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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私下講話!轉身!轉身!趴到墻上!】日本兵猛地激動起來,舉著槍胡亂揮舞。
黎嘉駿嚇得全身一震,嚯的跳開,與林先生起碼三步遠,這才結結巴巴的用日語解釋:【我,我在告訴他趴到墻上!】
【懂日語啊。】日本兵輕松了少許,手上還是不放松,【男人,要搜身!】
黎嘉駿抿抿嘴,她看看林先生,林先生正握著拳低頭站著,他的不情愿和憤怒顯而易見。
【告訴他快照做!我們,不殺無辜的人!】日本兵朝黎嘉駿大吼。
黎嘉駿心里冷笑一聲,而身邊的女學生也都明白了過來,但此時大家心里的感覺都是一樣的糾結和悲觀,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勸林先生。
忽的,林先生轉身,大踏步走到墻邊,雙手撐著墻站著,一個日本兵走上前,從頭到尾的拍了一下,才退后兩步,拿槍往旁邊一指:【快走!】
“走走走!”黎嘉駿連忙上前去扶林先生,大家劫后余生一般一頓跑,跑出老遠,只有喘息聲,誰都不想對剛才的事發表意見,只覺得心頭喘不過氣來。
“嘉駿,你會日語啊?”一個女孩瑟瑟的問。
“恩,我是奉天女高的。”黎嘉駿面無表情的回答,“我哥去日本留的學,回來還給我補習過。”
“哦。”女孩怔怔的,轉而以一種小心翼翼的口吻,“你別……為難……”
“什么?”黎嘉駿回頭,勉強的問。
“感覺,你很為難……”女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樣子,“別難過,你會日語,可以幫很多人的。”
黎嘉駿沒回答,她原以為沒什么的,本來她拼了老命的啃日語,就是為了有這么一天能夠至少有一點點活路,不要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慘遭非命,可真到這種情況了,面對著被侮辱的老師和同學,眾目睽睽之下,她竟然有種難以啟齒的感覺,仿佛這時候口吐日語,即使是為了讓己方少受傷害,都有一種背叛的感覺。
仇恨到了極處,連感情都是偏激的,她甚至不愿意勸林先生照做,即使只是一次搜身,看著林先生咬牙握拳的樣子,她都覺得或許他寧愿撲上去和這群占領了自己家鄉的人打一場才好。
所以過了這一關,她自覺的跑到了最前面,一言不發,但這個女孩的勸慰,卻讓她反而沉重了起來。
通情達理的女大學生還好,若是以后仇恨變為血仇,恨已經偏激到容不下一絲與日本相關的東西時,她此番行為,還會不會被如此理解?
她不知道。
跑了很遠,大家都不敢休息,有幾個女孩家快到了便順著岔路走了,一直到了內城,大家才感到不對勁。
“怎么沒什么日本兵?”有人嘀咕。
確實,除了剛才遇到五個巡邏的,接下來就沒怎么看到成群的日本兵,偌大一個沈陽城有種無人掌管的感覺,但卻又切切實的在某種恐怖的氣氛下,黎嘉駿對九一八的了解并不深,她只知道后面是說不抵抗的,可是九一八這般被人抓著頭打究竟抵沒抵抗,怎么不抵抗,她完全不清楚。
所有人的感覺都是,人家這么蓄謀傷害,你無論如何也得自衛反擊一下,此時,根本沒人知道不抵抗的事情,他們悲憤,卻又心懷希望。
我們還有東北軍…雖然沈陽被占領了,雖然至今沒看到反抗的痕跡,但我們還有東北京。
所有人這么想著,于是回家的路也飽含著希望。
漸漸的,同路的女生越來越少,所有商店門戶緊閉,緊張的氣氛無處不在,黎嘉駿卻有點不認識回家的方向,以前都是坐車坐電車,打死都沒想到會從學校跑回去,想想現在的大學城回家的感覺吧,在這個布滿錯綜復雜的小巷街道的地方,困難度直逼野外生存。
林先生也不知道黎公館是怎么走的,他只是聽了黎嘉駿報的地址,順著印象找,沿途攔住兩個路人問了一下,也全都不知道。
畢竟他們家不是大帥府,自然不會人人知曉。
當她茫然占據了害怕,開始不知何去何從時,突然見到遠處有兩個青年從拐角處直直跑過來,其中一個人穿著駝色的格子西裝,很騷包卻也很狼狽,身形那么熟悉,但從沒見他這般焦急……
“哥!”黎嘉駿大叫一聲,撒丫子跑過去,對面黎二少聽到聲音也直直的沖過來,一把抱住妹妹大喘氣,“駿兒,駿兒!你沒事吧?!傷著沒?!嚇著沒?!”
