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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揚道:“這是我多年的朋友,姓裴名明淮。他方才去了……”他又吸了一口氣,方放低了聲音道,“黃泉渡?!?
方起均“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驚訝恐懼之意。英揚不等他說話,又道:“明淮在那里救了青囊和墨林?!?
方起均又“啊”了一聲,道:“什么?”
他再眼神不濟,這時也看到英揚和裴明淮手里都扶了一人。他正待走近,英揚卻伸手作勢一攔,道:“方老爺,你且等一等。他二人的情形有些……”
方起均顫聲道:“難道……難道他們已經……”
英揚搖頭道:“不,兩人都活著?!?
方起均又道:“那……”
英揚又搖頭?!安?,只是他們二人的臉……被畫作了羅剎鬼臉。我方才曾試著用力去拭,竟……全然抹不掉?!?
方起均“咕咚”一聲,又重重坐了回去,只有喘氣的份。家仆忙上來替他捶背揉胸,方起均只喘了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們快去請胡大夫,就說有急事,請他立時過來……趕快去!……”
說畢這番話,方起均又喘了半日,喝了半盞茶,方氣息順了些。又扶了家仆,顫巍巍地起了身,對著裴明淮便拜?!岸嘀x這位裴公子,救了犬子和小女……老夫……感激,感激不盡哪……”
裴明淮見著這樣一個眼瞎了大半之人對著自己便拜,哪里當得起,忙還禮道:“不敢當,只是在下正好路過,見他們昏倒在水邊,便把他們救了回來?!?
方起均略回了些神,便命了身邊那仆人道:“快去令人準備些吃食點心,再送茶水來……”
英揚打斷了他道:“還跟我客氣?還是先把青囊墨林送回房間,讓他們躺下的好?!?
方起均忙向裴明淮道:“裴公子,您先請坐,容我先去看看我那兩個孩兒?!?
裴明淮點頭,剛要說話,卻見英揚正朝方起均打手勢。他不知英揚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也不再開口,只坐在那處喝茶。
兩人這一去,卻去得甚久?;貋碇畷r,裴明淮留心看英揚臉色,卻覺得英揚的神情,似比剛才放松了些。
英揚與方起均都歸了座,英揚望了裴明淮,道:“明淮,你說你聽到了一個聲音,對你說什么……黃泉幽冥的?”
裴明淮緩緩地念道:“黃泉難渡,彼岸無花。那聲音還說……那黃泉渡口,非人人能過,說……我總是要回去的……”
他的聲音里,竟似也帶了那幽冷空渺之意,連自己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英揚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明淮,這事得從數十年前說起?!?
裴明淮道:“愿聞其詳。”
英揚端起茶喝了一口,目注窗外,緩緩道:“數十年前,這黃錢縣一帶,曾有一喚作‘萬教’的教派盛行,據說遠自西域而來,教眾遍及郡縣,竟達數千人之多。”他見裴明淮眉頭微皺,便道,“難道你也有所耳聞?”
裴明淮道:“你且說下去。”
英揚道:“這萬教十分慷慨,常常分發錢米。歷年戰亂,民不聊生,你說,明淮,百姓們又怎會不追隨他們?”
裴明淮嘆了口氣,道:“人總是想活下去的,至于信不信,信多少,那又是一回事了。之后呢?發生了什么事?”
英揚道:“萬教在此處日益壯大,居然生出了謀反之意。官府派兵過來,將他們一網打盡。為首的數十名教內首腦,連同那些追隨他們的百姓,被剝皮斬首,處死在升天坪上。據此地老者說,血腥之極,那處平臺至今仍有數十年前的血跡舊痕,抹之不去。數十具被剝了皮砍了頭的尸體被胡亂地扔在那里,不日便被天上的烏鴉吃盡,只余白森森的骨架……”
裴明淮淡淡道:“那也無妨,這萬教既來自西域,這等死法本就是極高禮遇,比什么土葬火葬都要來得體面。”
英揚道:“這本是過往之事,年日久了,也只當是茶余飯后的閑話罷了。但十余年前,卻開始有怪事發生?!?
