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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艾米瑞達流浪了好幾年，可想而知，因為異類的相貌和不懂得掩飾的聰明，她無論走到哪里都受到排斥和驅(qū)趕，有些無知的人甚至把她當(dāng)做山林里跑出來的野獸一樣對待。直到有好事者把艾米瑞達的照片發(fā)布到星網(wǎng)上，又無意中被喀尤爾公司的一位博士發(fā)現(xiàn)，才結(jié)束了她這種漂泊無依的生活。但那位博士并不全然是善意的，他找到并收留艾米瑞達，是為了借重她的智慧，同時又恐懼她的智慧，因此艾米瑞達得到的待遇甚至不如她在飛船上的時候。博士不允許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跟她交流，稍不順心就會嚴(yán)厲地責(zé)罰她不說，還在她的要害種植了一顆微型炸彈，告訴女孩一旦艾米瑞達試圖脫離或者反抗他，她就會必死無疑。

所以這么聰明的艾米瑞達，才會在長久的壓迫、威脅、暴力和冷暴力下養(yǎng)成這樣讓容遠難以理解的性格。

艾米瑞達如今能脫離喀尤爾公司、出現(xiàn)在他面前，這完全是帕寇努力的結(jié)果。

具體的經(jīng)過，艾米瑞達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帕寇原本只是博士一個非常普通的、不起眼的機械制造師——比丘星人因為比其他種族都要多的手或者說腳，他們很擅長這個。而帕寇因為性格樸實誠懇，工作兢兢業(yè)業(yè)，在所有同事的印象中都是個值得信賴的老好人。哪怕是在星際時代，同事之間相互帶一杯飲料或者早點也是常有的事，帕寇通常就是那個被差遣的人，而他總是興高采烈又絲毫無誤地完成每個人的要求，這樣的結(jié)果就是，許多其他部門的人在有需要的時候也喜歡順便讓帕寇捎帶點什么。

因為這種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的人際關(guān)系，帕寇無意中就獲得了在許多它其實不被允許進入的部門自由進出的權(quán)限，連那位博士過去偶然看到這種情況，也沒有當(dāng)做一回事。

——誰會懷疑帕寇呢？畢竟它那樣誠實、善良、單蠢，靈巧的技藝和有點笨拙的性格同時集中在這只章魚身上，讓它顯得那樣無害甚至有點可愛，哪怕是不喜歡他的人，也不能違心地說討厭他。

但突然之間，就聽說他似乎掌握了什么對喀尤爾公司、對博士個人都具有可怕的威脅的東西，喀尤爾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那東西追回來。所有人都對這個消息表示質(zhì)疑，因為他們難以相信朝夕相處的帕寇是喀尤爾公司的叛徒或者威脅，但隨后現(xiàn)實就給了他們一個狠狠的耳光——在公司派遣的追捕人員到達之前，帕寇就已經(jīng)逃走了，它不但消失得無影無蹤，還利用人們對它的信任盜走了博士珍貴的秘藏盒！面對這個結(jié)果，之前有多么喜愛帕寇的人，現(xiàn)在就有多么痛恨厭惡他，同時深感到帕寇的可怕——竟然天衣無縫地在他們面前隱藏真實的自己那么長時間，這是一個多么狡詐的比丘星人！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喀尤爾公司的內(nèi)務(wù)，作為一個團結(jié)的、在全宇宙都赫赫有名的醫(yī)藥公司，喀尤爾內(nèi)部的消息決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外泄。因此，當(dāng)比丘星鋪天蓋地的發(fā)廣告尋找帕寇時，知道內(nèi)情的人都沒有對外泄露一個字，或許他們內(nèi)心，也都希望這個騙子露出行跡，然后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

果不其然，經(jīng)過漫長的追捕和搜尋，逃亡許久的帕寇終于還是被抓捕歸案。不過因為他盜走的信息和秘藏盒都是高度機密，因此全部的審訊都由博士親自主導(dǎo)和參與。而不可避免的，像博士影子一樣的艾米瑞達也不得不參與進審訊，跟帕寇產(chǎn)生了交流。

