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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在歡笑!
她綻開紅唇,翹起的嘴角宛如一彎新月,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泛著紅暈的腮幫子像熟透了的紅富士蘋果,她的眼睛里滿是幸福和希望,那神采飛揚的目光簡直可以媲美隨風飄拂的白色花瓣——呼延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好的目光!
在這死氣沉沉的縣城。
呼延云以為她望到了什么極其絢爛的美景,然而朝灰色石欄下面望去,卻僅僅是一條干涸而骯臟的河道。
那么,她看到的僅僅是自己內心奔騰的、流淌的、蕩漾的和充溢的了……
一瞬間,田穎眼角的余光發現了呼延云,頓時像被刺扎了一般,觸電似的一哆嗦。當她把臉轉向他的時候,整個面容又恢復成了老氣橫秋幾近入土般的漠然。
真可惜,本來她是那么美的一個女孩。
“呼延先生。”她叫了他一聲。
“你怎么在這里啊?”呼延云問,“在想什么?我看你剛才笑得很開心啊。”
“沒什么。”田穎有點緊張,于是用越發的漠然來掩飾,“我只是在嘲笑自己,我做了那么蠢笨的一個推理,在呼延先生面前丟盡了臉。”
你在撒謊,你剛才的笑容絕對不是什么自嘲。
呼延云望著她,目光溫和而又嚴厲。
田穎轉過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好吧,我承認我是為趙大的死而感到開心。”接著,她開始訴說自己中學時代的不幸遭遇;父親早逝,母親生病了無錢醫治,自己為了掙醫藥費到夜總會坐臺,被趙大看上,包養,飽受虐待,想逃而不能,想死而不得,最后母親也被她活活氣死,死之前都不愿意原諒她……這樣慘痛的經歷,十幾年來,這片土地,呼延云已經聽說過太多太多,卻沒有一個人像田穎這樣講述得如此平靜,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在把遍體鱗傷一個個扒開給別人看,任已經凝結的傷口重新流淌出鮮血,當旁觀者已經不忍直視的時候,她自己的臉上卻一絲痛意也沒有,仿佛那傷口是先天的,是無痛的,是別人的,是本該如此的……
“這條河流,在我小時候,一直很清澈,那時河道也沒有這么寬,放了學,我和同學們一起到河邊捕魚,撈蝦,比賽撿最圓的鵝卵石。那時的天空,也比現在要好看,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倒映的藍天白云,仿佛飄浮在天上一般……后來,上游建起了造紙廠、水泥廠,很快,這條河就變得污濁起來了,和我一樣。”田穎慘慘地一笑,“我跟趙大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次完了事,我都要不停地洗澡,恨不得把皮搓掉一層,我知道我自己有多么臟。多少個夜晚,我抱著自己默默地哭泣,我覺得我就是他掌中的一塊泥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在窯中燒成什么樣,就燒成什么樣。我就是《烏盆記》傳說中的那個烏盆,被殺了,被燒成烏盆了,心中有再多的怨苦,我也掙脫不出去,因為這就是我不幸的命運。
“那時我還年輕,還對未來有一點兒憧憬,正是抱著終有一天能把自己洗刷干凈的信念,我忍受了許多人想都不能想的痛苦,我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在西南政法的三年,我認識了九十九,他們都是了不起的推理者,我怎么也趕不上他們于萬一,可是我志愿參加他們組織的一切活動。因為我喜歡偵探小說,喜歡推理,喜歡那些通過嚴密的邏輯和高超的智慧發現真相、懲惡揚善的故事,我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一個推理者,我要用推理做武器,挖出趙大的全部罪惡,置他于死地,將許多像我一樣被命運燒制成烏盆的人拯救出來!可是等我回到這座小縣城的時候,我才發現,趙大已經從一個窯廠廠主變成了可以呼風喚雨、家財上億的企業家,現在你看到的這座城市,每個機關、每條街道、每輛車,甚至于每個人,都是他掌中的一團泥巴,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燒成什么樣,就燒成什么樣,我一個小小的見習警察,又能怎樣,又能怎樣?
“有一天,我又經過這條河,我驚訝地發現,河道拓寬了,修起了石欄,可是河水不但沒有清澈,反而更加渾濁了,正在一點點地干涸。于是我明白了,這座城市,這片土地,所作所為的一切,就是把污濁裝修得更加漂亮,讓趙大這樣的人更加滋潤、更加得意……而我這樣總想讓自己恢復清澈的,只落得一個笑柄,我再怎么努力,還是洗不掉趙大留在我身上的屈辱。你知道嗎?我回來不久,趙大就開始不停地給我發騷擾短信,說要‘嘗嘗女警的味道’,否則就要徹底毀掉我,而我竟然毫無辦法。當我向同事求助的時候,他們竟說‘你本來不就是趙大的女人嗎’——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只有趙大死掉,我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我才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沉靜了很久,風聲。
幾片樹葉,如往事一般滑過眼際。
“呼延……”
“嗯?”
