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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如梭。頤殊一腳陷進泥里,坐在田埂上。淅淅瀝瀝的雨水澆灌土地,春雨貴如油,但是禾苗為何不長。活水有問題?種子有問題?還是她在土壤中施入的物質不對?
幾個農戶見她摔倒,以為爬不起來,忙過來攙扶,生怕她身子出什么事。冪籬下她的臉干干凈凈,就是難掩失落。“元逸夫人,您回去歇著吧!”扶著她的老婦人說。
陳秀曲甲第來接她,小甲駕馬車,陳秀給她擦雨水擦手。這會子簪兒在家做好了飯菜,就等著她們回去。頤殊手捧著臉打了個噴嚏,陳秀想責備又無奈。
陳秀看出她想撒嬌討饒的意圖,拿棉絮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沒想說你!”棉絮下塞進湯婆子,“少讓人操點心就很好了。”
曲甲第邊策馬邊大喊,“玞姐,玦城的信來了,你看不看?”
頤殊如臨大敵,倒嘶一口涼氣,“……誰的?”
如果是寧諸蔣昭的可以一看,如果是諶晗的,之前無非鞭策幾句,勉勵勤苦工作,裝模作樣代表朝廷。后來直接開始責問為何谷稻不見秧苗。若是太后那邊,不用想,定是后者。
“是覃翡玉的!”
頃刻感覺憋住的一口氣抒了。
陳秀罵他,“沒大沒小,不知禮數!”
她接過信,拆開來看,信里說朝廷已有官員著手調查運往各地的施肥糧種是否有問題,此事沒有理由叫她一人承擔,讓她不必憂慮。還說以目前國家的管理治下水平實行如此大的工程,本就力所不逮,勉為其難。說白了,物質條件生產力都不夠。
“天下之務,當與天下共之,豈一人之智所能獨了。”這道理諶晗不會不明。
陳秀說一不二的理念,天大的事,也得用過飯再說。到家鋪開紙筆,研磨弄章,頤殊正想起個頭,免得等會兒忘了,陳秀把她拎到桌旁,開始邊數落邊貫徹她的理念。
沒法子,先用飯罷。
簪兒怒斥她吃相不雅:“我在侯府見到你這樣的都被打死了!”
陳秀頓時來了興趣,“欸,在侯爺府里那日子怎么樣,跟我們說說唄。”
簪兒一本正經,擺出好戲開場的神情,“當時那二夫人跟大夫人在府里啊是水火不容,你猜怎么著,大老爺跟他三兒子的兒媳婦有染,那孫媳婦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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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憩,陳秀在她身旁替她打著扇兒,怕蚊蟲太多天氣炎熱,難以入眠。簪兒忙進忙出,操持家事,最小的妹妹輕手輕腳地進來找柿子餅,也不擾她。
“土地的事。沒有什么可擔憂的,你用心對她,她會給你一個交代的。”陳秀手放在她額頭上,將頭發向后梳攏。
她嗯一聲,翻身入夢,卻不想轉瞬墜入一片林地。
長公主府的后苑。
“又打瞌睡啊。”諶暄蹲在她面前。
她走到她的琴邊坐下,“我才離開一小會兒,就這么困倦?”
她記得前世那陣她打著哈欠,抱怨教琴的老師每天要她練到夜深。
“你以后做什么好呀,嫁人我看也愁。”諶暄皺起鼻頭,故意作弄她似地,“要不讓姑姑做主,趕緊給你指門親事得了。”
前世的她大呼不要,你放過我罷,而今她成長了,反擊起來不余遺力:“都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殿下分明是己有所欲,強施于人,是你想快點……”
頤殊驀地停頓,在她清醒之后的現實,是沒有那一天的。
在這里,諶暄離婚嫁之期越近,離死亡就越近。
“夢游?”諶暄拿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浮夸地嘆氣,“又去會周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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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既有蕉鹿之夢,也有華胥之夢。既沒有辦法將真實發生過的事當作一場幻夢,那就只有直面事實真相。不求在夢中周游列國尋治國之道,只求一個心安理得,問心無愧。
諶暄帶她去見長公主,諶煙陽靠坐在軟榻旁,對她倆招手,“來。”
她從瓷瓶中抹出一指面霜,給諶暄均勻地涂到臉上,又準備對頤殊下手。她記起這一段,出于本能地雙手捂面,“別涂臉!”跟前世一樣。
諶煙陽無奈,執起她的手,給她手心手背反反覆覆地打勻,說什么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
諶煙陽又將玉面桃粉撲在諶暄臉上及她的手上。丹砂染唇,畫筆描眉。頤殊問:“為什么要用眉筆和眉墨,只用一種不行嗎?”
諶煙陽愣住一瞬,想到從小到大沒有人教她這些,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給諶暄描眉。
“用眉刷梳理整齊,從眉頭開始一根根地輕描,逐漸向眉尾過渡……”
她已經學過描眉,諶煙陽已經教過她了。但她想再學一次。起初諶煙陽以為她只是不會描眉,不會上妝,后來發現她不會的事情很多,不會洗凈褻衣用沸水燙一燙,不會系小衣帶子每次都打死結,她開始有意無意教她這些。
——直到她死的前一天。
“行了。”諶煙陽審視她給她染好的指甲,彷佛是一件得意的作品,“明兒好好表現,別給本宮丟臉。”又笑道,“宮里那是我自己家,有什么可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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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命人送她回去,覃隱等在嚴府外,跟前世分厘不差。
他跟著她進到房間,坐到案旁,頤殊挽起袖子,把胳膊露出來,放到案上。
她枕著胳膊等,等得無聊。側頭看到墻上燭火的影子在跳舞。
“覃翡玉,我這段時間吃不好飯,老是沒胃口。”
他嗯一聲,指端變換方位重新找脈象。
“還很疲倦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往下壓了幾寸,依然沒有任何異常。
“可能是懶病。”比如不想練琴。
她恨恨將手腕從他手底下抽回來。
指端突然落空,覃隱抬眸看她。
她輕輕蹙眉,支著頰畔,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交光清夜,天上像有琉璃萬頃,又似浸泉羅幕,云動如水,夫何皎皎。
覃隱覺得她可能是身體不適,但不知如何形容,所以氣惱。
正準備詳問,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他很順口地答了。
她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沒有事瞞我?”
覃隱與她對視一陣,良久啟唇,“……沒有。”
“當真沒有?”語氣里已有警告的意味。
一剎那,他眼前晃過大雨,晃過殘破衣裳,晃過舊損馬車,再晃過曲蔚然那張嚴肅的臉。
他叫他跪下。他跪著,紛擾雜亂的心緒間記憶余留視線里曲父腰間的一塊綠玉牌。
“無論我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之后的行蹤,都不得透露給我女兒。”
“我要你以你父母之命起誓,否則,不會同意你的計劃。”
他驀地仰頭,天空劈下一道驚雷,白光使他不能視物。
覃隱閉了閉眼,“當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