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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灰色的,昨晚的硝煙蔓延了過來,霧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還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校園沒有被闖進來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一切卻又都變了,連好不容易在初秋中挺住沒變的幾片綠葉,都仿佛保持著這個顏色死去了似的。
一地的落葉,今天校工也沒打掃,眾人悉悉索索的踩著一地的落葉,來到了大禮堂。
那兒已經聚集了近乎全校的人,他們全都一夜沒睡,目下青黑,教授和校工們更是滿臉憔悴,似乎忙碌了一夜,校長寧恩承坐在主席臺上,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所有人都到齊了,他緩緩站起來走到最前面,開口道:“昨晚……”那聲音嘶啞的仿佛在拉鋸,他連忙閉上嘴低頭咳了一下,才繼續道:“昨晚北大營一片火光,形勢很緊急,我將想盡辦法將全校師生安全疏散,而我自己,則會是最后一人。”
黎嘉駿聽到這個話,她本以為自己會有腦中嗡一聲什么的,可是沒有,她知道自己心底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只是覺得眼前黑乎乎的,卻不至于暈過去,她急促的呼吸兩聲,強忍住沖鼻而上的酸意,強撐著不暈過去,一旁許夢媛再次扶住了她,一手環著她的后背,輕柔的拍著,表情擔憂。
“解主任,你來負責吧,把開學后所有學生上交的伙食費,都發還給他們,時間有限,請各位同僚幫忙發放,我們將盡快了解最新的信息,商討下一步行為。我知道許多同學家就在市內,或者有父兄在北大營,請你們冷靜下來,堅強起來,不要沖動行事,與我們一起在學校,不要讓你的老師,同學,和家人擔心。我再重申一遍,不管你們有多么焦急,難過,也請不要沖動,這,可能是我作為校長,給你們的最后一個要求了。”
壓抑的哭聲從四面傳來,悲痛的氣息彌漫著,黎嘉駿只覺得校長的話就是對自己說的,但有很多人也同樣強自鎮定了下來,大家排著隊在主席臺邊領取返還的伙食費,有幾個人領取后,抱著信封痛哭失聲。
領完錢,校長示意會計主任解御風敞著會計處的金庫鐵柜門,昭示存款已空,他還開玩笑說:“這下沒人能向我寧某人借款了……校外的想搶也可以歇了。”
大家各自被帶回寢室拿了水壺和飯盒等必需品,女生們組成一個大隊集體行動,先到食堂吃了飯,然后被安排到圖書館,也有一部分男學生被帶到圖書館,他們都一副好運的表情,各自找了書翻看,看不看得進是一回事,至少有事兒做。
黎嘉駿很想申請回去,但是現在沒車沒交通工具,她知道憑她兩條肉腿,可能走著走著就犧牲了,只能逼自己看著書,背著上節課先生安排的課業,每當槍聲停歇一會,就有人心思活絡的抬頭張望,但沒一會兒,槍聲卻又會響起,讓一群人失望的低下頭去。
這樣斷斷續續的折磨中,天就黑了,學校不放心,依舊讓女學生各自帶了鋪蓋到體育館集體睡了,校工隔幾個位子就點了個暖爐,好歹沒有像第一天那樣折磨人,槍聲已經越來越稀疏,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疲倦和空虛,在爐子的噼啪聲和遠處的槍聲中,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來的學生們都探耳朵聽著,許久不聞一絲槍響,又是欣喜又是不安的對視著,被金女士再次集體帶到大禮堂,那兒,教工已經少了很多,短短一夜,寧恩承仿佛蒼老了,他等了所有人到齊,沉默了很久很久,下面兩千多雙眼睛看著他,什么情緒都有,最多的,就是害怕,和信任。
他輕輕的咳了一下,開口,依舊嘶啞:“昨日……沈陽被日軍,全部占領了。”
禮堂里寂靜了一會兒,忽然轟的一聲,學生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們大多只是發出驚訝的聲調,連憤怒和質疑都還沒有,等到質疑聲慢慢攀升時,校長極度疲憊的按了按手,又讓眾人強自平靜了下來。
“同學們,值此國難當頭,暫別已是必然,我有一言敬贈諸君……”寧承恩深吸一口氣,幾次張嘴都沒說出來,最后竟然泣不成聲,他掩過臉擺擺手,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句,“保重!”
