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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一驚。半夜里找吳震,那必定是發生大事了。他忙追問:“你家老爺怎么了?”
金賢搖搖頭。“不是老爺。老爺他還在他的密室里,那密室誰都進不去,老爺沒事。”
裴明淮有點不耐地道:“那是誰出事了?”
金賢又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瞅了幾眼,更小聲地說:“是那些留在府里的戲子出事了。”
裴明淮呆了一呆。吳震吩咐金賢把那個戲班子的人都留下來,金賢自然照辦。這又能出什么事?
金賢卻去抓幾上的茶壺,里面茶早已涼透了,他也不在意,嘴對著茶壺一口氣灌了半壺,也不抹嘴,便說:“裴公子,我今日聽了您跟吳大人的話,便把那些戲班子的人都安置在了西偏院。然后都給了些銀錢,又派了些婢仆安頓他們。我一直在服侍老爺,直到入夜,才回自己房里休息。”
裴明淮點了點頭。金賢又道:“我回了房,才發現我的丫環小鳳沒有回來。小鳳一向聰明能干,我下午便讓她去負責照管那些人的食宿。但再怎么樣,這個時辰也該回來了吧?我覺得奇怪,便去西邊偏院,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金賢的瞳孔一下子收縮了,嘴唇也開始顫抖。“西偏院門口沒人守著。我以為是那些人貪睡,自己跑去睡了。我想著一會定要好好責罵一番,這什么時候,還敢去睡……小鳳一向謹慎,等于是我的幫手,她怎么也不約束約束……”
裴明淮聽他說話散漫,渾無了之前的精明干練,但想到他大受驚嚇,也不催促。金賢又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進了院子,更覺生氣。不旦一個人也未曾看到,院子里連一盞燈都沒點,倒是里面的那些屋子,都點著燈。我心里又覺得奇怪,為何里面的人都還沒睡?……”
裴明淮聽到這里,實在是不耐了,便問道:“究竟里面的人怎么了?”
金賢這次的回答,卻來得非常簡潔。“死了。”
裴明淮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里面有二十多個人。”
金賢回答得更直接。“都死了。”
第6章
裴明淮不再問他,身形一動,便掠了出去。這偏廳離西偏院本來不遠,他幾個起落,便落到了西偏院墻上。院里正如金賢所言,點點燈光未滅。這個院落的窗戶上都糊著碧紗,碧色幽幽,籠著昏黃燈火,竟如鬼火一般。西院本來便是莊園里最偏僻冷清的一處,房舍不下數十間,卻都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樣,跟其余的院落大是不同。每間屋子里都是碧火燃燒,裴明淮一時之間,竟然恍覺自己身處荒墳之中,猛地打了一個冷顫。
他也顧不得那么多,足尖一點,從墻頭上直掠到了最近的一間屋子門口,一伸手推開了門,另一手又搭在了劍柄之上。
門一開,裴明淮便立時怔住。這房中,早已無一個活人!
幾具尸首,有的趴在幾上,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躺在榻上。死狀甚是安詳,身上既無傷痕,也看不出中毒的痕跡。裴明淮心中一緊,他還真見過這般死法的人。
旁邊一屋,卻是在里面下了閂。裴明淮一掌拍碎了門,進去一看,這間屋里卻都是些十余歲的小孩。這群小孩擠在一張長榻上,手邊放了些吃食玩物,卻一個個的早已死去,也跟旁邊屋舍里那些死者一般,全然看不出中毒的痕跡。
他怔怔地在那里站了半晌,忽覺身后有動靜,一轉頭,見到門口直直地站著一個人,他雖是膽大之人,卻也硬生生地打了個激靈。
那人卻是吳震。
裴明淮吁了一口長氣,苦笑地說:“你悄沒聲地跑到我后面,險些沒把我嚇死。”
吳震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屋內。“這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我也是剛剛才來。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吳震走進了屋內,裴明淮這時也不得不佩服吳震“見多識廣”,面對屋里的死尸,居然面不改色。“我一覺醒來,你還未回,我便四處去尋你,卻看到那個金賢像是傻了一樣在那里喃喃自語。我問他你在哪里,他說你在西偏院,我便直接過來找你了。”
裴明淮問:“他沒有告訴你這邊發生了什么事?”
吳震道:“他半日說不清楚,我便自己來看了。這些屋舍,你已經都看過了?”
裴明淮道:“下手的人,不管是為了什么,未免太狠毒!”
吳震把一個趴在幾上的男子的臉扳起來看了看,搖了搖頭,道:“你讓我查呂譙死因,我查來查去卻查不出來,愧對神捕之名。后來有人提醒,昔年江湖上有個西域女子姚碧,人稱桃花姬,最擅用毒。她有一味奇毒,無色無味,全然無跡可尋,要用來暗中害人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我本疑呂譙死在此毒之下,現在竟又出現了?”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不知這毒是下在何處?有些人圍在這里吃飯,這沒錯,但也有一些并沒吃東西。”
吳震道:“就算沒吃,他們也可能喝了茶,或者吃了些果子點心之類。”他頓了一頓道,“我見到每間屋子里都有幾盤這樣的東西。”
裴明淮找到了那個叫小夏的少年,白日里見他的時候,還抹著個花臉,這時候戲妝已卸,是個白白凈凈的孩子,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吳震看著裴明淮在那小夏的尸身上翻撿,然后又逐一到其余幾具尸體上尋找,忍不住問道,“你在找什么?”
裴明淮臉色凝重,答道:“金鐲。金萱送給小夏的那只金鐲。”他一無所獲,站起身問,“你的手下真不曾在園子里見過另一只金鐲么?
吳震道:“我相信我的手下都不敢昧下那鐲子。他們都是跟我已久的人,我信得過。何況,死人的東西,是不能要的,本來是干我們這一行的忌諱。”他臉色發青,道,“是誰如此心狠手辣,把這么多人都一起給殺了?若是讓我抓到,必然碎尸萬段!”
裴明淮沒答,他只覺心里千頭萬緒,模模糊糊地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卻始終落不到實處。吳震見他臉色古怪,便問:“你怎么了?難道見到這么多死人不舒服?”
裴明淮苦笑道:“哪有你吳大神捕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又問道,“你準備如何處置?”
吳震道:“自然是先處理尸體。”
裴明淮道:“那我是幫不上忙了。”
吳震道:“我的手下自會來幫忙,我也不要你在這里礙我的事!”
裴明淮無語,只得道:“好,好,那我就回去睡覺了,你吳大人就慢慢在這里忙活吧。”
裴明淮這一覺醒來,卻是紅日當頭了。這兩天天氣都極好,陽光燦爛得刺眼。他一面揉眼,一面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突然腦子里晃過昨天夜里的景象,猛地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他本來便是和衣而睡的,鞋都沒脫,當即大步走了出去。
一出門,他就迎面撞上了金賢。金賢在大白天里,看起來也活像一個鬼,走起路來都輕飄飄的。一見裴明淮,金賢便像見到救星一樣,迎了上來。
“裴公子,我家老爺一直在密室里沒有出來。”
金賢聲音嘶啞,額上冒汗。裴明淮呆了一呆,道:“你家老爺?”他昨天這一覺實在是睡得很不安穩,現在都有點昏昏的。他又問:“吳大人哪去了?”
金賢道:“吳大人昨夜將西院那些……尸首帶走之后,就再沒回來。”
裴明淮心想,把那些尸首運走,也足夠吳震忙的了。便道:“你家老爺在什么地方?”
金賢道:“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