長久被人孤立的艾米瑞達珍惜每一個能跟其他人交流的機會，她幾乎是貪婪地渴盼著能跟帕寇交談的時光，哪怕他只是一個叛徒和囚犯，這段隨意聊天的時光也是她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候。然后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他們獲得了彼此的信任和友誼，艾米瑞達堅信帕寇所得到的待遇是錯誤的、不公正的，她相信自己的第一個朋友并不像別人口中所說的那樣不堪，但她卻無法、也不敢像博士提出抗議。

艾米瑞達開始認(rèn)真地思考幫助帕寇逃亡的方法。

而與她相反的是，帕寇由衷地同情女孩所遭遇的一切。他雖然被關(guān)在籠子里，但心是自由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為之驕傲。而艾米瑞達呢？無論身體還是靈魂都被牢牢地囚禁住，外界一縷稀薄的空氣都讓她像快要溺斃的人一樣貪婪地呼吸。

蘭蒂亞人普遍的壽命都在三百歲以上，如今不過才十七歲的艾米瑞達在她真正的族人當(dāng)中只是一個幼童，相當(dāng)于地球人眼中不過五六歲的孩子，應(yīng)當(dāng)被無微不至的照顧并且有時候……可以無原則地被父母寵溺。但實際上，艾米瑞達已經(jīng)承受了太多的苦難，被迫快速甚至畸形地成長了，她大大的眼睛里總是盛滿深深的恐慌和無助的訴求，乞求不被拋棄，不被傷害，面對所有的一切都只會溫馴順從地忍耐。

自身難保的囚犯用盡辦法尋求可以幫助女孩脫離這地獄的方法。

他利用有限的交流時間，跟女孩描述了外面的世界，激起她對自由和未來的向往；他跟女孩仔細(xì)講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容遠和跟他每一次相處中的所有細(xì)節(jié)，告訴她蘭蒂亞總是會互相幫助，而容遠是她的同族和能為她提供保護和幫助的人；他請求女孩幫助自己，把一個重要的東西帶給容遠，然后將博士百般拷問都不能得到半句消息的秘藏盒的藏匿地點告訴了博士最重要的助手。

艾米瑞達沒有辜負(fù)帕寇的信任，他們交談中所涉及的重要內(nèi)容她沒有跟博士透漏一個字。在帕寇的慫恿下，她鼓起全部的勇氣，在實驗室的裝置里搞了一點小破壞，讓它看起來像是發(fā)生了一場意外事故。趁此機會，帕寇利用自己妙到毫巔的技藝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里取出了藏在艾米瑞達身體里的炸彈，然后在爆炸之前將其種植在自己體內(nèi)，重新檢測到生命體征的炸彈繼續(xù)安靜蟄伏著，為實驗室事故大發(fā)雷霆的博士根本沒有注意到中間最多只有一兩下的警報閃光，及時他后來發(fā)現(xiàn)了，也多半會將其當(dāng)做儀器信號出現(xiàn)了某種故障。

脫離樊籬的艾米瑞達按照帕寇的囑咐，充滿恐懼也充滿期待地，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有限的信息找到了容遠，盡管恐懼，盡管發(fā)現(xiàn)容遠其實跟她想象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同，她還是把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甚至把自己的生命和未來也完全交托給容遠。

對她所說的一切容遠不置可否，但他確實在了解這些以后對艾米瑞達增加了幾分信任。他清楚帕寇告訴艾米瑞達的東西中其實包含了一些謊言，但他也無意卻揭穿，所有的一切，他要等到了解帕寇通過秘藏盒給他傳遞了什么消息以后再說。

艾米瑞達再一次展現(xiàn)了她的聰慧——在她表示其實不需要特定的儀器、街頭的便民查詢器就能改造成讀取這種微型存儲器的儀器后，容遠在女孩驚恐的眼神中拆了一臺——準(zhǔn)確地說是偷了一臺查詢器，并且諾亞二號成功拖延了警報響起的時間好讓他們順利逃跑。然后不到半個小時，女孩就完成了改造，當(dāng)容遠在查看之前表示需要她回避時，她也毫無疑義地順從了。

