你阿爸能上船了。”
“什么?”
“你阿爸能上船了!上船一次這個工資!”佟谷洲比劃著,“錢呢,我們阿漓上學的錢,以后,就有了!”
佟聞漓傻在那兒,她捏了捏手里緊緊攥著檳榔筐子的繩。
“走,咱們也去謝謝神明,謝謝先生。”
先生?
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稱呼。
那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是和神佛一樣,主宰凡人命運,圓滿微塵所求的人嗎?
周圍人擁擠上來,青煙瘴氣迷茫,她隨著人群渡上大殿,看不清神佛慈悲的目,看不清修羅悲戚的眼。
*
梵音陣陣,信徒虔誠跪拜。
大殿外面,排列了無數像她一樣卑微又虔誠的人們。
如螻蟻般跪在神佛腳下。
佟聞漓悄悄抬頭,見那些緊閉雙眼的人。
阿爸說,他們在等恩賜,等天的恩賜。
等里面的人上完香,主持就會出來播撒布齋多余的香火恩賜。
她朝大殿內看去,神佛腳下眾生百態,塔香繚繞之間,她看到殿內站著一個人,長身玉立,不染浮光。
鐘鼎聲嗡嗡在耳,她看出了神。
目光停留之際被佟谷洲拉回,“阿漓,不得無禮,那是先生。”
她心下戚戚,原來那就是先生。
佟聞漓還未反應過來,一聲長鳴后,里頭的儀式結束了,原本虔誠安靜的人跟著了魔似的,紛紛地往里面擠。
“發香火錢了!發香火錢了!”
幾個比丘抬著一個看上去十足十重的箱子出來,那箱子里面全是錢。
佟聞漓這下明白了,為什么大家朝圣的如此虔誠,等待的如此專一。
身后的人瘋狂地往里擠,佟聞漓個子矮,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淹沒在人海里,她想起阮煙說的踩踏事故,想要回頭找到佟谷洲,卻發現早就沒了身影。
于是她只能去卸她背在背簍上的竹筐,但一個沒拿穩,筐子掉在了地上,小半框的檳榔就這樣滾了出去。
青綠色的果實頓時就被踩碎,爆裂的果漿沾染了互相擁擠的人群,佟聞漓聲嘶力竭地在人群中說著讓一讓,想要蹲下身子去撿那些果實。
但無助的是,那些昨夜剛被采摘下來的,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顛簸,來到集市被充滿希冀地裝在筐子里的果子,此刻像是怪物的心臟,還帶著搏動地落在地上,帶著求生本能地想要呼救,卻被一腳踩爆,血漿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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