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曦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刺殺過后的第三日,平原君就帶來了送趙姬母子歸秦的消息。
嬴政自然歡喜帶著江寧一起去請唐平同歸秦。
別院中是沉悶的,空氣中彌散著一股草藥味。江寧有些遲疑心道,唐平的病還沒好嗎?
推門而入,穿戴整齊的唐平正坐在案前書寫竹簡。
“老師!”嬴政臉上是少有的歡喜,“我們能一起歸秦了。”
唐平放下筆,抬頭看向兩人。向來渾濁的眸子竟也明亮了起來,整個人有一種容光煥發的感覺。
這下江寧心里越發覺得奇怪了。她試著詢問:“先生在做什么?”
“著書,打算讓元春帶去秦國看。”
“老師可以到秦國去寫,也不急于一時。”嬴政說道,“畢竟身體更重要。”
唐平不接言。
看著互動的師徒二人,江寧的心越來越沉。常言道,人之將死,則回光返照。
趁著嬴政去給唐平拿藥,江寧想要詢問,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怎么說出口。
唐平卻先開口,聲音如海一般溫沉有力:“我幼時跟隨父母隱姓埋名躲避追殺,嘗盡苦楚;少時辭別父母拜師求學,以求天理公道還我故土;學成之后又辭別師長,周游列國卻見白骨皚皚人不如舊,便想效仿先祖蕩平中原,祈求安居樂業。然而碌碌四十余載,狼狽歸鄉。如今能得一關門弟子,圓我舊愿,已然是求仁得仁。”
她想不通唐平為何突然跟自己說這個,想裝傻蒙混過關但偏偏唐平不肯讓她揣著明白裝糊涂。
“這些話憋在心中許多年了,如今說出我很暢快。”唐平又道,“只是我得償所愿,元春卻羽翼不豐,婤夫人愚鈍。思來想去,我只能將唯一的弟子托付于你了。”
見唐平神色嚴肅,江寧心知這算是坦誠布公了。況且唐平之愿與自己的目的并不沖突,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唐平聞言終于笑了,在蕭瑟的秋風中,唱起了一段歌謠。
“鳳兮鳳兮[1],出岐山。其羽輝輝,安天下。天之藹藹,梧桐倒。鳳兮鳳兮,無鄉歸……”
第14章
唐平于當夜去世。
對此江寧并不感到驚訝,因為她知道唐平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現在氣呼出去了,他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只是當她看到小陛下從一開始的難以置信,到漸漸地麻木接受的樣子,又忍不住心酸。
作為小陛下的身邊人,她看得最清楚。唐平之于嬴政,猶如長夜火燭,他將嬴政帶出了方寸之地,帶他見到了天地浩渺。驟然失去至親至敬之人,于一個九歲孩童而言實在殘忍。
她深吸一口氣,跪坐在小陛下身側,輕聲說著:“小人已經拜托家宰去籌備喪儀了,里正也挑了一塊寶地作為唐先生墓穴。”
嬴政眺望遠方沒有說話。
江寧同樣安靜地看向庭院。月色蒼白,秋風瑟瑟,白幡幢幢,竟有種說不出的哀傷。
“我本來想帶老師一起歸秦的。讓他便能親手實現自己的志向,重建宗廟告慰祖先了。”嬴政突然說道,神色悵然,“可他卻拉著我的手說,他只要我平安。他說他撐著這么久就是想看我平安出來……”
嬴政的聲音哽咽。小小的人縮成一團,只是這一次唐平不會再來安慰他了。
江寧伸出手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一陣幽風拂過,江寧仿佛又聽到了躺平蒼涼悲壯的歌聲。她想,乳燕終其一生都會懷念與鳳凰相伴的日子。
長夜總會過去,明天也總會到來。晨光彌散在霧氣中,金色的薄紗罩在院子中。江寧正提著食盒嬴政的房里走去,昨天小陛下哀痛沒有吃飯,她怕人餓壞了,便起了個大早做了點食物給人送去。
不過走得急,差點撞到人,江寧連忙道歉。好在對方是個好脾氣的人,沒有刁難她。瞧著對方輕盈的步態,讓她不禁感嘆,自己的儀態跟原裝古人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知你難受,但你也要打起精神。”趙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先生將一番心血全都壓在了你的身上,你切勿辜負他的心意。”
“……我知道了,阿母。”
門軸響起,江寧立刻俯身問安。趙姬瞧見了江寧手里的食盒,詢問:“怎么這個時候就送來餐食了?”
臨近歸秦,趙姬自是興奮難抑,但她也沒被喜悅沖昏頭腦。為了不被尋到錯處錯失太子婦的位置,她要求身邊人以禮制行事。很顯然江寧在錯誤的時間送來餐食是要挨訓的。
“阿母,是我讓寧送來的。”嬴政從屋里走了出來,平靜道,“昨日未用哺食有些餓了,便讓寧提前送來朝食。”
趙姬細眉微蹙,想要呵斥兒子不守規矩,但又知兒子心情不好。最后只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兒你要知道有許多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母子,莫要被他們尋到錯處。”
嬴政行禮:“孩兒知道了。”
看著趙姬漸漸遠去的背影,江寧松了口氣,好險差點挨訓了。
“進來吧。”嬴政側身讓江寧進屋,又囑咐道,“以后不要再做這些事情了,被人尋到錯處,阿母又要罰你。”
江寧一邊擺放餐食一邊回答:“餓著公子才是罪過。小人,額,仆只是挨一頓訓斥,沒事的。”
嬴政被江寧一時之間沒轉變過來的稱呼逗笑了,這是唐平去世后嬴政第一次眉眼舒展。
“你總是有一肚子的歪理邪說。”
江寧眉眼彎彎卻沒接言。
歸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出使隊伍雖不龐大,但也令人驚嘆。平原君和趙姬的車架居于中央,前有騎步混編開路,后有車步混編斷后。再加上隨行奴仆,大抵有二百余人出使秦國。
真是大手筆啊,江寧一邊打量著車駕一邊感嘆。不同于她的好奇,嬴政則是捧著竹簡看書,神情沉靜穩重,絲毫看不到在里中撒歡的皮猴樣。江寧在心里嘆了口氣,又撩開車簾瞧著風景。
從趙為抵御外地的城墻出來后,越走便越鮮有人煙了。平原君看了看時間,叫停了車隊起火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