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勇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28.第 128 章

怨君恨君恃君愛（四）

流珠見傅辛依言而行，去拿巾帕，不由得稍稍安下心來。她將手按在心上，深呼吸了那么兩下，等到心悸稍緩，見傅辛已回了身邊，便接過帕子，一面掩口，一面含混著柔聲說道：“近些日子，時不時便要嘔上幾回。這身懷六甲，到底不是個輕松活計。”

傅辛暗藏心思，卻不動聲色，視線自那扣著的黑石鏡子輕掠而過，隨即微微勾唇，放緩聲音，開始絮絮地說了起來。他說了許多，先是叮囑流珠仔細身子，隨即又提起了自己近來身體好了許多，說話間又暗暗觀察著流珠的神色變化，這一說，便說了一刻鐘之多。

待到流珠稍有松懈，抬起手兒，輕輕打了個哈欠之時，傅辛緩緩說道：“那巾子臟了，怎能就這樣在身邊擱著？你有孕在身之后，愈發(fā)不講究了。”

流珠聞言，輕笑一聲，只覺得愈發(fā)困倦起來——成日里盯著鏡子，倒還似當(dāng)年在現(xiàn)代時，整日盯著手機，盯得久了，眼睛難免有些不適。她闔了闔眼兒，正要伸手去揉揉眼睛，忽地聽得當(dāng)啷一聲，驚得她立時自榻上直直坐了起來。

流珠呼吸漸重，面上一絲表情也無，瞳孔發(fā)直，但死死地盯著地上——冰涼的地面之上，幾塊黑石四分五裂，崩散開來，碎裂的鏡面閃著凜凜寒光，卻是甚么畫面也看不見了。

自那日誤打誤撞，滴了血進去后，流珠便發(fā)覺鏡子中再不是黑石所映的普通畫面，取而代之的，是現(xiàn)代都市的場景。她自鏡中望見了一架過街天橋，自過街天橋高處往下看去，眼見得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行橫道上，衣著現(xiàn)代的人們神色匆匆，熙熙攘攘，寬敞的街道兩旁，更有摩天大廈拔地而起。這畫面無比清晰，幾乎令她產(chǎn)生了觸手可得的錯覺，可是她怔怔然伸出手去之后，能觸碰到的，唯有冰涼的黑石鏡面，而鏡子那面的摩登世界，可見而不可得。

她甚至?xí)搿獣粫撬蔚难€不夠多呢？

貪心的阮蕓趁人不備，又滴了許多血進去，只可惜殷紅鮮血覆蓋了沉黑鏡面，那邊的繁華世界，卻還是遙遙相隔，難以觸及。她這才死了心。

罷了，僅僅是看著那樣的世界，也令她忘乎所以地癡迷。只要能回到那樣的世界里去，這十余年的坎坷與顛簸，她盡可以忘了，全當(dāng)做大夢一場。什么傅辛也好，肚子里的孩子也罷，似這般煩疴，都不過是場夢魘而已，揮之即散，如煙而去。

可是現(xiàn)在，眼前的這個男人，將這面鏡子打破了。而這，或許是她回到現(xiàn)代的唯一希望。

流珠卻并未當(dāng)場發(fā)作，她怔愣片刻之后，隨即緩緩抬眸，一雙媚眼兒微微瞇起來，笑望著傅辛，輕聲道：“別當(dāng)兒瞧不出來，官家分明是故意將那寶鑒打碎的。怎地，你連一面鏡子的醋也要吃？不過幾塊石頭，你貴為天子，也容不下它？”

她太清楚不過，若是她此時發(fā)作，傅辛必會徹底斷定——那鏡子里，定然藏了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不得不輕描淡寫地，面對她的滿心絕望。