金箔存儲著遠遠超出其大小的內(nèi)容，而容遠首先注意到的，是帕寇注明留給他的一封信。他點開以后，第一句話就讓他心臟緊縮——

“我親愛的、來自水藍星的朋友，很抱歉我欺騙了你……”

所以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說得就是帕寇。

遠遠在新地圖中要學(xué)習(xí)的還很多。

第186章 忠誠

銀色的小刀和叉子落在餐盤上，發(fā)出清脆的敲擊聲，刀尖一劃，伴隨著藍汪汪的液體，一塊瑩白色的肉被割下來，接著被叉起來送進一張沒有嘴唇的嘴巴中，細(xì)密的兩排牙齒咀嚼著，藍色的液體從齒縫中被擠出來。

坐在餐桌上吃飯的，是一個長相非?！巴庑侨恕钡耐庑侨恕Ｋ念^很大，光禿禿的沒有一根毛發(fā)，黑黝黝的眼睛同樣大小可觀，并且一片漆黑沒有瞳孔和眼白的區(qū)別。比起他的大頭來，四肢纖細(xì)得好像只剩一把骨頭，身材瘦削，因為身體實在不符合正常比例，以至于在重力稍微大一點的星球上他的脖子就撐不住那個大得出奇的腦袋，不得不借助特殊的呼吸頭罩和輪椅才能自由活動。

他一只手上有四根手指，其中三根又細(xì)又長，一根很短，因此它握住刀叉的姿勢顯得很怪異，實際上這對他的身體而言也不是最符合發(fā)力的姿勢，因此他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不過看他的神情，并沒有受到這種笨拙的困擾，反而十分享受這樣經(jīng)過努力以后才能把食物吃到嘴里的過程。

默默站在一邊的護衛(wèi)魯耶其實很難理解這種吃飯的方式。他的種族都是陸生種，外貿(mào)猙獰如野獸，背后長著堅硬的背刺，身后拖著一條強壯有力的尾巴；上肢雖然較短，但末端在漫長的進化中長成刀劍的模樣，被稱為爪刀，其鋒銳程度足以劃破普通飛船的外壁；下肢的肌肉高高隆起，沒有一絲贅肉，能為他提供可以輕松閃避激光槍射擊的爆發(fā)式速度。如果是他，他會將那塊肉直接吞下去，最多最多，有博士在場的時候，用自己的爪刀分割一下。

頭頂外星人輕松看出自己護衛(wèi)的心思，有些不滿地皺眉評價道：“魯耶，你跟在我身邊半年了，如果你到現(xiàn)在都不能理解什么叫做‘餐桌禮儀’，那我想你也不用奇怪為什么你的種族一直被聯(lián)盟中的大多數(shù)人視為野獸了?！?

“請原諒我不善言辭，博士，”魯耶悶聲悶氣地說，“但據(jù)我所知，你現(xiàn)在的進餐方式也并不符合聯(lián)盟中任何一種知名的餐桌禮儀，你更像是在茹毛飲血，只是比那多了一塊餐巾而已?！?

“你當(dāng)然不會了解?！辈┦啃α艘幌?，聲音溫和，但神情中卻有一種詭秘的感覺：“這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文明的餐桌禮儀，他們從落座到離席，從每個餐具的拜訪到使用的方法，都有嚴(yán)格的順序規(guī)范，非常復(fù)雜，我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一點。”

“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價值?！濒斠詤拹哼@種形式主義上的禮儀細(xì)節(jié)，他歪著頭想了想，問：“既然是個不為人知的文明，想必十分落后，博士有什么必要去學(xué)習(xí)他們的禮儀呢？”

博士黑色的眼睛詭異地帶給人一種閃爍的感覺，他拖長聲音，用一種戲謔的語氣說：“自然是因為……他們帶給我很多幫助……非常多的幫助，所以有時候讓我也忍不住想要了解一下這些愚蠢的猴子。不得不說，其中還是有一些有趣的東西?！?

