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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犖打量蘭芷的神色,受寵若驚地坐下。
這還是第一次,主子正兒八經地對他好。
自從來到蘭芷院子里,他一直恪盡職守謹言慎行,相較紅藥來說,他不僅手腳麻利,還掏心掏肺地替主子考慮。他自問干得不錯,可主子總是對他沒個好臉色,有時甚至還沒來由地沖他發脾氣。
張犖自然不敢對主子有怨言,可也一直期盼著,主子有一天能體會到他的真心付出。
今日蘭芷終于感受到了他的衷心,張犖欣然承情,便也不多做扭捏,舉箸動筷。
蘭芷注視著這個眉眼含笑、埋首吃肉的人,眼前之景與前世的某個畫面重疊。
前世,他們就一起吃過這道酒釀櫻桃肉。
那是張犖進宮以來的一個除夕,他們兩人一起過的。
張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從惠妃的小廚房搞來一塊五花肉,信誓旦旦同她說:“今兒過年,奴才給娘娘做頓好的。”
不遠處的高臺上歌舞升平,皇帝正和滿座的皇親貴胄,享用珍饈美饌,觀看美輪美奐的煙花表演。
張犖在月下擺上小桌,兩人就著不遠處的煙花盛景,共進團圓晚膳。似是這漫天的五彩斑斕,也是為他們燃放的一般。
宮里的奴才都知道一個規矩,直視主子是為不敬。
可當晚,也不知是張犖飲了酒的緣故,還是煙花下的人太迷眼,他葡萄般黑亮的眸子久久凝望著蘭芷,怎么都移不開。
將將十四的少年,或許都不太明白,自己直勾勾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蘭芷看出來了,那純粹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飾的向往與渴求。
蘭芷從未懷疑過,那個時候的張犖對她的感情純潔無瑕,是捧出了滿腔真心的。
就如同今日,他興致勃勃地為她精心烹飪,又萬分期待她能喜歡這道菜。剛進宮的張犖,確實懷揣著一顆赤誠之心對她。
奈何世上有太多的東西,是虛無縹緲的感情比不上的。在這冰冷的深宮中,越是沒有安全感的人,越是只能追求那些能讓自己感到腳踏實地的東西。
眼前的這道櫻桃肉,上口酥軟,滋味無窮,可惜吃多了……
張犖見蘭芷擱下筷子,愣神已久,探問道:“娘娘,怎么不吃了?”
“膩了。”她撂下兩個字,轉身回屋。
第6章 糯米八寶鴨
這日,惠妃忽然遣人喊蘭芷一起來前院用午膳。
這可是稀罕事,上下兩世,頭一遭。
蘭芷不免有些疑慮,惠妃突然招呼她一個人微言輕又不受寵的才人,吃什么飯?
惠妃娘娘的寢宮還是從前的模樣。
飾器簡單,臥寢窄小,書案寬敞,中間用一簾翠濤色的山水琉璃屏相隔,正堂的畫案上擺著一架珍珠白的西洋鐘,終日不知疲倦地滴滴答答。
蘭芷并不是第一次跟惠妃用膳。只不過從前,惠妃用膳她站著,這回,惠妃用膳,她坐在對面。
惠妃娘娘如往常一般,涵養優雅地執箸,吃得津津有味。蘭芷卻因還沒摸清對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有些如坐針氈。
旁邊布菜的琴姑時不時拿一種酸不溜就、不懷好意的眼神瞟她,搞得蘭芷越發難捱。
半晌,惠妃眼眸半揚,對蘭芷緩緩道:“嘗嘗這道糯米八寶鴨。”
琴姑聽了主子吩咐,忙上前給蘭芷夾了一份,白眼珠子卻不甘心地翻上了天。
這八寶鴨是宮廷名菜,整只肥鴨開背洗凈,填上腌制調味好的干貝、火腿、腕肝、冬菇、冬筍、栗子、糯米、蝦仁等八寶料,先油炸至色焦皮脆,再碼好香料,淋上陳年花雕,大鍋大火蒸半個時辰,轉小火再蒸兩個時辰,出鍋之時還要澆上提前制好的秘調醬汁。
工序復雜,用料講究,對蘭芷這種窮出身的人來說,只是聽過,還從未吃過。
她嘗了一口,香氣濃郁,口感豐富,“好吃。”
能不好吃嗎?這么多稀罕的食材加進去。
惠妃一貫沉靜的臉上露出點笑,“好吃吧,本宮愛吃八寶鴨,還特意請江南來的名廚指點過王福平,可總感覺有些不對味兒。今天這味道好吧?”
蘭芷見惠妃頗有興致,頷首相應,心中的不安稍緩。
“聽說,是蘭才人身邊的張犖指點了王福平?”惠妃的聲音不大,語調卻倏地上揚。
王福平是惠妃小廚房的太監,廚藝精湛,頗受器重。
蘭芷聽了這話,心弦不由地又吊上來,果然不是簡單吃頓飯。
一旁隨侍的張犖當即撲通跪了下來,“娘娘饒命,奴才人微技淺,不敢指點王公公。”
惠妃好整以暇地細嚼慢咽,待嘴里飯食都咽下,才緩緩擱下筷子,“你沒指點?昨日的春筍糟鴨,前日的燕窩雞絲,本宮都吃出味兒變了。”恰到好處的停頓,讓懸著的人心一顫,“變正了。”
一旁的琴姑訓張犖:“別狡辯了!王公公已經招了,你近日總愛往小廚房竄,自個兒院里的活兒都干完了?是不是蘭才人叫你閑著了?”
三言兩語,就把火往蘭芷身上引。
蘭芷心下忖度,她和惠妃之間還懸著一件三年前的宮變呢,惠妃一直懷疑記恨她手中的把柄,最近又因為紅藥,她在惠妃面前接二連三露了臉,難免顯得她有些不安分。
現在她手底下的小太監又跟惠妃小廚房的人湊近乎,心思縝密多疑如惠妃,一定會以為蘭芷是刻意讓張犖接近前院的人,或許心懷不軌。
天地良心,沒出息的蘭才人不想上位,不想爭寵,根本沒半點對惠妃娘娘的不軌之心,她一門心思全撲在另一個人身上呢。
張犖作為一個日后能身居高位的小太監,自然與一般的小太監有所不同,他聰明,且會做人、愛攀友,熱衷于在宮中發展自己的社會關系。
這一點他沒進宮之前其實就深諳其道,從小在地主家當長工時,他就時常跟廚房的小廝、庖役打成一片,最后索性調去了廚房打雜。
他這一身廚藝就是跟當時一個掌勺師傅學的。那師傅見他好學有天賦,人還乖巧會來事,自然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