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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神氣,揚起袖子:“怎么,怕我讓你把這些樹全摘成禿的?”
我兩手一撒,“怕你摔著。”
她站好,沒有彎腰,從上往下到水里一投,響了一聲,沒有漂遠,這一枚力道不大,錢幣太輕,乘風落進水面,平躺著沉不下去,順著粼粼江流緩緩漂走了。
這個不算。
她說她輸了,使喚不了我,真可惜,走了。
我讓她別動,在這等著,我去給她折柳條,往常沒有折花折樹的習慣,江依生于斯長于斯,這地方沾了她多少光,回贈一枝新柳而已,我欠她很多,現在是借花獻佛,以后都要補上。
江依沒有接,彎腰掀了捧水揚到我身上。
弄得到處都是,我睜眼,左眼睫毛上垂落一滴,它自己落不干凈,得用手撥開。
江依嘻嘻哈哈地道了歉,撫著我的眼睛按來按去,本來只迷了眼,被她揉出淚了。
剛一睜眼,神佛在上,我像個瞎子偶然得報,竟是復明了。
我記起那天她站在我家門前,長長的白紗掛在簾外,將落不落的樣子,一層遮不住光的薄影罩在她肩上,周圍是吵嚷的人群,小桃把洗干凈的茶碗砸在我肩上。江依好有耐心,眉眼彎彎面露笑意仔細看我手上的活,偶爾抬眼看我。
柳條上附著一層細密的土,大風刮來,沾了湖水變成泥,我的臟手按在她掌心蹭了一把,把樹枝扔進她懷里,“你從前不這樣。”
她甩了把手,“怎么?”
“從前像朵蓮花,風雨欲來飄飄搖搖,卻很沉穩。”
“現在不沉穩了?”
“都好。”
她是一朵蓮花,我是一小株飄萍,生于世上,所見所得大多過客而已。即分即合,不必有太多執念,那多久算久,多久算長久?十五年算不算久?到不了十五年,應該要等到我走后的兩三年間……就按五年算,那剩下的十年算長久嗎?
一定很久了,十年是很久了,人這一生幾十年過去,十年是很長的一段,十年前我才八歲,字都不識一個,百以內的算術都學不明白,大概只有勤園某處假山最底下的那層石頭那么高。
再久又能到多久?還想要多久?難不成做一塊風化了的石頭,盤古一斧子揮下去,直到天崩地裂?
“你是怎么說服夫人放你遠走的,定居汴梁時就不怕我是壞人,你膽子好大。”
她自己也挑了一根枝葉,抬起胳膊紆尊降貴地捋了兩把,像是安撫,又像迷惑,趁其不備猛地一拽,扯下一層新綠,“你怎么出來的,我就怎么出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