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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謹記日后不要算計小姑娘。人,是不可貌相。”
他沉著臉飛躍狼群,追出幾里后停在一座小山的山巔,山風(fēng)揚起他漆黑滾金邊的衣袍,映在雪地里顯得更加神秘冷峻。
片刻,他的衣肩落滿了雪。他動作灑脫地拂落,隨后也消失了。
丹薄媚本來已被掐得神志不清,又被微塵宮主卷起一陣顛簸,才下山她的意志便煙消云散,徹底昏厥。
后來回到青上仙宮,她的眼睛很快復(fù)明,只是微塵宮主以夢魘花救冰夫人時,依舊閉關(guān),不許她看。她在閉關(guān)前曾追問微塵宮主,天山里那位壯士是何模樣?誰知宮主奇怪地看著她,好似不知她在說什么,皺眉許久才回答:彼時雪山洞口只有她一人而已。
微塵的語氣不似假話,而每當(dāng)她回憶天山的情形,腦中亦只有模模糊糊的映像,無法確定是否有那人存在。
思來想去,音容更渺茫了,丹薄媚只好將他歸結(jié)為夢魘花產(chǎn)生的幻覺,漸漸拋到腦后。
不枉九死一生帶回夢魘花,十余日后,沉睡五年的冰夫人竟奇跡般復(fù)生。那一刻丹薄媚便以為是幸福的極致了,摟著冰夫人又笑又跳。一眾師姐妹都上前調(diào)侃,說從未見過這樣明媚活潑的小離。
微塵宮主面帶微笑注視二人,心底卻有隱憂。冰夫人起死回生不假,夢魘可稱凡間神物。可是若無后續(xù),只兩年仍會下肢僵硬,逐漸是腰部,上身,直到五年后生機斷絕。那時也瞞不住了,想必她知道真相會更痛苦……大夢初醒,一無所有。
冰夫人自知身體好壞,告訴丹薄媚,一定要為丹氏報仇。有了這個目標,即使五年后自己死去,她大仇未報,仍有活下去的意念。丹氏滅族案疑云重重,后梁皇族又日益壯大,她想要報仇,幾乎不可能。
微塵宮主明白冰夫人的用意,特意收丹薄媚為關(guān)門弟子,攜她入仙宮禁地悉心教導(dǎo)。為滿足冰夫人所愿,也有身為丹氏女應(yīng)肩負的責(zé)任,她一心學(xué)武,在禁地一待就是五年。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
當(dāng)年多少盛世榮光,到頭來掩埋進厚重的歷史塵埃下。還有幾人會記得,十年前萬民簇擁的丹氏,在族滅那日,流出了一條血淚的河。
身為各國后妃的丹氏女,在輕如鴻毛的“暴斃”二字背后,又是怎樣凄厲斷腸的慘叫。
……
青上仙宮的禁地。
這是個奇異的世界,千紅萬艷競相綻放,并不拘泥于某一季節(jié):好比東邊竹林外桃李芬芳,辛夷滿枝頭,西邊草地茵綠,卻有寒梅暗香疏影,輕煙彌漫。草地盡頭有一汪澄澈的湖水,水里游的卻不是魚兒,而是猙獰鬼魅的怪物。偏偏湖心還有蓮葉接天無窮碧,一一風(fēng)荷舉。
湖心亭中有位少女靜坐撫琴,案頭銀龕焚香,裊裊孤煙未及直上便散了。她穿著煙青的素綃衣袍,雙臂間披了一條同色紗帛,烏黑的長發(fā)如水委地,背影多情而窈窕。
而這位背影驚鴻的少女,她的聽琴者卻只是幾盆含苞待放的牡丹,不過玉美人、桃花萬卷書、碧天一色、青山臥雪幾個品種。
跟在微塵宮主身后的女弟子太清想到了幼時讀過的《詩》,其中有一句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太清覺得這個小師妹很像是在水一方的佳人。只是,名聲比較可怕。
“丹、丹師妹。”太清開口才發(fā)現(xiàn)聲線很是緊張,心底不由暗暗唾棄自己,在宮主面前,小師妹又不會吃人。
悠揚的琴音戛然而止。
聽琴的九朵花苞剎那全被折斷,并迅速枯萎成青梅大小的一顆,被她放入錦囊中,隨手系在腰上。
她抱琴而來。