裴明淮揚了眉,此時方起均卻嘆了口氣,開口道:“我有一對兒女,便是裴公子方才所救的青囊和墨林。我妻早逝,我對這雙兒女十分疼愛。一日里,他二人卻失蹤了,遍尋不得。我方家在此地也算大族,派了家丁四處尋找,又報了官府,懸了賞金,但一連找了月余,依然不見蹤影。我已幾近絕望,但此時,青囊和墨林卻被送了回來?!?
裴明淮奇道:“送了回來?”
方起均點頭道:“他二人在一天清晨出現在我方家門口。下人發現了,立即將他們送了進來。他們兩人都毫發無傷,醒了就開始嚷餓,我那心里真是又驚又喜。問起他們這一個多月來的事,根本說不清楚,只說一直是在一個黑屋子里面,大都在睡覺。我當時高興得什么都忘了,還是胡大夫提出,要替青囊和墨林好好診視一下?!彼樕象E然出現了極驚恐的神色,“墨林的衣衫一褪下,我便看到了他背上的刺青!”
裴明淮道:“我先前也曾看到過。令人稱奇的是,居然是十羅剎中的曲齒羅剎,實在少見得很。”
方起均一雙昏花老眼,也透著驚懼之色。“我們這黃錢縣的后山之上,留著一幅壁畫,上面便有十羅剎女。我們早已看慣了,所以我跟胡大夫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曲齒羅剎,且那刺青極其精細繁復,便是繪畫刺繡也不過如此。當下我們又是驚又是疑,去解了青囊的衣衫一看,她背上竟然也……”
英揚見方起均眼望前方,嘴唇不住抖動,說不下去,便道:“方老爺一再追問兩個孩子,只是他們年紀太小,什么也問不出來。無奈之下,眾人只得將這件事放在心中,過了幾個月,也并無怪事發生,雖然還是疑惑不定,但也逐漸淡了。”
方起均慘笑道:“原本我擔心的只是青囊長大后,背上有這般一幅駭人刺青,如何嫁人。后來,我才知道,這樣的擔心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裴明淮道:“難道還有別的事發生?”
方起均嘆道:“半年之后,黃錢縣便不時有孩子失蹤。他們失蹤的情形,便與我家這對兒女一模一樣。失蹤月余,突然出現,除去背上多出來的刺青之外,并無傷損……一時間,黃錢縣中凡有兒女之家,人人自危,但孩子仍是不斷失蹤。”
裴明淮脫口道:“難道他們的背上,都被刺上了羅剎?”
方起均道:“正是,三年之中便總共有十人失蹤,每人背上一尊羅剎像,各不相同?!毖壑杏致冻隽丝謶种?,道,“眾人都嚇得不輕。平白的后背上被刺青,又是這等可怖的圖案,孩子又諸事不知……一時間縣中人心惶惶,父母都替兒女們用盡了法子洗涮,可那刺青又怎能消掉?不僅不消,孩子們日益長大,那羅剎刺青竟占了大半個背……”
裴明淮道:“說起來,在下見到的羅剎刺青,實在……太過于精美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格外猙獰可怖?!?
方起均嘆道:“正因如此,老夫多年來幾乎從不敢細看?!?
裴明淮思索片刻,又問道:“失蹤的孩子,可是男女皆有?”
方起均道:“正是?!?
裴明淮道:“是男孩多,還是女孩多?”
方起均一呆,沉吟了片刻,答道:“四人是女,六人是男?!?
裴明淮道:“都是大戶人家的子女,還是?……”
“只有青囊墨林乃是富家子女,別的都是小門小戶的孩子?!庇P苦笑道,“那時凡有兒女之家,想必都是人人自危,官府也是日夜巡視。結果……唉!還是一無所獲,絲毫線索也無。這十個孩子失而復返之后,這事兒便是停了,過得久了,便也淡忘了?!?
裴明淮聽他言語中尚有不盡之意,便道:“難道此后還有怪事發生?”
英揚嘆了一聲,道:“明淮,這還只是開始?!彼肓艘幌?,問方起均道,“最先出事的,是那個叫小玉的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