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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小葛記性極好,絲縷小事,隔很多年他都記得清清的。
他頭一次見雷炮,是十四年前,七夕那天,當時萬小葛才七歲。
每逢七夕,滿城人家,不論貧富,女子、孩童都要穿新衣。街市上到處售賣一種叫“磨喝樂”的土木玩偶,一個手執荷葉的吉祥孩童。小兒們也都效仿“磨喝樂”,買枝新荷葉執著,驅邪祈福。萬小葛家一向窮寒,每逢七夕,沒有新衣裳,荷葉都舍不得買一枝,只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那年他爹卻意外賺了些錢,便給他置買了一套絡錦彩繡的新衣裳、鞋襪。他娘將他仔細裝扮了一番,又買了兩枝鮮荷葉讓他執著,精精靈靈,像“磨喝樂”活了一般。他跑出外面和其他孩童玩耍,一群孩童中,數他最耀眼。他從沒這么出眾過,歡心得不得了,大呼大嚷著,領著那幫孩童到處跑跳嬉鬧,不停在附近的巷子里穿繞。
興頭上來,他沒有留神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的腳。那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后生,伸著腿坐在自家門檻上,正端著一碗七夕羹湯在吃。萬小葛玩得暢快,沒有在意,繼續跑著,后背忽然被重重一腳,頓時撲倒在地上。是那個后生,端著碗追上來踢倒了他,這樣他還不解氣,竟將小半碗殘湯全都潑到萬小葛后背上。新衣裳前面蹭破,后面被污,萬小葛頓時哭起來,從來沒這么傷心過。
他牢牢記住了那后生的長相,過了兩天還打問到,那個后生叫雷炮。但雷炮大他七八歲,他一直都報不了這個仇,沒想到今天竟等來機會。
此外,還有一件事,是三年前,就在這汴河岸邊。
那天萬小葛下了船,和同伴正一路說笑著,也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的腳。扭頭一看,竟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斗絕”梁興。那一腳踩得很重,梁興痛得叫出了聲,他十分著惱,猛然揮起了巴掌,朝萬小葛扇過來。萬小葛唬得魂都沒了,嚇得忙閉上了眼。
然而,那一掌卻沒落下。
萬小葛小心睜眼一看,梁興手停在半空,臉上竟露出笑:“還不跑?等著挨?”
這兩件舊事,一恩一怨,居然湊到了一處。
梁興殺人,他其實偷偷看到了,但他沒有作聲,一直在頂棚上瞧熱鬧。誰知道雷炮竟然緊跟著進了船艙。這樣的機會哪里找去?
萬小葛忙跳下頂棚,鉆進船艙,一把拽住雷炮,扯開嗓子連聲大叫:“快來人啊!殺人啦!”
梁興快步擠過橋頭人群。
嘈雜之中,他似乎聽到有人大叫“殺人”。此時眾人都在爭望河上漂遠的神仙,到處正一片混亂,沒有誰留意。梁興卻聽得格外真,而且那聲音似乎正來自剛才那只小客船。他不由得停住腳,越過橋欄邊簇擠的人頭,向那只小客船望去。船頭那幾個人自然也聽到了叫聲,全都急忙鉆進船艙中。透過那船艙的小窗,隱約能看到里面兩個人在撕扯。
梁興猛然想起自己下船后撞到了一個人,那人似乎正急著去岸邊,船艙里被抓扯的難道就是那人?他盡力望了一陣,但剛才撞到后并沒細看,現在隔得太遠,船艙里那兩人又晃動不停,辨認不出來。不過,不管那是什么人,他自然是隨后進了那船艙,被誤認為兇手了。不過只要他辯解明白,船上那些人便會來追我。梁興忙回轉身,加快腳步下了橋。
才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腳,心想:我殺人,全屬無意,卻很難辯解得清。后來上船那人恐怕更難辯解。無意中,倒害他替我擔禍了。
四周喧鬧無比,他卻石柱一樣立在街心,低著頭默默尋思起來。
忽然,有人拍了他一掌:“梁豹子,你這是?”
