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昨天半夜,梁興聽到院子里有響動。他忙小心下床,輕輕穿好鞋,走到窗邊靜聽。外面幾個人的腳步雖然極輕,但他依然能辨出是五個人。那五個人輕步走到了堂屋門前。梁興想起堂屋門雖然關著,夜里卻并不閂。他忙從枕頭下抽出一直預備好的短刀,走到自己臥房門邊,托著把手不讓門樞發出響聲,輕輕打開了門。這時,堂屋門也被輕輕推開了,一道月光瀉了進來。
梁興忙輕步閃身到小過廳門道邊,探頭朝外窺探。月光中,五個黑影依次側身躡足走了進來。梁興細觀其步法身形,迅即判斷出,五人中,為首一人功夫極深厚,恐怕只稍遜于自己;緊隨的一人武藝也近于一等好手,剩下三個雖然稍弱,卻也絕非泛泛,而且其中一個腳步輕靈迅捷,梁興似曾見過。
他們一共來了五個,恐怕已經探清這里的形勢。黃百舌、黃鸝兒、施有良都不會武藝,五人中三個較弱的,便能各自輕易得手。剩下兩個最強的,恐怕是來對付自己。
黃百舌、黃鸝兒父女在左邊那兩間臥房,自己和施有良在右邊兩間。那五人必先走進這小過廳,才能分頭行動。從前堂到這過廳的門洞正是孫子兵法中所言的“隘形”,隘形易守難攻,因此孫子說“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先處戰地而待戰者佚”。
梁興想,我已占據了隘形,對手又毫不知情,足可以逸待勞。因此,他背貼墻壁、屏息寧神,靜聽著那五人腳步聲輕緩走來。等頭一個要走近門洞時,他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那人武功高強,若進擊胸前,他自然會臨機躲避,一擊不中的話,自己便失了先機。因此,他攥緊短刀,聽著那人抬起右腿邁進來時,一刀疾刺下去。刀子應手扎進那人大腿,那人身子一顫,悶哼了一聲。
梁興知道他右手自然會去護右腿,機不可失,迅即使出一招“雙燕斜掠”,手腳并用,上頭提腕抽刀,向他右肩疾刺。下頭右腿曲起,膝蓋猛撞向他肚腹。一招兩式,同時發力,刀刺中左肩,膝蓋重創小腹。那人武功再高,猝然連遭三擊,已經全失防御,身子頓時朝前俯傾。梁興隨即微微一躍,揮起手肘,一招“懸崖墜石”,擊中那人后頸,那人頓時趴伏在地。
這時,左邊臥房里猛地傳來黃百舌的驚問:“誰?”接著又響起黃鸝兒的驚呼,梁興忙高聲道:“都關好門,別出來!”與此同時,迅即揮刀,向第二人攻去。
他使出自幼苦練的“袖手刀”,這套刀法最擅近身急戰。第二人尚在驚愕,梁興“唰唰唰”三刀,接連割中那人手臂胸腹,隨即一拳正中左腮,將那人擊倒。他并不停歇,旋即躍出門洞,攻向堂屋中的三人,那三人也正在驚亂。梁興旋身揮臂,一招“旋風掃”,專門對付圍攻。三人昏黑中不及躲閃,接連被砍中。一個摔倒撞翻了凳子,兩個被逼得倒退了幾步。
他正要趁勝追擊,腳底忽然一絆,險些摔倒。是那頭一個人,已經爬了起來,避開他的刀風,貼地一腳,向他攻來。梁興忙縱身躍起,于半空中扭身踢腿,向那人攻去。那人雖然受傷,招式卻仍然猛狠。梁興知道若不急速制住他,其他四人旋即便會圍攻過來,自己雖能自保,卻未必護得住黃家父女和施有良。他忙變招,使出一套“潑水刀”,急攻向那人。這刀法密集險勁,最宜速戰。果然那人身上又連中數刀,他卻勇悍至極,寧愿挨刀,也不退避,反倒連連兇猛反擊。梁興想留活口,下手都不致命,被他這樣猛勢一攻,“潑水刀”攻勢頓時有些受挫。這時,第二個人已經爬起,另三個也小心圍了過來。
