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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煦很快便從朦朧的睡意中驚醒了,可任那腳腕抬在半空中,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坐起身子去看,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能用被子蒙住頭,整個身子都縮進了被子里側身躺著,緊緊按住被角,仿佛這樣就可以抵御一切妖魔鬼怪。
顫抖了不知多久,他甚至忘了開口喊姐姐來救自己,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在這黑暗中感覺那涼意越來越近,漸漸貼在了他的被子上,然后輕輕松松的掀開了他被子的一角。
“啪!”一只小手輕輕拍了他的后背一下。
趙煦知道自己是不該扭過頭的,可是身后有個東西注視著自己的怪異感實在讓他躺都躺不安生。握緊了顫抖著的手,他戰戰兢兢的轉過頭,半瞇著眼睛像是想看又不敢看,結果在黑暗之中看了半天,他的身后竟是什么也沒有。
這讓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又安心的將頭扭了回來,結果這一轉身,就與一張小臉幾乎貼在了一起。
*
天靈病了。
這病是在衛鈺大婚那天染上的,請了大夫來看,卻都說是尋常風寒。可是引商一連熬了幾天的藥和姜湯,也不見他好轉,仍是那副病怏怏的樣子躺在床上,急得她跟著愁眉苦臉好幾天。
道觀里還有衛瑕與華鳶,這兩人倒是都聲稱自己會醫,但是前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來,后者則僅僅彎了下唇角,重重的哼了一聲,活像是在幸災樂禍。每當這時,引商便忍不住順手照著他的腦袋拍那么一下,埋怨他一點也不顧同伴死活。好歹也相處一年多了,她本還以為華鳶與天靈的關系不錯呢。
花渡在辦公事之余偶爾會出現在這里,但是他也只能遺憾的說自己并不會醫。
又過了幾天,華鳶像是實在不看下去引商那張苦悶的臉了,扭頭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也不知搗鼓了什么東西,又親自煎了一副藥端過來。
第二天,天靈便活蹦亂跳的痊愈了。
也就是在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圍坐在一起,決定吃頓飽飯慶祝一下的時候,衛瑕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念頭實在是太膽大甚至可以說太荒謬了,另外幾人聽了之后都忍不住用看瘋子的目光看向了他。
想什么不好,竟然想在長安城買一處宅子?
長安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這盛世大唐的都城。就連尋常官員想要在長安城買一座宅子,都要省吃儉用的攢上幾年的錢,尋常百姓更是寧愿選擇賃居。
引商做夢都想著要搬進長安城,想的也僅僅是租賃一間小小的房舍,從未奢想過在長安城買房子。衛瑕也真不愧是在高門大戶錦衣玉食長大的,張口就敢這么說。
可是這里不是衛家啊!
引商只能委婉的說現在大家都不寬裕,倒不忍心直言提醒他,他已經不是衛家三郎了,在兄長緩解與長姐的矛盾之前,他現在算是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哪怕想出手幫道觀一把都辦不到。
衛瑕又何嘗聽不出她的意思,但卻沒有絲毫窘迫之意,只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折起來的憑帖。
引商以前在客人手里見過這東西,這是用來在柜坊取銀錢的憑帖。長安城里有許多替人保管銀錢的柜坊,富商們往往會將大量銅錢存放于柜坊中,交易時再取用。
而衛瑕手中這張憑帖是城里最大一件柜坊開出的,上面寫明了持帖之人在柜坊中所存放的銀錢總數。
引商打生下來起就沒見過這么多錢,不爭氣的連抹了好幾下口水,這才不敢置信的問道,“哪里來的?”
衛鈺一時難掌府中大權,離家的衛瑕若是想從家中得到這么多錢是不可能的,他多年來又沒有必要藏私……
“嫂子給的。”衛瑕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答案。
他口中的“嫂子”,自然是衛鈺剛剛娶進門的新婦,貴妃的侄女楊氏。說來也巧,這楊氏的父親剛好是張易之的外甥。衛鈺前半輩子都被拿來與張氏兄弟相較,流言蜚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到最后竟還因緣巧合的娶了張易之的外甥孫女為妻!萬幸的是,這兩人成婚之后日子過得倒也算順心。衛瑕曾回親仁坊偷偷探望了兄長一次,那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看到哥哥露出那樣輕松的神情,仿佛可以不再為任何事憂心。
也正是那一次,他沒被衛鈺發現,反倒被嫂子撞了個正著。楊氏不同于尋常的世家女子,性子十分灑脫,行事也可以稱得上任意妄為。當她認出這就是夫君的弟弟,自己的小叔之后,便硬是塞給對方這張憑帖當做見面禮,告訴他一定要收下照顧好自己,別讓兄長擔心。
這張憑帖足以在柜坊里取出二十萬銅錢。
楊氏的婚事因為耽擱多年,成親時其實比夫君衛鈺還要大上一歲,也就是要比衛瑕大上三歲。長嫂如母,自從嫁進衛家之后,楊氏便已將衛瑕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對待。弟弟在流落在外,夫君又因為家族關系無法出手相助,那她這個當長嫂的自然要竭盡所能幫上一把。
若是仔細算算,楊家可比衛家還要富上許多,這些錢于楊氏而言實在算不上什么,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衛瑕無法推辭,只能收下,但也直到今日說起買房時才拿出了這憑帖來。
二十萬文,足以在長安城買一座不錯的宅邸了。引商還沒來得及將唇角彎起來,卻聽面前的人又說了一句,“可惜這些還不夠。”
“不夠?”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前些日子我從城里回來,經過……平康坊的時候,倒是看中了一座不錯的宅子,很適合改建成道觀。”說到這兒,衛瑕自己都笑了,然后伸出了一個手指頭。
要價一百貫錢,也就是十萬文?引商是這樣理解的,可是事實并非如此。
“一千貫,也就是……一百萬文。”衛瑕又笑了笑。
幾人總算是明白他為什么笑得那么尷尬了,這價錢,就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一百萬銅錢??
現在去外面買一個健壯的大活人回來當奴隸,也才五萬銅錢罷了。他們四個要么太瘦要么太胖的捆在一起拉出去賣,估計連十萬銅錢都賣不上。
到哪里去掙來剩下那八十萬文?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就在這時,道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出五十萬。”
☆、第63章
門口站著的人是源伊澄。
冰天雪地里,他總算不拿著他那把扇子亂搖了,但是并未換掉那身陰陽師的裝束,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氅衣。
道觀的大門是鎖著的,但是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阻礙,不過用手輕輕一推就推門走了進來,順便反手落下門閂,頗有道觀主人的架勢。
引商還沉浸在“我出五十萬。”這句話帶來的震驚中,見他不見外的進門坐在他們之間,連忙問道,“你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就是……”源伊澄刻意拉長了語調,“我有五十萬文錢,也可以送給你們在長安買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