“不知不覺中說了這么多,今天的我,真的有點奇怪,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么多心聲了。而你,卻一直沉默。”
“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
“你自己?”
“是啊,我也有許多和你一樣黑暗的日子,形式不一樣,本質卻是一樣的,被命運燒制成烏盆,卻怎么也掙扎不出去。我想所有善良和正直的人,都有過這樣慘痛的經歷……”
田穎驚訝地望著呼延云。
“那時,我也跟你一樣,堪破了這個世界最殘忍的真相,想過要用推理來捍衛正義,結果,我很快發現,與這片土地上盤踞的罪惡相比,我是如此孱弱無力,微不足道……”
“然后呢?”
“然后……”呼延云把胳膊倚在石欄上,“然后我就更加絕望,天天借酒消愁。我想反正我也逃不出命運的烏盆,干脆就不掙扎了……”
田穎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我總還是不甘心,于是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機拉自己的骨灰,扒拉來扒拉去。直到有一天,我居然發現里面還有一點兒火光,那是我還沒有燒盡的最后一點兒骨殖,于是我做了一個最了不起的推理:這個世界,只要還有一點兒火光,黑暗就不再是完整的。”呼延云說,“我想,推理固然可以用來發現真相,但更重要的是發現自己還沒有燒盡;固然可以用來拯救別人,但更重要的是拯救絕望中的自我。”
“沒有燒盡的……自我。”田穎喃喃道,她的目光顫抖了片刻,猛地,發狠一般又集聚成了兩根鋼針。
“最終是誰拯救了我?最終是誰讓我能開始新的生活?是那個殺死趙大的人。這不正證明了,讓一個人獲得解脫和新生的,不是推理——”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而是殺戮,是殺戮!”
“不是的,小姑娘,你聽我說——”呼延云輕輕地說——
田穎轉身就走,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一個人用“小姑娘”稱呼她了,這個詞那么親切、那么溫暖,讓她的熱淚瞬間盈滿了眼眶。她忽然無比辛酸地意識到,其實她才只有21歲……
她聽見了呼延云后面的話。
真希望,你說的是真的,真希望……
望著田穎的背影漸漸遠去,呼延云一聲嘆息,又打了一輛出租車,來到大池塘。這是呼延云第一次來到這里,他先站在大堤上看了看浪濤滾滾的漁陽水庫,然后轉過身,走下一個岔路口,來到了兩扇關閉著的大鐵門前,門口鋪設著洋灰地,鐵門兩邊是墻頭插著玻璃片的磚墻。他敲了敲門,兩個在這里留守的警察走了出來,呼延云報上姓名,由于林鳳沖已經給他們打過電話,所以呼延云被很客氣地迎了進來。
進了門,到旁邊的值班室看了一眼,沒有什么重要發現,呼延云便走了出來,穿過題寫著“和諧”二字的白色石頭牌坊,四下里瞭望了一番:一條洋灰鋪就的道路像蛇一樣盤繞著水塘,涼亭、獨立平房、簡易房猶如蛇呑咽而沒有消化的食物,各自僵臥于水塘周邊。他著意看了一眼從西往東數第三間簡易房,除了門口掛著警戒線,看不出它與其他房間有什么區別。
本來想在郭小芬獲釋后,就打道回京的,沒想到卻越陷越深了。
近年來,他不喜歡接手案件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在偵破的終點總有一個無奈的結局,這樣的結局并不總是正義的一方獲勝,往往是善與惡的同歸于盡,而他很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那么,為什么自己又要來到這里勘查犯罪現場,而不是轉身離開呢?
說不清楚。
希望這回的結局能有一點兒不同。
他嘆了口氣,正要繼續往前走,手機忽然響了。
拿出來接聽,是林鳳沖打來的,電話里,他的聲音十分興奮:“呼延,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找到趙大的保鏢葛友啦!”
第十二章 勘查
找到葛友,純粹是出于偶然。
上午,警方的一個臥底回局里辦事,他的上線正是晉武,倆人閑聊時,說起趙大的保鏢失蹤的事情,臥底說昨晚黑道在星光花園一棟復式豪宅里有一場豪賭,傳說當場抓了一個出千的,好像就是什么大老板的保鏢。晉武也沒當回事,讓臥底去查查詳細再說,誰知剛才案情分析會一結束,他就接到臥底打來的電話,說沒錯,那個出千的正是趙大的保鏢葛友,現在還在星光花園那豪宅里關著呢。晉武趕緊派了一隊人馬過去,好不容易才把被摸得像豬頭一樣的葛友救了出來。
據葛友說,他生性好賭,昨天下午參加這個賭局,本來是一件平常事,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被一個不認識的賭友指責出千,并被安保人員現場找出了“證據”,他還沒來得及辯駁就被一頓暴打,揍得昏死過去,然后一直被銬在一個儲藏間里。“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出千!”他對警察信誓旦旦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