他這兒一疊聲的問著,黎嘉駿強抑住激動,抬手朝林先生道:“這是我們學校的林邦己先生,他護送我們過來的。”
黎二少上前深深的鞠躬:“謝謝先生,謝謝您!”
林先生很累,但他身邊還有三個女生要送,喘著氣擺手道:“不必客氣,快送她回家吧,這兩天下來,孩子們都嚇壞了,我們先走一步。”
“先生,你們又碰到日本兵怎么辦?”黎嘉駿有些擔心。
林先生正欲安慰,黎二少后面跑來的一個眼生的青年道:“黎兄,既然已經找到令妹,那不如由愚弟一道護送剩下的學生,我們報社再見。”
他的中文很奇怪,聽到的人都沉下臉望著他,青年不為所動,只是盯著黎二少。
黎二少臉色很黑:“我不會再回那了,從此以后,只有戰場見了。”
青年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雖然遺憾,但是黎兄,你們有言,成王敗寇,我深以為然,既然你堅決在戰場見,那便戰場見吧,告辭。”說罷,他轉身,林先生已經帶著剩下的女學生走了,招呼都不愿意打一個。他沒什么表示,只是再次朝黎二少點了個頭,朝著林先生他們去的方向走去。
黎嘉駿緊緊握著黎二少的手,終于感覺兩天來飛散的三魂七魄歸了位,也懶得問那青年是誰,只是急著問:“家里有沒有事,大哥呢?大哥怎么樣了?”
黎二少目下青黑,憔悴不已,只說了一句:“那晚,北大營被襲擊,上面下令不準抵抗,全營八千個人被他們幾百個人追著跑……“
“那大哥……”這些黎嘉駿早有數,她急不可耐的想多知道一些。
“大哥路過了家,給爹娘磕了個頭,就走了。”
“……他沒說什么?”
黎二少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眶通紅,不斷眨著,卻干澀無比:“沒,太急了。”他揉著黎嘉駿一頭短發,低聲道:“就差你了,沒事就好。”
可黎嘉駿卻心酸的不行,她不用二哥多描述,就知道當時大哥的樣子,她眼前浮現出那天黎老爺抑郁難抒時,大哥把她趕上樓,自己卻默默的給黎老爹磕頭的場景,那時候的震撼和心酸到現在擴大了百倍,此時她忽然明白,不是時間太緊,也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他實在太多話要對爹娘說,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磕頭……
她的耳邊仿佛又出現了那輕而沉悶的“咚”一聲,那是一個漢子的額頭觸到地板的聲音,不用刻意都沉重的讓人壓抑的想哭,更遑論他平時一貫都那么挺直而堅強,此時卻迫于軍令,毫無抵抗的離開了生他養他的地方,扔下了親人、新婚妻子和曾經擁有的一切。
九一八啊,你讓一群學生離開了學校,讓一群軍人逃離了軍營,讓一波百姓失去了家園,你到底殺死了多少人,又將復活多少人?!
當黎二少牽著黎嘉駿回到黎宅時,公館空空蕩蕩的,曾經來往忙碌的傭人們一個都不見,只有金禾的丈夫門房大爺還在探頭探腦,他老淚縱橫的把二少爺和三小姐迎進去,隨后緊閉鐵門。
全家都坐在客廳里面,看到黎嘉駿進去,沒等章姨太哭出來,黎嘉駿率先一步向前,她抽了抽鼻子,不知道哪兒來的沖動,頭腦一熱就朝著黎老爺跪下了,還大力的磕了個頭,大聲道:“爹,我回來了,我沒事兒!”
“好,好!”黎老爺把手中的拐杖擱到一邊,探手把黎嘉駿拉到懷里抱著,一遍遍摸著她的頭,“回來就好,沒事兒就好。”
就連大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念珠,眼眶通紅面帶微笑的看著她,黎嘉駿摸了摸右邊章姨太的手,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后又爬到大夫人的身邊,手撫著她的膝蓋仰頭道:“大娘,您別擔心,大哥一定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