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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老和尚教給我的——頭一道是賠笑,不論見誰,你只要一賠笑,別人便饒你三分;第二道是點頭,不論別人說什么,都點頭,這樣,順了別人的意,又饒你三分;第三道是少說話,能不說就不說,一來免禍,二來別人便看不透你心思,這樣又保住三分平安。至于最后一分,就看運氣了,若運氣實在不好,偏巧碰上兇神,再怎么小心也沒法子了。”
這回頭次出遠門,幾百里路來到汴京,蔣沖時時記著堂兄的這三道平安符,果然一路上平平順順,一些兒口角都沒生。
那個譚店主仍在繼續說著汴京的兇險,蔣沖便做出很怕的樣子,不住點頭。
在里頭鋪床的那個婦人鋪好鋪蓋后,出來撇著嘴打斷譚店主:“哪里有你說的這么要命?你就莫唬人家孩子了。”聽語氣,是店主的渾家。
“你婦人家知道什么?他堂兄不就惹上了大禍?”譚店主有些著惱。
他的渾家不敢再說,閉住嘴去前面了。
譚店主又說:“你住在我這里,我才費這些口水。總之,你自家的性命,自家瞧著辦吧。”
“多謝店主,我都記著了。”
譚店主轉身走了,蔣沖望著他背影,心里暗暗想:照理來說,開店的人巴不得客人多住些時日,這個譚店主卻好像生怕我多住,想把我嚇唬走。這是什么緣故?
難道和堂兄的事有關?但堂兄的事這個譚店主卻始終不愿多說,不知道是真不知情,還是裝作不知情?無論如何,堂兄的事情還是得再打問清楚些,否則回去沒法跟伯父伯母交代。但汴京城我一個人都不認得,店主這里打問不到,還能去哪里打問?
他犯起愁來。呆坐了半晌,肚子咕嚕叫起來,餓了。
剛才一路過來,街上有不少饞人的吃食。他取出一陌錢揣在懷里,系緊了包袱,又擔心起來,這包袱該放在哪里?里面除了兩件衣裳,就是錢了。這次出來,伯父總共給了他五貫錢,一路食宿盡力節省,還是花掉了兩貫,還剩三貫。放在這破棚子里肯定不成,還是背著吧。只是那店主不愿我出去亂走,該怎么說才好?
略一躊躇,他脾性中的犟勁發作,管他娘那么多!我花了錢住在他家,該他奉承我才對,哪能事事都聽他的?
他拎著包袱走到前面店里,仍記著堂兄的話,小心賠著笑:“店主,我沒來過京城,想出去走走看看,你放心,我不走遠,就在這附近略走一走。”
譚店主聽了卻笑起來:“頭回來京城,自然該逛一逛,我說的那些話,不過是讓你小心些。你背著包袱出去逛?小心著賊,還是給我吧,我替你保管著,穩便些。你放心,我家祖輩開這家店,已經有七八十年了,從來不亂動客人的一文錢。我兒子出去了,你先在近處走走,等他回來,陪你去大相國寺、金明池這些地方逛逛。”
蔣沖忙遞過包袱,連聲道過謝,這才走了出來。剛才來時,他遠遠就望見了虹橋,便向那里走去,走到橋上,見一邊有幾個賣糕餅的小攤子,便過去花了三文錢,買了塊糍糕,扒在橋欄邊,邊嚼吃,邊望河景。兩岸連片都是店肆,河中大大小小幾十條船只,四下里成百上千的人來來往往,看衣著樣貌,大半不俗,遠非自己家鄉能比。長這么大,他哪里見過這般繁盛景象?一時間,看呆了。
半晌,他忽然發覺背上空空,猛地驚呼起來:“我的包袱呢?”把旁邊兩個行人嚇了一跳。隨即,他才想起來,包袱寄放在店主那里了。他不由得笑著長出了口氣,額頭上全是驚出來的冷汗,心仍跳個不停。
他剛要抬袖擦汗,忽然想到一件事:堂兄每回來京城,都要帶不少錢,他也寄放在店主那里?而那個店主……
第五章 古怪、消逝
若后動者不能觀敵而制計,則禍愈于先動。
——《武經總要》
梁興進了東水門,他猛地又回頭,一眼瞥見城門洞外一個灰衣男子猝然止步,隨即轉身走向旁邊的護龍橋欄桿。
梁興站住腳,斜盯向那男子,那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瘦長臉,很精干,應該是習過武,以前并沒有見過。他似乎知道梁興在看自己,便扒在橋欄上,裝作看河水,一直沒有回頭。
梁興納悶起來:他跟著我做什么?難道剛才瞧見我殺人了?瞧見我殺人,該報官才對,偷偷跟著我做什么?想找見我的住處?想訛詐?
