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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么,在四兄妹之中,老廚娘最寵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快要爆發的火氣頓時懨了。每次在她以為要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總會有各色各樣的由頭讓她不可思議地克制住自己。
她低低道:“不用了,我吃現成的就好。亞倫說得對。”
亞倫在長凳上座下,轉手就將一塊烤羊肉扔給了迫不及待討食的獵犬:“你還在長身體,還是吃好點。而且我也能借個光來碗熱騰騰的濃湯嘛。”
“好咧好咧,我這就去!”
艾格尼絲拖著步子在長凳離亞倫最遠的一端坐下,木然地掃視廚房長桌:烤羊肋,腌魚,奶酪,糖漬水果,白面包……她不由自主想,這一餐的“剩菜”夠外城多少個人吃呢?
壁爐燒得正旺,火星迸裂,廚房昏昏欲睡的大貓嚯地睜開眼起身,瞬間趴回原地。艾格尼絲又看了一遍桌上的每個菜色,而后開始研究盛菜的銀器。女乞丐用的是木碗,確切說,艾格尼絲就沒在外城見過銀器。
“啊,這兩件斗篷沾到不干凈的東西了,處理掉就好。”亞倫的吩咐傳入耳中。
艾格尼絲垂頭看向裙擺。雖然不像南方提洛爾等國的貴族那樣奢侈,但每年海克瑟萊的女兒們都有不止一季的新衣服,寒冬時有皮草,舞會時有絲綢,哪怕是不愛打扮的奧莉薇亞也有一匣子的首飾。
艾格尼絲無法想象為衣食所困的日子。不,應該說,她想象過,但那也不過是淺薄的想象。今天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生活中有那么多理所當然的必需品。而如果沒有這些理所當然的東西,她應該如何活下去?
“來啦!”老廚娘將一大碗魚雜燴在艾格尼絲面前放下,按了按她的肩膀,“多吃點。”
艾格尼絲頷首,毫無食欲地拿起湯勺。
亞倫在看著她。
她竭力抑制住顫抖,將濃湯送入口中。也就在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饑腸轆轆。
湯碗很快見底了。
“您別吃那么急,噎住怎么辦?鍋里還有呢。”老廚娘笑瞇瞇地給她添上第二碗。
艾格尼絲又吃了兩口,忽然淚盈于睫。
“尼絲小姐,您怎么了?我就覺得今天您怪怪的,難道是受了什么委屈?”
罕見地,亞倫也有些無所適從。他走到艾格尼絲身邊,不太熟練地撫摸她的頭發,拋出他倆都心知肚明答案的問題:“突然怎么了?”
燭火在淚光中成雙成對,艾格尼絲捂住臉,淌到掌心的淚水很燙。她想,如果要讓那位市井游吟詩人做總結,他可能會這么說:
艾格尼絲女士的初戀終結于一碗熱騰騰的濃湯。
這么想著,她忍不住笑了。用力吸氣,她胡亂抹去臉上的水漬,半真半假地看向老廚娘:“都怪你的手藝太好,好吃得讓我哭出來了。”
這一次,老廚娘什么都沒說,只是以一種痛惜的眼神看著艾格尼絲。一直是這樣,老廚娘總是不明白為何她不快樂,卻也始終明白她確實不快樂。
艾格尼絲便又有些淚意。她僵硬地別開臉,再次深呼吸,而后站起來。
“這樣就夠了?”亞倫問。
艾格尼絲和他對視片刻,幾近冷淡地應道:“我已經明白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我想先去休息了,晚安,兄長大人。”
“睡個好覺就沒事了。”
艾格尼絲垂眸微笑,從桌上拿起燭臺離開廚房。
她洗漱完畢之時已然接近午夜。
艾格尼絲單衣外披著毛斗篷,輕手輕腳地從臥室門后探頭張望:與伊恩此前打探到的值夜安排一樣,今晚當班的是愛打瞌睡的提姆。
亞倫沒有更換守夜的人,她慣用的邊門也沒鎖死。
艾格尼絲光著腳走到樓梯口,在陰影里站了很久,最后悄無聲息地回到臥室。
仿佛要防止自己反悔,她反手將門拴上了,而后直愣愣走到床邊撲進被褥。
寒冷春夜的月光無情地點亮窗戶。艾格尼絲的臥室面朝公共林地的方向,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起身確認伊恩是否在等她。
可她沒有。
艾格尼絲什么都沒有做。
她面朝下躺了很久,直躺到圣堂中午夜祈禱的歌聲遙遙傳來。
而后晚禱結束,圣歌聲也歸于黎明前死一樣的寂靜。
她失約了。
第002章 i.
i. i sold you
艾格尼絲從夢中驚醒。
她瞪著黎明前漆黑的虛空看了片刻,倏地闔目,試圖將這舊夢糟糕的余味驅散。
--只要做這個夢,就不會有好事發生。
但艾格尼絲越是努力睡去,困意就越稀薄。她煩躁地坐起身,將被褥踢到床尾,伸手去摸床頭的鈴鐺。她沒找到東西,反而將床頭懸掛的玻璃護身符打落在地。
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惱恨自己魔法天賦平平。如果手頭沒有符石或是卷軸之類的輔助道具,她連在黑暗中點亮火星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門外值夜的侍女被動靜驚醒,過了好一會兒才手持燭臺進屋,睡眼惺忪:“夫人?”
“簡,給我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