“師父,太清師姐。”丹薄媚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與冰夫人大致如出一轍。只是冰夫人怎么看也是莊冷的優(yōu)美,而她童年時代經(jīng)歷幾多風(fēng)雨,五官更添凜冽的孤傲。
微塵宮主神態(tài)慈悲,仿佛還停在五年前,歲月不曾在其臉上刻下任何痕跡。
“今日已整整十年,你可以自由出入仙宮了。不過先去見見蓁姬,她……已等你許久。”
五年來她獨自出過仙宮多次,但無一不是身負任務(wù)的歷練,倒沒機會與冰夫人會面,不知有何變化。
丹薄媚從微塵宮主細微的不忍神色中隱隱覺出不對,但當(dāng)她踏出禁地,一路來到冰夫人的臥房時,卻見初夏枇杷一樹金,樹影婆娑,冰夫人躺在美人榻上,姿態(tài)慵懶地朝她笑。
她瞬間被這樣的笑容擊中,心底滋生出一片萬物復(fù)蘇的春景爛漫。
母親還是莊雅溫柔如春風(fēng)細雨,愈合的傷痕并不影響這張臉在她眼中的完美。
這一切都很正常。
也許只是她多心了。
“薄媚,過來坐。”冰夫人目光看向美人榻旁的竹椅,點了點下頜。丹薄媚應(yīng)聲坐下,極高興地對她母親道,“娘,一別五年,我是否終于厲害起來了?”
冰夫人道:“當(dāng)然厲害,現(xiàn)在你是天下誰人不識君。我知道宮主有意培養(yǎng)你接任,你又有與白月神府、玄羅鬼殿、誅天血海三公子齊名的稱號,將來繼位也能壓得住場面。我以為你很合適,可以考慮看看。三年前梁帝駕崩,如今后梁皇權(quán)為攝政王謝衍玩弄于鼓掌,無極公主坐擁半壁朝堂人脈,兩派勢力互相傾軋,只等哪一日平衡一破,鷸蚌相爭,后梁也就完了。這樣也算為丹氏報了仇,你不必以身犯險,在仙宮遠離塵世倒是很好。”
丹薄媚只覺冰夫人此話頗為莫名其妙,但細想之下又沒有不對之處,只是不能親手為丹氏、為母親所受傷害報仇,她多年堅持仿佛變得無足輕重了。
究竟意難平。
她安靜了須臾,還是搖頭道:“有人的地方,就是塵世。我留在仙宮,遲早還是要與三大宗門交手,同樣有危險與是非。”
“薄媚……”
她打斷道:“娘,你其實心底明明不甘心的。誰知攝政王與無極公主會否兩敗俱傷?而那一日又是多久才能見到?與其等待遙遙無期的未知,不如主動出手。這些年我行走在各地,聽聞當(dāng)年丹氏一手遮天,又是民心所向,區(qū)區(qū)后梁皇族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將丹氏族滅。娘,你是丹氏驕子,你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丹氏底蘊與實力。彼時,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勢力可以滅了丹氏,對不對?”
冰夫人忽然沉默下來,閉眼不語。
丹薄媚凝視母親臉頰上那道傷痕,當(dāng)年圍殺的屈辱歷歷在目,好似昨日重現(xiàn)。
“薄媚。”冰夫人咽下本要脫口而出的真相,冷冷道,“你說得對,丹氏的仇,應(yīng)該由丹氏女來報。你明日就回金陵,真相一日不浮出水面,你便不要回來見我。”
丹薄媚看了別有深意的冰夫人好半晌,揮去縈繞心頭的隱憂,終于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第5章 宣情
第二日清晨,她們立在高聳入云的山顛,裙袂飛舞,俯瞰云海翻涌,瞬息萬變。突然東方光芒萬丈,折射得整片浩瀚云層溢彩流光。
丹薄媚好像不是離別,只是一段旅行一樣輕松。她料想三兩月回來,仍可見冰夫人躺在美人靠上念詩品茗。她叫一聲“娘”,冰夫人就會抬頭對她笑。她一點也不擔(dān)心,微笑道:“旭日東升,真是人間極致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