……

【我親愛的、來自水藍星的朋友，很抱歉我欺騙了你。我其實并不是最初告訴的星際探險員，只是如果不用這個身份，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自己出現(xiàn)在禁區(qū)星球的原因。

實際上，我有兩個做星際探險員的朋友，雖然很少聯(lián)系，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摯友。十年前，我的朋友，杜克，消失在他負(fù)責(zé)探索的星域中。因為他一直小心謹(jǐn)慎、準(zhǔn)備完全，而且是那么的優(yōu)秀，所以我的另一個朋友雷雷不愿意相信官方所說的“他因為粗心大意誤入小行星帶才不幸去世”的說法，堅持要找出杜克死亡的真相……至少，要把他的尸體帶回故鄉(xiāng)。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不久后雷雷也在同一片星域消失，唯一帶回來的遺物，是一截觸角和幾片碎布。并且，他們用幾乎完全相同的理由來解釋他的“殉職”，留給雷雷的父母失去獨子的傷痛和微薄的撫恤金。并且我摯愛的朋友甚至沒有一個體面的葬禮，據(jù)說是因為他的愚蠢給探險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我知道這里面一定有什么問題。

只是杜克和雷雷留給我的線索太少了，當(dāng)然，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腦袋瓜一點也不聰明的沒有血緣的弟弟，有穩(wěn)定的工作和平靜的生活，所以他們并不想把我卷進危險當(dāng)中，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所以我不知道導(dǎo)致他們?nèi)ナ赖脑蚴鞘裁?，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探索的是哪一片星域?

后來，我在懷念我的朋友們的時候，無意中從雷雷的日記中發(fā)現(xiàn)一個隱藏的信息，他用我們小時候設(shè)計的獨特的密碼記載了一個地方——地球。

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但幸運的是，我供職的喀尤爾公司是一個非常有能量的企業(yè)，據(jù)說他跟聯(lián)盟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核心星球都有密切的聯(lián)系，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不會拒絕喀尤爾公司的友誼，允許他們在自己的中心城市建立分公司。在公司內(nèi)部的信息庫里，幾乎有大部分星球的情報，唯一的問題就是，作為一個沒有權(quán)限的小小職員，我該怎么進入它?！俊?

“我不明白，博士。”

魯耶思考了一陣，泄氣地說。他在自己的種群中也算得上聰明伶俐、神思敏捷，然而在真正的智慧種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智障，傻乎乎地什么也不明白。這是從他們一出生就決定的差距，看看博士那個碩大的、蒼白的皮膚下能清楚看到血管的腦袋，再看看他自己尖尖的、并且大部分空間都被又厚又結(jié)實的骨頭占據(jù)的腦袋，他一點兒也不奇怪為什么他們之間存在這么大的智力詫異，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博士不要因此又把他送回故鄉(xiāng)那個落后野蠻的星球。

其實面前的博士身軀還沒有魯耶的大腿粗，孱弱地甚至喪失了奔跑的能力，魯耶用一根手指頭都能輕易殺了他。他追隨在博士身邊，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機會和榮耀，為了博士所擁有的智慧。他甘愿跪在腦袋像個雞蛋的外星人面前而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好奇，因為在星際中，漸漸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guī)則——非智慧種服從于智慧種，才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沒關(guān)系，慢慢想，慢慢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辈┦繙厝岬卣f，慈愛的眼神看著魯耶，幾乎有種寵溺的味道。作為一個聰明人，他厭惡跟同樣甚至比他更聰明的人相處，在那樣的人面前，他總覺得自己被由里到外地審視，并且總是被質(zhì)疑。魯耶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的種族，才是他最喜歡培養(yǎng)的對象。

“好的?！濒斠欧攸c點頭，沒有再多問。

博士心情變好了，他又叉了一塊盤中肥美的肉，問魯耶：“來一點？”

“不，”魯耶搖頭，說：“我不喜歡海生生物，它們會讓我過敏，而且還有很多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