梁興想,若再手下留情,自己反倒要受其害,得盡快拿下這個為首的。于是他手腕斜揮,一招“懸泉飛瀑”,向那人攻去。這一招如瀑水斜落,一波三折,接連砍向那人脖頸、肩膀和腰。每一擊皆是實招,一遇遮攔便立即變虛,轉向下一擊。那人躲過前兩擊,卻再難防住第三擊,腰間被重重砍傷,再撐不住,栽倒在地。
這時,后面三人也已攻到,梁興隨即轉身,一刀揮去,“叮”的一聲,碰擊到另一把刀。再一瞧,那三人均已拔出了刀。刀鋒在月光里閃著寒光。這就更難對付了,絕不能拖延。梁興略沉了沉氣,放緩刀速,換作了“五花肉刀法”。這套刀法他是跟一位酒肉瘋癲和尚學來的,招式看似軟和,實則快慢雜糅,虛實層層變幻,如五花肉肥瘦相間,專用于對抗群敵。那三人見他招式變緩,以為他已經氣力懈怠,忙一起急速出招。那瘋癲和尚曾教梁興,這五花肉刀法要放平了心、耐得住性子才見得到好處。人越多、進招越急,漏子便越多。只要先守住門戶,莫被擊中,那些漏子便任你戳。
果然,那三人的刀一起攻向他上身,都急于命中,全忘了防范。梁興一眼看破三人各自漏洞,他一招“醉翁倒”,陡然坐倒在地,那三刀全都撲空,他卻輕巧揮刀,分別砍中那三人腳腕、小腿和小腹。三人相繼痛叫一聲,一起避退。
梁興正要旋身躍起,脖頸忽然被人從后面勒住,又是那頭一個人。梁興迅即轉腕回刀,要去戳那人。那人卻忽然喊道:“扯!”
梁興知道這是江湖黑話,走的意思。忙抬眼看去,其他那四個人聽到這聲喊,各自握著刀,都遲疑起來,但隨即便揮起刀,要進擊。后面那人又怒喝了一聲:“光明如令!扯!”
四人又猶豫了片刻,互相望望,才一起轉身,走出門,“噌噌”數聲,躍上墻頭,跳下去走遠了。勒住梁興的那只手臂也隨即松開,那人重又躺倒,在地上粗重喘息。梁興忙跳起來,從桌上摸到火石,點亮了油燈,照向那人。
三十來歲,一張瘦臉,嘴邊一圈黑短胡須,正是那個姓盛的杭州船工。
洪山走出東水門時,天已經黑了。
對于雙楊倉鬼搬糧,他原本沒抱任何希望。結果先是遇見“斗絕”梁興愿意和自己一起追查,接著又從菜鋪黎二那里問出些要緊事情,他心里無比歡暢。這歡暢僅次于四年前,意外發覺十七娘對自己竟也生了情。他心里一陣感慨,這恐怕就叫一報還一報吧。自己欠了程得助和十七娘那么多,看來是老天聽到了他的懇求,給他條路,讓他贖罪。
黎二說的那個叫倪光的杭州菜商,自然有極大嫌疑。那晚,程得助和二十個兵卒一起昏睡過去,應該便是吃了他下了藥的菜肉。他恐怕是事先打探清楚,朝廷為備戰方臘,在汴河灣臨時建軍糧倉,武嚴營被撥派去看守那糧倉。而武嚴營都指揮使的大舅子劉九,又常年給武嚴營專供菜肉。他才特地接近劉九,先用汴京冬天稀缺的江南菜蔬,后又用低價,接連誘使劉九,從而頂掉其他菜商,專為劉九供應菜肉。又借口省路省力,說動劉九,讓雙楊倉的菜肉直接從他船上取了送過去。
他花了一個多月時間,繞了幾道彎,才不知不覺把控住雙楊倉的菜肉供應,最終在菜肉里下藥,迷昏程得助和那些守夜軍卒。當晚,他更先邀了劉九去吃酒,恐怕是防止劉九事后起疑多嘴,趁劉九去茅廁,將他溺死在糞池里。
理清楚這一連串步驟后,洪山心里一陣發寒,此人的心機、耐力和手段,都是他所從未經見。但若沒有這陰狠本事,又如何能盜得走十萬石軍糧?
