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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大人,我們這就離開。”做完這件事后,半魔平靜地說出肯定的答復,轉身走出了房間。
蘇眉之前想過,他們來到地面之后,海恩哈姆和她的交易實際已經結束。它說會幫助她生存下去,它做到了。她說會幫它解決靈魂損傷的問題,帶它回到凡世,她也做到了。以巫妖之前的言談舉止,它應該一到凡世,立刻喜大普奔,連再見都不說一聲,就飛向遠方的法塔。
雖說它只有飛行能力,速度還不甚快,估計要飛很久才能到達目的地,途中說不定還會引起猛禽注意,俯沖下來將它叼走,但一個頭骨如果沒有夢想,和死頭骨還有什么區別?
蘇眉很沒良心地考慮著海恩哈姆大人的未來。在她看來,候鳥能飛行數千甚至上萬公里,只為找個合適的地方過冬。難道堂堂巫妖大人,意志和決心連鳥兒都不如嗎?
因此,巫妖從未離開,反倒跟著她搜索這座小城,旁觀他們的戰斗,如今又要加入逃亡之行,令她非常意外。她曾經認為,包括自己在內的四個人各取所需,關系實際并不緊密。一旦需求消失,也沒必要繼續粘在一起。以克雷德為例,他傷勢嚴重歸嚴重,只要愿意,仍能在凡世安然存活。他若想孤身獨行,前往他預想的目的地,她是不會驚訝的。
然而克雷德沒這么做,巫妖也沒這么做,奧斯……反正她想不出奧斯的選擇,便直接忽略了他。這讓她陡然發覺,她和他們的相處可能要比想象中更長。
“我知道了,這個地方,或者說這個國家,離我的法塔不遠。”巫妖在路上說。
“如果你能多做點介紹,我們會非常感激。”蘇眉回答道。
“等會兒,我現在沒心情。”
由于它的強烈抗議,奧斯又把它放回了空中,并乞求它不要和克雷德大人沖突。它不屑地冷哼著,倒也沒有惹事。出城后,它不停升高遠望,觀察附近的地理環境。雪夜未能阻撓它的判斷,過不多時,它就篤定地說出了結論。
現在他們全部回到了空中,活像活火熔獄里的機動小隊。其他人都還好,奧斯卻不習慣這種移動方式,不但臉色古怪,而且飛的歪歪斜斜,還說這里很冷,可憐的奧斯要凍死。蘇眉對他頗有幾分同情,卻不想冒留下腳印的風險,外加空中視野更好,所以只能無視他的抱怨。
克雷德已調整了姿勢,使她能輕松看到地面情況。在小城火光的照耀下,附近起伏的山脈猶如黑暗巨龍,趴在無垠的大地上。這些山脈高度有限,最高的也只有千米左右,更像山嶺而非高峰。他們能夠望見遠方的平原,卻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趕到那里。由于沒有電力,沒有普遍使用的夜間照明工具,平原也是黑黢黢一片,缺乏可被辨認出的標志。
他們需要休息,需要安全地點,需要打理個人形象,無法永遠這么移動。事實上,對天生沒有翅膀的種族來說,飛行的確不夠舒適。有實力的法師多半使用傳送門,沒實力也像正常人那樣,買一輛馬車,把它改造的舒舒服服的,坐在里面進行長途旅行。
蘇眉的處境離“舒舒服服”相差很遠,只能任憑巫妖指點,感覺克雷德正在不停下降高度,最終落在一片密林之中。天光本就黯淡,林中更加黑暗,積雪上落滿了枯枝,偶爾踩斷了,就發出“咔嚓”一聲。空氣仍然寒冷清新,因為有樹木的阻攔,風力比高空小的多。
克雷德在看巫妖,奧斯在看巫妖。她先看了看周圍光禿禿的高大樹木,然后也看向巫妖。她說:“我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說笑,但我仍然想問,你落在這種地方,是不是打算來搶熊的窩?”
“……你們都是蠢貨,”巫妖無情地發動了地圖炮,冷冷說,“我的視力遠遠勝過常人,剛才看到這邊有奇怪的東西,形狀很像獵人小屋,所以就下來看看。”
半魔不熟悉凡世的事情,只默默聽著,并不發表任何意見。蘇眉卻略感驚訝,問道:“獵人小屋?那么里面有燈光嗎?這個天氣,應當不會有人打獵吧?”
巫妖說:“不一定,有些動物喜歡在雪天出沒。但是,我沒看到任何燈光。從這里能看到那座城市的情況,如果屋子里住著人,一定會被火光驚起,不會這么悄無聲息。”
它隨后又補充道:“就算我看錯了,那東西不是建筑,又有什么關系?我看這附近就很安靜,你可以躺在雪地上,回憶你被神罰正面擊中的感覺。”
“……”
蘇眉醞釀了一下,決定不把力氣浪費在還擊它上。克雷德正緊緊抱著她,大踏步向前走,自始至終沉默寡言。他的出身和奧斯一樣,很少經歷風雪天氣,但他體質比奧斯強健一百倍,并不真正在意。進一步說,若非蘇眉身上發生意外,他不在意驚動任何人。
巫妖回到了奧斯頭上,仿佛一頂奇怪的帽子,安然停在那里,指點著前往小屋的路徑。進入凡世后,它的脾氣似乎好了一點,行為則更加奔放,一看就知道回到了它的主戰場。蘇眉覺察到了這件事,卻沒有說破,只在心里暗暗掂量,想看出巫妖對凡世的了解,還有它可能流露出的真實態度。
她相信巫妖具有豐富經驗,足以做出正確判斷,但至少這一次,它的預估出現了問題。
離目的地還有近百米,克雷德卻停下了。他的雙眸猶如金色閃電,照在頭骨身上,帶著詢問的意態。蘇眉正在奇怪,便聽他沉聲說:“海恩哈姆,你確定那里沒有人?”
