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是眼前的“季初”卻急急忙忙的反駁道,“那明明是我孫子!”
他被貼了道符咒,動也不能動,只能對著面前的人用力的瞪眼睛。引商伸出兩個手指頭對他比了個戳眼睛的動作,這才接著問道,“既是你的孫子,你還要附他的身,毀他的前程?”
“誰毀他的前程了?我這是幫他!”
“季初”越說越激動,干脆將自己生平際遇統統說了那么一遍。什么寒窗苦讀,什么考到六十歲都沒中舉,到死都不甘心……
人死之后,有神無形,容顏全由心定。同樣是壽終正寢而死,死后的容貌卻有年少年老之分,正是取決于亡魂對生前的留戀與怨念。
想來眼前這個“季初”身為科場鬼,對生前未中舉的自己執念太深,到了死后還是這般模樣,心中一直期望年輕的自己能高中,從此春風得意光耀門楣。
而他自己沒能實現這個愿望,便將心愿寄托在了孫子身上。可惜孫子實在是不爭氣,險些連鄉試都沒過……
說到最后,“季初”深深嘆了一口氣,“若不是我不甘心苦練了一輩子的行書敗在一個少年人手里,哪會牽扯出這么多事情來。”
那日酒肆一別,他在震驚之下不由追著花渡出了城,憑著對方手里撐著的那把紅傘和那青獅吐焰圖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然而追到道觀之時又礙于門上的門畫不得其門而入。
偏偏就在這時,華鳶為了讓花渡進門,特意撕掉了門上那張門畫。
想到這兒,引商總算是捋清了事情的經過,但是緊接著又是一愣,“那……他們兩人豈不是……”
是人是鬼,她分辨不出來,華鳶和花渡總分得出來。恐怕這兩人早在季初接近道觀時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只是事到如今都沒有拆穿罷了。
她忽然就有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
“今日科考你未去赴試,難不成有人頂替你孫子去考試了?”她捏著“季初”的脖子狠狠晃了晃。
“季初”忙不迭的點點頭,“這……這可是他說,他說他定能高中的!”
比起爭一時之氣,““季初”更想讓孫子金榜題名。
“說實話,我也僅僅是行書寫得好罷了,詩賦文章倒還真的比不上其他人……”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縮頭縮腦的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引商還是覺得有些不妥,“頂替這一次也便罷了,今后你孫子若是高中為官,不說別的,單是筆跡不同,又該如何解釋?”
“嘿!你還別說這個!”不知怎的,“季初”一下子就來了興致,在那兒嘖嘖贊嘆,“那個陰差還真有兩下子,我不過是把我孫子寫過的東西給他看了看,他才用了半天時間,就把我孫子的筆法學了九成像!聽說這些陰差都是枉死城里出來的,他生前到底是……”
他的話尚未說完,一直默默聽到現在的衛瑕終于插了一句嘴,他帶著困惑左右看看面前這一人一鬼,然后好奇道,“你們說的陰差是怎么一回事?”
*
半個月之后放榜之日,高中魁首的是初次赴考的舉子季初。一時間,這個出身金陵的少年成了長安城最受矚目的才子。
聽說這個消息時,衛瑕正與兄長坐在東市一間酒肆之中。縱使兩人坐得偏僻不引人注目,衛鈺拿出那張考卷時還是小心的打量了一眼四周。
衛瑕留意到,這張考卷上的名字是“蕭生”,而他的兄長卻說,“這才本該是今年會試的魁首,可惜了……”
可惜榜上連他的名字都沒有。
衛瑕卻沒有問這其中的緣故。他與自己兄長都心知肚明,這人文采雖好,見解雖高,卻不容于朝堂,若不是因為這是個大活人,出身來歷都寫得清清楚楚,衛鈺怕是都要疑心對方上輩子是不是真的當過皇帝。這張考卷上的言論,任誰都不敢讓宮里頭那位圣人看到。
想到這兒,衛鈺突然又憶起了自己念念不忘的那樁事,“上一次你說那人從未見過《快雪時晴帖》又如此了解王右軍的書法,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與王右軍同為東晉時人,或是干脆師承王右軍,而《快雪時晴帖》本是王右軍寫給友人的書札,他從未看過也是正常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抑不住心中激動,“我現在倒是有些信了。”
“這世上離奇之事本就不少。”看著手里那張考卷上熟悉的筆法,衛瑕不由又想到了道觀中那個古怪的年輕人,他微斂了眼眸,唇角已經不自覺的勾起,“二哥,我怕是不會后悔了。”
許久之前初見花渡,他對兄長說出自己的想法時,這想法也就僅僅是一個再荒謬不過的猜測。直到半月前,在那間看似破爛的道觀之中,那個扮作少年模樣的少女對他透露了真相。他才發覺,自己似乎做了一個不得了的決定。
前半生循規蹈矩,未有一事如意,今后等著的他卻也許是這世間最不思議的經歷。
衛鈺不知道他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都經歷了些什么,但卻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采。二十年來,自己浪蕩在外,做出了許多離經叛道之事,然而從不知幼弟心中真正想要什么。
“這么久了,兄長能給你的盡非你所求,只愿這一次……你能開心一些。”憋了一肚子的話,千句萬句叮囑,最后脫口而出的只有這最樸素無華的一句。
外面的風雪未停,衛鈺卻要離開了。
他今日出門自然不是為了再見弟弟一面,就在離這酒肆不遠的鋪子里,有一個他必須赴的約。
衛瑕獨自坐在酒肆中,才等了片刻就見引商他們幾人興沖沖的跑過來接他回道觀。
“你哥哥呢?”引商四處張望了一下,不敢相信衛鈺竟會拋下弟弟先行離開。
衛瑕指了指不遠處的店鋪,“兄長他與……”
話音未落,他的眼睛也倏地瞪大,因為這條街上的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冒著風雪策馬而來的那個人。
李瑾聽說衛家二郎將要成親的消息時,正是在回長安的途中,震驚之下,他甚至撇下了自己的軍隊,快馬加鞭的趕回了長安城。
好端端的突然聽了這個消息,他實在是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
趕到東市時,他一眼瞥見了站在路邊的衛瑕,不由勒緊了韁繩讓馬匹停下腳步,可是這一次,質問的話卻怎么也問不出口了。
次次歸罪于那個人的弟弟,可是就連他自己都很清楚,無論怎樣做,他都改變不了那個人的決定。
下了馬,他沒再看衛瑕和其余幾人,而是向著衛家名下的那家鋪子走了過去。看門的侍從根本不敢攔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掀了簾子走了進去。
可在邁進門之后,他卻沒有再舉步上前,只是站在門邊,遠遠望著被帷幔半遮半掩的那個房間。
內室,衛鈺與一女子相對而坐。哪怕離得很遠,也隱約能看出那少女的美貌來,她是貴妃的本家侄女,才德兼備,據說多年來求親的媒人踏破了楊家的門檻,也沒有一個能被她看入眼的,直到貴妃向她提起了衛家的二郎。
衛鈺也知道自己在對面前的未婚妻子說出那些話之后,自己可能淪落到何種下場。可是在聽他如實講出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之后,對面的女子卻久久的沉默了。她不掩目光中閃過的低落和震驚,可又有幾分驚喜。除了此前種種遺憾無法改變,她知道自己今生可能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了。
李瑾站得很遠,幾乎聽不到他們都說了些什么,但在看到那女子終是伸出手扶起向她微微垂首的衛鈺時,他心神一震,險些站不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