洪山驚嘆了一陣,忽又想到,就算這個倪光迷昏了守夜將卒,又怎么能在一夜之間搬空那么多糧食?開封府大獄的孫節級專門算了一筆賬,要搬走這些糧食,至少得上千個壯漢、二百五十只大船。何況,提糧官第二天清早去搬糧時,那些油布仍蓋得好好的,忽然之間一個個塌縮下來。
難道這個倪光真是妖人,會妖術?否則人們怎么會紛傳是鬼搬糧?想到此他后背頓時一陣發冷,街上又幽黑冷清,沒幾個路人。只有身后有腳步聲,似乎有人跟著他一般,他忙回頭望去,卻沒見到人。他心里越發驚怕,忙加快了腳步。
他和梁興約好,若打探到什么信息,就把信帶到東水門外廂廳小吏曾小羊那里,若曾小羊不在,就去虹橋北頭的米家客店,傳話給曾小羊的娘。
洪山快步走到榆疙瘩街,扭頭一看,廂廳早已關了門。于是他便往虹橋那頭走去。沿著河邊才走了二三十步,身后又響起腳步聲,他剛要回頭去看,那腳步聲已經迅疾到了近前,一個黑影飛速掠過。隨即,他的脖頸上一涼,像是有片薄冰劃過,喉部跟著發出咝咝聲,像是水被擠出一般。他恍惚了片刻,脖頸處一陣劇痛,他才明白自己被那黑影割了喉嚨。他都來不及痛叫或慌怕,便已側身倒在了地上,大口喘息著,發不出聲音,也感覺不到痛,只覺得昏沉沉的累。
這四年,他雖無比歡愉過,心卻一天累似一天,像是背了一座山一般。他早已難堪這重負,實在累不動了,只想睡去。正要昏沉之際,他心底里忽然沖出一聲叫喊:不成,我不能睡!我欠程得助和十七娘的還沒還,我得把那個杭州菜商的事告訴梁教頭,梁教頭,梁教頭……
他盡力睜大眼睛,嘴不住空張著,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嗚啊聲。很快,連嗚啊聲也已發不出。他又喘息了幾聲,隨即沉入無邊黑寂。
大顆淚珠從他再也閉不攏的眼角滑落……
第七章 自厭、厭人
要之卷舒離合,坐作進止,不失其節矣。
——《武經總要》
鄧紫玉已經連換了七件衫子,卻沒一件中意。
她對著那面立鏡又照了照,第八件是卍字浮紋的淺紫羅衫,穿在身上看著有些寡淡,再襯著她厭厭的神色,女尼一般。她又一把脫掉,扔給了身邊惶怯的丫頭,惱道:“不換了!你去給媽媽說,沒有合意的衫子,今天沒法出去見客!”
她一屁股坐到繡墩上,瞅著桌上銅鏡里立著眉尖、垂著嘴角的自己,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難看過。她不愿再看,“啪”地把那面銅鏡扣到桌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么煩躁。這些年,不管多煩多難,只要對著鏡子試衣裙,看著自己或明艷、或俏麗、或嫵媚、或秀雅……變出各樣的姿容,她都會忘記所有惱悶傷心,讓自己歡悅起來。今天卻連這都不管用了。
她悶嘆了一口氣,難道是由于梁紅玉的緣故?昨天,她又讓丫頭把竇猴兒的姑媽竇嫂喚了來,讓竇嫂再去對面紅繡院,打問梁紅玉樓上那對男女的事。
今天一早,竇嫂苦著臉回來說:“賠了足足百文錢的糕點果子,卻一根草棍兒都沒問出來。紅繡院那些仆婦都不知道梁紅玉樓上藏了人,更不清楚啥男女夫妻。”
“她們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愿說、不敢說?”
“是真不知道。”
“真的?”
“我這雙眼,雖說不是判官眼,也沒見過啥大富貴。卻也經見了些咸酸冷熱,人說沒說謊,還是能斷出個七八來。對面那些婦人雖說個個都是油精,要瞞過我這雙眼,她們的道行還差些。再說,一兩個人這么說也就罷了,昨晚我把錢只當潲水潑,把那些婦人挨個都喂了過來。她們個個是真的都渾不知情。也難怪,梁紅玉那座樓,除了她院里媽媽,就只一個丫頭、一個廚娘能靠近。連那個廚娘,也一直只在樓下廚房里窩著,這幾天才許她送飯菜上去了。”
“那晚接走那對男女的車子呢?她們也都不知道。”
“有兩個在后院看門的仆婦倒是見了那輛車。可那輛車是外頭來的,那晚她家媽媽親自到后院開的門,讓那輛車進來,直直就去了梁紅玉樓下。沒多時,那車就出來了,車上簾子遮得不透風,又是半夜,那兩個仆婦也不清楚車上到底裝了些啥。”
“你走吧。”
鄧紫玉氣悶得說不出話。竇猴兒那晚去那樓上窺探,恐怕被梁紅玉發覺了。她趕忙連夜就把那對男女偷偷送走了。她這么謹慎隱秘,自然不會輕易透露那對男女的來歷和去向。再想打探就難了。
白辛苦一場不說,反倒討來一肚子氣。這不是雞妒鴨蹼掌,跳河自找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