說完,他下頷一揚,指向不遠處的雪地。雪地上腳印零亂,從另外一個方向通往小屋所在地,就算沒有經驗,也能看出曾有一批人型生物走過那里。腳印沒被細雪蓋住,深度深淺不一,顯然它們的主人離開不久。
“我只能確定附近沒有燈火。”巫妖盯著那些腳印,語氣比雪還要冷。
克雷德不答,似乎在思考著什么。蘇眉看向他,看到他神情淡然,鼻翼卻在微微顫動,如同嗅到了鮮血的猛獸。這個感覺并不錯,因為他很快就說:“那邊傳來血腥氣味。”
“……你確定嗎?現在正在下雪,血液凍結速度很快,就算有氣味,也會被風吹掉。”蘇眉學著他的模樣抽動鼻子,但什么都沒聞到,只好放棄了。
“我很確定,大人。”
他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必然掌握了充分的證據,絕非信口胡說。蘇眉直接信了他的話,但這無疑表示,附近發生了流血事件,而且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前。若在平時,血腥或者來自猛獸捕獵食草動物,如今附近就有人類的腳印,猛獸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巫妖低低笑了起來,說:“這個晚上可真充實。即使是我,這樣的經驗也很稀少。”
奧斯弱弱地問道:“所以要怎么辦?逃走嗎?還是去看看有什么東西可以撿?”
這狗頭曾經有個專屬房間,里面放滿了他四處撿來的破爛,活像一個小型垃圾站。他很珍惜這些財產,卻一件都沒能帶走,未免心有戚戚然。在劣魔眼中,沖突等于尸體,尸體等于無主物品,無主物品等于好處。聽到血腥氣之后,他迅速完成了這個邏輯推理鏈,提出“逃跑還是撿破爛”這種終極問題。
他們交談之時,已經移到了腳印那里,仔細地查看著。克雷德向小城方向望了一眼,好像也覺得很有意思,淡淡說:“基本可以確定這些屬于人類,大概有七八個人,從城市的位置,一路走到這個地方,然后繼續前行。腳印來自不同的人,花紋卻很相似。”
“可見他們平時就共同行動,穿著差不多的鞋,不是臨時拼湊到一起?”蘇眉問。
巫妖說:“看到你沒被索烏蘭打傻,真令我高興。不過,暫時無法完全排除獵人和獵物的可能。這樣吧,劣魔,你先歇著,半魔,你負責照顧她。我親自過去看看。”
蘇眉差點以為它要帶狗頭行動,轉念一想,狗頭去和不去都沒區別。巫妖體型小,飛行靈活,色調又和積雪差不多,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難怪要親自出力。
頭骨瀟灑地離開之后,她繼續橫在克雷德懷里,看著四處亂轉的奧斯。不知道為什么,她做劣魔時毫無感覺,恢復人類形態后,卻覺得有點尷尬。
她猶豫著說:“相信我,今天發生的事全是意外。在我的預想中,凡世生活絕對沒有這么糟糕。不過,你大概已經失望了吧?我們的……你的處境沒有比活火熔獄更好。”
克雷德靜靜看著她,先搖了搖頭,才說:“我沒有您說的感覺。我離開那里,不是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
“哦?”
蘇眉尚未問過他離開的理由,也不打算問。畢竟對方愿意說,自然會主動說出來,沒必要打探*。這時她稍微有了好奇感,自然而然地接了句話,想要聽他繼續望下去。
但就在此時,剛離開的巫妖已經飛了回來。它眼眶中的火焰不住跳動,像不停靠近的兩簇鬼火。克雷德本來欲言又止,見巫妖回來,便不再多說,只問:“有危險嗎?”
“沒有……不要用懷疑的眼神看我,真的沒有!”
巫妖狂暴地噴了一句,聲音又恢復了平常,“我沒看錯,那些黝黑的東西確實是獵人的住處,共有兩間房屋。你也沒弄錯,房屋里發生了慘劇。兇手已經不在那里,而且事情有些奇怪,你們要不要過來看看?雖然屋子里布滿了尸體,但你們對尸體應該已經很熟悉了吧?”
克雷德擔心遇上強敵,導致哈根達斯傷上加傷,卻不至于連死人都要避開。他只猶豫了一瞬間,見蘇眉點頭,便跟著巫妖向前走去。
巫妖不愿多次重復說過的話,也喜歡挑選說話的時機,能在看到現場后再解釋,就不肯預先劇透。因此,蘇眉聽它簡單解釋時,還以為只是普通的兇殺案,結果一看現場便愣住了。
獵人小屋果然分為兩間,一間用來吃飯睡覺,一間用來存放和處理獵物。它似乎被主人遺棄了很久,屋頂塌了一小半,門上沒有鎖,窗子也缺了半邊,給人以凄清可憐的感覺。屋里的家具本就很簡單,現在還承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只留下一張結實的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