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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薄媚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碎了,但甫一觸及崔夫人詭異的目光,她下意識只想強忍著。
“不要逞強,我知道你很難受……”崔夫人幽幽地策馬靠近她,低聲道。丹薄媚覺得頭皮發麻,加快速度,生硬推開他,“你別看我。”
崔夫人又快速跟上,還是幽幽地道:“我只是——啊!”
“砰!”
“咚!嘶——”
一連串的驟響,所有人勒馬停住,回頭只見崔夫人與二皇子李儀人仰馬翻,摔了個四腳朝天。由于李儀正面朝下,撲下去便磕出了鼻血。他也不起身,頓了頓,回頭就是一拳砸過來。
崔夫人壓在他背上,沒受什么傷,眼疾手快一躍而起,躲開攻擊道:“李儀兄,實在對不住。我一時沒注意你突然停下,馬就自己撞上去了……你瞧這畜生還流鼻血了,一報還一報,你絕對沒吃虧,別生氣啊。”
眾人強忍笑意,“噗嗤”聲還是此起彼伏。
丹薄媚失笑,一聽也知道,他是故意說這樣火上澆油的話。
李儀盯著崔夫人的馬,冷著臉緩緩伸手擦了擦鼻血,怎么都覺得他那句“畜生”是指桑罵槐。
“你們,很好。”李儀剜了一眼崔夫人,陰森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丹薄媚、慶忌、王唯安三人。
王唯安原本毫不掩飾滿臉笑意,對上李儀的目光后卻漸漸沉下來。
他覺得今夜也許會出事。
☆、第27章 空谷幽蘭
天光將暗,他們停在這片平原上,再往前二十里,可以看見波瀾壯闊的淮水。
淮水剛剛經歷暴雨,泛濫成洪災淹了附近集市與村莊,只有一座孤獨的城鎮沒有被摧毀。因城門處有一條數年前修建的河道,本來用以護城,但遲遲沒有放水,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這座城名叫天瀾,是乞活軍與后梁最接近的陣地。
學子們升起火堆,圍在一起,火光嗶剝地跳躍,一瞬間竄得很高。左先生叮囑道:“明早分開入城,以免人多被乞活軍盯上。一旦有了任何消息,不要輕舉妄動,立刻回來,仔細研究再做定論。”
眾人都點頭答應。此時,忽然有人從拐角的丘陵下走出。
寂寞的曠野,這個人孤獨地行走,飄忽而遙遠,一身湛藍的長裙仿佛一碧如洗的晴空。
她目不斜視,靜靜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夜風吹動女子的長裙,外層煙紗飄飛起來,輕輕拂過王唯安的眼睛。他眨也不眨,雙眼透過迷蒙的紗,瞥見女子無情的面容,以及足以映亮一地夜色的冰肌雪骨。
王唯安伸手抓住紗裙,抬頭仰望她。
女子停步,回首垂落的目光沒有情緒。
“不要向前,那座城池正鬧瘟疫。”王唯安善意地提醒。他原本不這樣多嘴,但凡打這過的,沒有人會不知道前面是天瀾——瘟疫之城。可是他心底一點也不想這個女子進入城中。
女子無動于衷,目光從他臉上收回,拉出裙角,繼續前行。
李儀眼中神色異樣,快步上前攔住她,笑道:“姑娘,在下李儀,此行是與太學宮同窗前去天瀾平定災禍與叛亂。據在下所知,天瀾被乞活亂軍占領,瘟疫肆虐,姑娘孤身一人,還是不要靠近為妙。如果一定要路過,也不妨與在下等人結伴而行,更為穩妥。”
李儀說完,滿含熱情地盯著她。
女子眼神微斜,輕飄飄劃過對方的雙眼,又平視前方,繞過李儀而去。
“喂!你——”李儀感到憤怒,抬袖要抓她的手腕。王唯安一躍而起,攔住李儀,皺眉道,“你想干什么?她去哪里是她的事,你只能提醒,不能強留。”
李儀思及身后的眾人,一把甩開他,咬牙冷笑著點頭,道:“用不著你充當好人,我本也是為她安危著想。她不領情就算了,但連句話也不說,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可不是你,被人無視還當成榮幸。”
王唯安冷冷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聽不懂我們的話?雖然諸國都是大一統王朝分疆列土建立的政權,民眾流動性也大,但難免邊陲小國不通人煙,有自己的語言,諸如鮮卑、匈奴等夷族。此地是兩國邊境,各國流民都有,不算什么怪事。再者,也許她根本不能說話。”
李儀嗤笑一聲,懶得跟他爭論。
女子的裙裾迎風舞得渺若流云,她聽見了身后兩人的言論,卻如同不曾聽見一樣,連眉頭也沒有皺過。寬大的袖袍拂過空中,了無痕跡,似乎并不存在。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月光灑在漸漸熄滅的火堆上,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丹薄媚睜眼望著漸行漸遠的四人,目光十分清醒。她沉吟須臾,目光落在一動不動的左先生臉上,很快低聲輕笑,若無其事地閉眼。
淮水,天瀾。
黎明之前,是最深的暗夜。天瀾城門緊閉,寥寥無幾的守衛抱著兵戈打盹,只等天亮之后和人換崗。
突然有人低聲斥道:“竟敢玩忽職守!朝廷給俸祿,就是讓你們在看守城門時睡覺的?”
“誰呀?”喝斥聲將六名守衛驚醒,不耐煩地揉眼看向四人。
上下打量一番后,一名守衛一揮長戈,怒道:“你誰啊!眼下不到日出,城門不放行,滾吧。”
李儀從腰間扯下一塊玉佩,亮在守衛眼前,冷聲道:“我乃周唐二皇子,爾等速開城門,引我入城中拿下乞活叛軍賊首!”
“周唐二皇子?你?”
幾名守衛互相對視一眼,嘿嘿地笑了兩聲,猛地將長戈架在他肩上,道:“對不住,周唐二皇子,卑職眼下是晉軍,您的命令不管用。看在曾經是周唐士兵的份上,奉勸您一句,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卑職還能放您一馬。”
“混賬!你們穿著周唐的盔甲,手持周唐分發的兵器,鎮守周唐的國土城門,你們是哪門子晉軍?哪里來的晉國?”李儀暴怒,揮袖掀翻手持兵戈的守衛,一腳踩上方才說話之人的胸膛,居高臨下質問道。
李儀怒火中燒的一腳十分用力,守衛被踩得脖子通紅,瞪著他道:“洪水、瘟疫、叛軍接踵而至時,我們謹記我們是周唐的士兵,我們視死如歸,沒有叛逃!然而我們拼命鎮守周唐的國土城門,沒有等到援軍,只換來閉關的絕望!我們是被放棄的人,為了生存,為了城中活著的親眷,我們別無選擇,投降乞活軍——現在大軍主帥已經稱帝,國號后晉,我們當然是晉軍!在這亂世,你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可以質問我們的懦弱。但我們的命比螻蟻還不如,又有什么辦法?我們也是人,我們要活著!”
白月真驚訝地愣在一旁。
他本來要勸阻李儀單獨行動,但想到天亮之后也會分開,又深知李儀的魯莽,擔心他出了事,會連累太學宮,索性一路跟隨。
李儀聞言也怔了一怔,目光變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