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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沒敢設在楊府,而是包了省城最大的酒樓步槐居。紅綢掛滿了街頭巷尾,桂香濃得裴秀卿下轎便趕忙掩鼻。
這是不知折了多少枝條才裝點出的味道,裴秀卿一面掩鼻,一面嘀咕。他的小院距此不遠,他自己亦是步槐居的常客,最知道每逢金秋此處便以桂揚名。只是桂花分明要香得幽淡方顯雅致,一重就失了風采。可見這有錢人的排場,似乎總露得不是地方。
楊知府與岳家一同在門前恭迎,笑語晏晏,不見絲毫官架。裴秀卿與諸公子同至,一身打扮比平日素凈不少,瞧著也是一派斯文模樣。
他擠在人堆里向壽星翁拱手道賀,偏這樣還讓楊云帆在人群中一眼瞧見。后者臉上笑容就此凝駐,如見滿院花落,彩綢失色,目色所及,只一人而已。
楊府一早放言不收厚禮,諸公子只備了些文房雅玩聊表心意。裴秀卿字好詩好,旁人都叫他寫幅字送了,他卻不要這些看得見留得下的,只拎了壇親手整治的桂花釀充作賀禮,旁人道他敷衍隨便,他卻笑笑不發一言。
——酒入客喉皆相似,唯有釀者知不同。
這酒他釀了三年,年年滋味不同,是苦是甜,只有入喉方知。可一旦酒盡杯干,冬去春來,再多的苦與甜便也徹徹底底無影無蹤了。
未幾,客到席開。重陽有俗飲酒賞菊,東道大方,每桌各備數壇。三巡過后,酒樓上下已是熱鬧非凡。而裴秀卿的桌前更是門庭若市——平素里假正經的、臭要臉的、死吝嗇的,全都欲蓋彌彰地取道他側畔經過,口里虛扯著旁的閑的,眼珠兒卻滴溜溜地一徑在他身上打轉。
前日說定了要護他的公子們早都已醉得東倒西歪。他便是再大方,也經不得那許多眼睛一起埋汰,不得已,只好以扇遮面,側轉身軀避過那許多窺探目光。但如此,便落了個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的窘況,如困囹圄,進退兩難。
忽聽堂中有人大叫一聲:“知府大人獻技啦!”
那群看客便如水鳥般齊齊抬頭,遙望堂中,確認呼聲非虛,立時又整齊劃一地轉身,烏壓壓擠去瞧另一波熱鬧去了。
裴秀卿聽見周遭七嘴八舌的議論,人道是狀元公生辰大喜,平素滴酒不沾,今日一氣竟干下了一壇,此時被人拱上臺去,正準備與樂師合奏助興,彩衣娛賓。
于是他折扇輕收,舉目遠顧。但見那主桌腳邊一樽空壇兀自倒斜,被看客就地一腳,壇罐便在地上骨碌碌滾遠。壇上紅紙以墨線輕勾桂枝,正是自己的筆跡。
臺上琴聲錚錚,前奏已起。楊云帆被人推了上去,面頰酡紅,不勝醉態。他由懷中摸出一物,鄭重又小心地揭開包裹在外的三重絲絹,聽見臺下人起哄催促,不急著奏笛,卻嘿嘿干笑起來:“如卿所愿……如卿所愿。”
重復到第三遍,已是連裴秀卿都能聽見。眾人都道狀元大喜,只一人自這笑中聽出他意。這笑聲如怨如訴,非笑非哭,直是感慨交集,苦過黃連。
裴秀卿面上血色漸去,看清那絲絹包裹下的竹笛,殷殷紅穗一如昨日,登時頭也不回,倏然起身,拂袖離席。
未等他走下樓去,卻聽喧囂的絲竹聲中傳來砰砰數響。樓下有人掀桌踢凳,又有杯盤碎裂之聲。正有人抱怨“是土匪來了怎的”,就見一面扎眼的“楚”字大旗雄赳赳地撐上樓來,霎時映滿眼簾!
酒樓中在座都是富賈豪紳,目下灌飽了黃湯,連土匪都不放在眼里,瞥見那幾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