他一驚,抬眼一看,是左軍巡使顧震。兩人在京城一個拳社里相識,性情相投、彼此敬賞,不時會聚在拳社切磋武藝、講論武學。
一見到顧震,梁興心里一動,忽然想起曾和顧震講談過《六韜》“論將”篇,其中有一條“智而心怯者,可窘也”。縱便再有智謀,心一怯,人便失了方寸,所選之策,定然是下下策。我本是要替義兄報仇,這樣畏罪逃走,只能自陷窘境。何況,還會遺禍給無辜之人。義兄便死得不明不白,公道再難討回。這人算是白殺了。
于是他忍不住脫口而出:“顧大哥,我殺了人。”
“什么?”顧震一驚。
他把剛剛發生的事情簡要講給了顧震。
顧震聽了,略想了想:“這事確實很難說得清——不過,若真是蔣凈自家撞上刀子,應該還是有法子查明白。你跟我講了,也算是投案自首了。這里出了大事,我得趕緊去查。你先回去,莫亂說話、亂走動。晚一些,我們再商議。”
“另一個人被誤認為兇手——”
“不怕,你已經自認,他便無干了。”
顧震大步上了虹橋,梁興略怔了怔,又回頭望向河對岸,那船似乎安靜下來,并不見有人鬧動。他心里暫時也沒有其他主張,便往住處走去。走了一陣,剛過軍巡鋪,發覺身后似乎有人跟著。他猛一回頭,街上行人車馬雜沓,說話的說話,趕路的趕路。龍柳樹下,有幾個正在爭執什么,其中一個是“牙絕”馮賽。附近的人都望向那里,并沒有誰在留意自己。他便沒作理會,繼續前行。
剛進東水門,他再次發覺不對,真的有人在后面跟蹤。
萬小葛見雷炮嚇得慌了神,嚷得更加大聲:“殺人了!快來人啊!”
船主和其他船工還沒進來,岸上卻有個人跳上船,大步跨進船艙。那人四十出頭,身材瘦高,面色冷郁郁的,像把鐵劍一樣。以前并沒見過。他看了萬小葛和雷炮一眼,隨即走向艙角的死尸,俯下身,伸出手,竟扳住死者的頭,左右查看了一番,似乎有些吃驚。
這時船主鐘大眼和兩個船工都趕了進來,鐘大眼的渾家也從船后跑了過來。幾個人看著地上死尸,都有些驚怕。
那個冷臉人直起身,回頭掃視眾人,隨后又環視船艙,像是在找尋什么。
“你是?”船主鐘大眼納悶問道。
那人卻不答言,一把推開鐘大眼,快步出了船艙,卻沒有下船,轉身走到左手邊,一把推開隔壁小艙室的門,走了進去。
這邊幾人面面相覷,都驚詫莫名,萬小葛也不由自主松開了雷炮的衣袖。只聽見那人在隔壁重重的腳步聲,在里面略走了幾步,稍停了片刻,隨即轉到船頭,接著又回到艙門這邊,并沒有停步,快步走到船艄,顯然是在搜尋什么。
萬小葛很好奇,悄悄走到艙門邊,探出頭向船后望去——那個人站在船艄那里,微垂著頭,擰著眉毛,略有些焦躁。隨后,那人抬起手臂,向虹橋橋頭招了招手。
萬小葛忙順著望過去,橋頭有三個漢子,見到這邊招手,忙一起快步奔了過來。那個冷臉人則又走進了船艙,萬小葛忙縮到一邊。
“你這是?”船主鐘大眼越發納悶,轉著牛眼珠子。
那人仍不答言,這時那三個漢子已經趕到,噌噌噌,全都跳上了船。
冷臉人吩咐三人:“把船上這幾個人全都捆起來。”
“你們——”
鐘大眼忙嚷起來,還沒嚷完,其中一個漢子抬起腿,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譚家茶肆后院里。
蔣沖和譚店主站在那間小棚屋外,瞧著那個婦人在里頭鋪鋪蓋。譚店主不住地說著汴京城的兇險,蔣沖越聽,心里就越起疑。不過,他并沒有流露出來,只是不住點著頭。
這些年,他堂兄蔣凈回鄉后,常給他講外面的事情,尤其是京城汴梁。這個譚店主至少有一點并非全然說謊,堂兄也說,汴梁人極滑極詐,又最會變臉。若你比他們高,他們便待你如爺;若你不如他們,他們便視你如狗。而且,汴梁城貴人富人不知道藏了多少,比江湖里的魚蝦還多,許多人又毫不顯露。一旦得罪了這些人,不知道會攤上多大的禍事。因此,在汴京,說話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蔣沖當時光聽著,就覺著怕:“那你還敢去京城?”
“有三道平安符,保你出入平安。”堂兄得意道。
“哪三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