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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跟王福平交好,出發點完全就是兩人都會廚,能聊上話,再加上宮里終日枯燥無趣,兩人得空時閑話解悶而已。
卻不想,給蘭芷帶了麻煩。
張犖心中又悔又急,連磕了幾個頭,“惠妃娘娘,此事與主子無半點干系,是奴才行事浮躁,娘娘要罰,就罰奴才吧。”
他白皙的腦門“咚咚——”撞擊在地板上,砸得皮肉又青又紅,深的地方還滲出血來,猩紅的血珠沿著高挺的鼻梁直往下掛淌,最后懸在纖翹的鼻尖上。
蘭芷這下也沒辦法了,不能眼看著孩子把腦袋撞傻,她可不想跟個傻子討債。
她忙起身,跪到惠妃跟前,“娘娘饒命,妾身是娘娘宮里的人,對娘娘絕無二心,請娘娘明察。”
這主仆二人眼紅面急,一個賣力磕頭,一個誠心求饒。
上回張犖挨打,蘭芷硬著頭皮搬出宮變作為把柄,外加沾了祁溯的光,才逃過一劫。可惠妃娘娘代管六宮,手眼通天,也許哪一天就能查明宮變之事,到時候,她還會不會對蘭芷,手下留情?
惠妃自顧自用完膳,晾了二人片刻,方慢條斯理地拿絲帕揩嘴,“本宮是夸這道八寶鴨好吃,你們這架勢,似是本宮要吃人一般。”
說到后半句,她嘴角一勾,宛如在玩笑打趣,而不是訓話責人。
只是這樣的笑容,不僅不能讓人感到絲毫輕松,反倒更加芒刺在背。
惠妃深知自己這軟刀子懸而不落的架勢,最是駭人。
她鳳眼掃過地上埋首跪著的二人,見蘭芷白嫩的小臉比平時更白了一個度,雙手攥得死緊,心想自己‘先兵后禮’的目的已然達到,便又瞟了瞟琴姑。
琴姑會意地上前,將蘭芷扶起來。
“本宮只是對這八寶鴨稀罕得緊,想跟蘭才人討個人。”惠妃眼中的威儀稍減,轉而添了一抹溫情,“你們這樣,倒叫本宮不好意思開口了。”
蘭芷抬眸打量了一眼惠妃,她這是要將張犖討去?
是了,上回挨打,張犖拼死護主,之后逼走紅藥,他也是蘭芷的得力干將,惠妃這么做是要斷其臂膀;又或者她看出了蘭芷對這個小太監有些不一樣?想要把蘭芷的軟肋拿捏在手上。
不管張犖來前院是不是別有用心,惠妃這招是要先下手為強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蘭芷只能頷首答應,恭喜張犖小太監升職。
還跪在地上的張犖倒顯得有些不情不愿,“惠妃娘娘抬愛,奴才這蹩腳的幾下,實在不配給娘娘做菜。”
“這是怕本宮不如蘭才人寬厚可親,虧待了你?”惠妃語中似有深意地打趣。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張犖默默垂下頭,不再多言。他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有主子愿意要他已是三生有幸,哪有資格提要求。
惠妃又臉上帶笑地望向蘭芷,“不白討你的人,免得回頭別人說本宮以大欺小。”
琴姑下去一聲招呼,進來烏壓壓兩排太監宮女。
“瞧瞧有沒有看著順眼的,你院兒里人少,倒顯得本宮這個永寧宮主位苛待。”
打一棒子給顆棗兒。這些手段,惠妃娘娘早就融會貫通。
這些太監宮女大多年紀很小,應該都是進宮不久。一個個統一地哈腰垂首,畢恭畢敬立著,連表情都是統一的‘低眉順眼’。
蘭芷不禁想起自己剛進宮時,也是這般戰兢虔誠地等著主子挑選,似乎跟了什么樣的主子,就能有什么樣的后半生。
在一眾麻木無力的面孔中,蘭芷看到一個熟人,跟她同年入宮的迎春。
蘭芷、紅藥、迎春……
許是那年,御花園的花開得比往年都盛,惠妃娘娘玉手一揮,她們幾個分在永寧宮的姑娘,就都叫些花兒草兒的名字了。
迎春是她們幾個里面年紀最小的,個頭兒也矮,生母早亡,后來家中過不下去了,被繼母送進宮。膽怯內向,有時候一整天都聽不到她開口說半句話。
她這般的性子,上次又因為紅藥栽贓無辜被牽連,想必在前院不會有什么好日子過。
“我要迎春吧。”蘭芷看向她,她脖頸一動,似是想抬頭瞧蘭芷。
惠妃半邊嘴角微勾,笑了笑。
一個入宮三年的才人,惠妃當然一眼能看明白她選人的意圖,她這是想護著迎春。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宮里,蘭芷確實能算得上個有意思的人。只是不知,她還能這樣有意思多久?
“還有呢?再選個小太監吧。”
蘭芷掃向眼前一水兒的靛藍窄袖衫,不知怎么的,眼神不由地就瞟向了一旁的張犖,恰好此時張犖也在抬眸看她。
匆匆對視一眼,兩人又不約而同地飛快將眼眸移開。
惠妃見她愣得有些久了,“喜來,你出來。”
一個胡椒眼、招風耳的小太監聞令,上前一步。
“這可是個活寶兒。”琴姑臉上帶樂,介紹道,“十歲就被黑心拐子誘騙,凈了身賣進宮,原是個苦命的,偏他心大,遇到什么事都樂呵呵。整日里上躥下跳,皮實得緊,跟只孫猴子一般。娘娘又見他總是眉開眼笑,便賜名‘孫喜來’。”
蘭芷抬眸看他,這猴崽子沖她一笑,胡椒眼瞇成了兩條縫,確實瞧著喜慶開懷。
選完宮人,惠妃似乎沒其他要緊事,便也不急逐客,領著蘭才人走到金絲楠木書案邊。
上鋪一頁青藤紙,紙上陳一篇未完的綠章1。
“娘娘也愛撰綠章?”蘭芷之所以用‘也’字,是因為本朝皇帝酷愛修道問仙,三天兩頭齋醮祭天。
說起來,蘭芷前世也寫過幾篇綠章,她本不擅寫這種辭藻華麗又沒思想內涵的夸耀溢美之詞。硬寫了幾篇,只是當時想跟皇帝邀寵,以引起張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