校長帶頭,整個禮堂仿佛追悼會一般,哭聲震天,兩天的擔驚受怕,卻不想一夜成了亡國奴,學生們尚未嘗到被奴役的滋味,卻已經被那股屈辱感攫取了心神,他們茫然失措,又憤恨愁苦,以至于連平時自持的風度,都已經被摒棄到了一邊,一個個跪地抱頭,哭成一團。
最后還是金女士擦著眼淚出來主持,她把全校兩百個女學生單獨帶到一個小禮堂中,向大家交代著接下來的安排,若是家在本地或有親戚投奔的人,則可自由安排,若是外地的或無親磕頭的,則需化妝成鄉下女人,由德籍教練布希教授保護著,順著他先前探明的小道,分批次前往小河沿醫學院避難,因為小河沿醫學院是英國人開辦的學術機關,日寇尚不敢招惹,而早在昨晚,校長便已電話同醫學院的高墨泉院長商談妥帖。
至于男學生,由于數量眾多不好安排,暫時繼續留在學校中酌情安排。
之后的路,就見仁見智了。
黎嘉駿等幾個家在沈陽的自然不用選,所有女生回到寢室開始收拾東西,大包小包的太顯眼自然不可取,所以大家都盡量拿一些必需品,許夢媛是山東姑娘,她父親是來回跑商的,恰巧開學后回了山東,卻不想遭遇這樣的事情,理著理著,就哭了起來。
又是不舍,又是惶惑,黎嘉駿都忍不住了,兩個人抱頭痛哭,可誰都沒說有緣再見的話,只是相互凝視著,互贈了地址和一些禮物,便因時間緊迫,被金女士催促著分開了。
其實距離九一八,才僅僅兩天。
距離那場夢幻一般的盛大婚禮,也才半個多月。
天氣尚未突然的寒涼,可踏出大學校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覺到,整個沈陽,都已經蕭索,和枯萎了。
黎嘉駿提著小包,口袋里還塞著尚未放好的伙食費,她攏了攏圍巾,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看,那宏偉且嶄新的校門,明明鮮亮著,可看到眼里,卻已經黑白了。
這一刻,她突然感悟到,從她被那一聲炮響驚醒的那一刻起,她的這一個人生,都已經隨著北方那燃燒了兩天的火光而死去了。
但是,從她踏出校門的這一步起,她的另一個人生,將為了那個遠在十四年以后的那一刻,而重新在戰火中,活過來。
她這樣堅信著,于是轉身向前,再沒回頭。
1930年,9月20日。
沈陽淪陷第二天。
作者有話要說: 聲明:里面的人是確有其人的,其語言所代表的意思是真實的,但是他們當時是不是這么講的,講沒講,我不負責……
東北大學當時的做法也是事實,但是細節上有待考證。
最后,當時東北大學確實在北陵,城北,感謝路人甲君提醒,上章已改。
就這樣,九一八了。
如果要問為什么不知道沈陽不知道北大營
我只能說,抽我吧,在我最害怕近代史的時候,我真的不清楚九一八到底在哪,順便百度了一下九一八,詞條里一堆的廢話中非常隱秘的夾了沈陽兩個字,真心是容易無視的關鍵詞。
臥槽,這章好多,如果有一天偷懶不更新你們肯定你能原諒我的吧!
☆、第23章 留·走
還只是初秋而已,但行走在外面,卻感覺無論是風還是氣溫都陰森到了骨子里,葉落鳥啼皆有殺意,普通的寧靜也仿若死寂。
北城區一片空曠,曾經熱鬧到人擠人的北市場,此時只剩下稀稀拉拉匆匆的行人,一地的落葉無人清掃,沿途墻壁上,店家緊閉的木板門上還殘留著彈孔,可地上沒什么血跡,也沒什么爭斗的痕跡。
有幾輛破碎的黃包車倒在地上,零落在地,順著黃包車的車輪,幾個女學生突然就看到有拖行的血痕向著旁邊的小巷而去,她們一陣低呼,俱都害怕的發抖。
自告奮勇護送幾個順路女生的校工林先生只是一個設備管理員,他有著東北大漢高壯的身軀卻戴著一副圓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此時他表情也很緊張,撩起長褂的一邊躡手躡腳的走上前,黎嘉駿也害怕,但她就是想去看看,于是抓著林先生的手臂,另一只手被剩下的女學生串燒似的一個接一個牽著,小心翼翼的往巷子里看。
空無一人。
血跡一直拖行到巷子的盡頭,有些地方比較濃郁,顯然是受傷的人停下休息,然后硬撐著過了拐角,血跡已經發紫,顯然已經過去很久。
眾人松了口氣,卻又因為看到這場景愈發緊張起來,不用林先生催促便相互鼓勁,提著皮箱子快步走起來,學校離市區實在有些遠,電車根本沒運行,更別提很多女生還住在南城西城東城,相比之下靠東的黎嘉駿反而不是最遠的。
她們這么一大波女學生這樣行走其實是很顯眼的,剛到了建筑密集點的地方,就撞上了一波日本兵,不多,五個人的巡邏隊的樣子,他們并沒有如黎嘉駿預料那邊露出色瞇瞇的眼神,而是提著槍對準了林先生,用生澀的中文大叫:“升么人!”
林先生張開雙手護著身后的女生緊張道:“學生!都是,學生!”
“學……生……”日本兵嘴里重復著相互看了看,俱都兇惡起來,將林先生往旁邊指,“槍上!槍上!啪!”
他們半生不熟的話中還帶點日語,黎嘉駿好賴是聽懂了,低聲對林先生道:“先生,他們要你趴墻上,搜身,你可有帶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