他本想過去質問一番,但一想,自己已經惹禍在身,莫要再生事。何況也許是自己多疑了。于是,他轉身離開,向香染街走去。到了梅家醫館,他停住腳,回頭望了望,那人并沒有跟來。他這才放心走進門去。
“梁教頭去吃酒,這么早就回來了?”一個清瘦中年男子朝他點頭笑問,是梅大夫。
梁興不想多話,只笑了笑,徑直走到后院,進了自己的屋子,關起房門,躺倒在床上發悶。蔣凈臨死前的面孔神情,不斷在心頭閃現,揮都揮不去。他煩躁起來,猛地坐起了身子。起身的同時,心底像是有根細弦微微一顫,覺著似乎有什么不對,他忙定神去想,卻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不對。
他站起身,在屋子中踱來踱去,用力想著。半晌,心底那根弦又一顫,他猛地頓住腳,想了起來——蔣凈的神情不對。
剛才在那船上,自己將蔣凈逼到壁板邊,蔣凈拔出刀,突然發力動手時,臉色先忽然一變,怪叫一聲。蔣凈是來應武舉的舉子,武功自然不會太差,而且聽說刀法極快準。他出招進擊,該趁敵不備悄然動手,為何要先怪叫一聲?
不過,許多人進擊時,為提氣、懾敵,也會大聲喝叫。怪不在他的叫,而在那神色。
梁興凝神回想當時情形,但事情發生于轉瞬之間,很難清楚憶起。只記得蔣凈齜牙咧嘴怪叫著出手,頭似乎一仰,身子似乎一挺。
梁興反復模擬蔣凈當時的動作神情,覺著的確有些古怪別扭,但怪在哪里,一時卻想不出來。難道是自己亂想,這只是蔣凈脾性習慣?每個人發力出招時,哪怕招式相同,姿勢神態也都各自不同。
梁興有些泄氣,卻始終放不下,加之回來途中有人跟蹤,這事似乎藏著些古怪。雖然顧震讓自己回來靜候,但這畢竟是自己的事,何況又誤殺了人,這一個“誤”字極難究明,一旦罪名坐實,便再難解脫。他再坐不住,出門又往虹橋趕去。
一路上,他仔細留意,并沒見跟蹤他的那個灰衣漢子。路邊人們三五成群,都在議論剛才河上發生的異事,梁興卻沒心去理,他快步上了虹橋,朝下面一望,剛才水灣邊泊著兩只客船,現在卻只剩后面那只,蔣凈那只船竟不見了。
他忙下橋趕到岸邊,想問人,但左近一個人都不見,水邊那后面一只客船也靜悄悄沒有人聲。他又回身望向米家客棧,店里也沒有人。
怪事,那船上的人已經發現了蔣凈的尸首,也把后來上船那人誤當作兇手揪住,該等候官府來勘查才對,怎么會把船劃走?難道是顧震派人劃走的?
他正在納悶,見一個年輕女子從米家客棧里走出來,身穿舊布裙,左臉上有一大片紫癍。梁興立即想起,剛才這女子和另一個婦人在那船的船艄。
他忙上前問道:“這位姑娘,你剛才在水邊那只客船上?”
那女子一愣,惶然點了點頭。她臉上生著紫癍,又蓬頭垢面,一雙眼睛卻甚是秀美清亮,似曾見過。只是這女子有些怯生,不敢抬頭看人。
“請問那只船去哪里了?”
“劃走了。”女子低著頭,聲音很小。
“劃去哪里了?”
“該是回家去了吧。”
“你不是那船上的人?”
“不是,我只給鐘大嫂打打幫手,接些雜活兒。”
“鐘大嫂?剛才和你一起在船尾的那個婦人?”
“嗯,她是鐘船主的娘子。”
“船主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