鏡子碎了，美夢也碎了，她還要懷著這個生父不明的孩子，等待著，等待著——二月十二的來臨。

果如流珠所料，見流珠態(tài)度這般輕松，傅辛果然失卻了警惕之心，輕笑了兩聲，道了聲對不住，便不再追究，就此不提。流珠著人收拾了這留駐寶鑒的碎片，背著傅辛小心收好，纖纖玉指在那黑石鏡面上，戀戀不舍地撫摸了好幾回，心下黯然無比，一面恨不得親手將傅辛剝皮抽筋，一面又感覺煞是倦怠，整個人都怏怏的，仿佛無論甚么事兒，都提不起興致來了。

便好似行尸走肉一般，阮二娘拖著日漸沉重的身軀，在她那不知藏了幾方眼線的宮苑之中，終是候到了，命定的那一日——

二月十二日。

這日晨起之后，沒過多久，傅辛便著人來喚。流珠心下忐忑，面上佯作一派平靜，但聽那奴仆說是官家晨起之后，對貴妃甚是想念，便令她前去陪著用膳。阮二娘心中本是推拒，只想假作不適，借機推卻，可不知是何緣故，忽地心上一動，終是決定應(yīng)召。

乘著車輦一路行去，流珠兀自思量起來：卻不知高儀是否已經(jīng)見過了淪落如斯的阮宜愛？見過了之后，高儀又是否當(dāng)真會對傅辛生出殺心來？若是果真如傅從嘉所安排的那般，由著高儀來動手，她又會怎樣動手？又會否會成功？傅辛死了之后，又該如何安排后事？傅從嘉又當(dāng)真能順利登基么？

無數(shù)個疑問，無數(shù)種憂慮，在她心間糾纏難解。然而當(dāng)車輦漸漸近了理政殿前，流珠掀起簾子，遙遙望著那朱紅色的麗正門，望著那麗正門后的巍巍宮殿，望著那吐水螭首，琉璃黃瓦，及那殿柱上所刻的翻卷濤浪、火焰流云……她這一顆隨著車輦顛簸不定的心，竟是頃刻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了下去，總算是安穩(wěn)了下來。

流珠垂下眼瞼，紅唇微勾，手兒撫了兩下腹中胎兒，隨即由周八寶攙著下了車輦，往那偏殿走去。

即如多年以前，她還未曾入宮，與他在偏殿里偷情時一般，二人不曾絮言，也不曾刻意鋪張擺宴，只相對坐在軟榻之上，其間擺著小桌，桌上規(guī)規(guī)整整放了幾碟小菜，幾樣點心，及兩碗清粥。

流珠緩緩動筷，不動聲色，打量著傅辛。

她倒還記得，初初與他相逢時，他的那副模樣。客觀說來，年輕時的他，論起相貌，自是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端是個俊美郎君，可現(xiàn)如今的他，眉眼間倦色難褪，眸光于沉晦之中又帶了幾分濁色，更不必提他那愈顯松垮的皮膚，因藥物所致而愈漸脫落的頭發(fā)，兩相比較之下，卻不知是歲月催人老，還是上天，果真存有報應(yīng)。

二人面前擺的這粥，乃是自南邊兒傳來的艇仔粥，個中有小蝦魚片，蛋絲海蜇，及那綠油油的蔥花、香酥的炸花生、脆極了的油條，傅辛向來是極愛吃的，可今日的他，卻好似無甚胃口，只動了幾小勺，又勉強吃了個點心，隨即便自小桌下面的屜子內(nèi)拿了一壺清酒出來，斟滿酒盞之后，便自酌自飲起來。

流珠見狀，出言輕聲問道：“見你動筷寥寥，可是御廚做的，不合官家的口味？”

傅辛抬眸看著她，并不回答，只看了她一會兒，直盯得流珠心底有些發(fā)毛，隨即才笑了笑，沉聲道：“昨夜倒是與二娘，夢中相會了一回。這么多年過去，你容顏絲毫未變，果真不是山間白狐成了精怪么？你我做了這么多夜夫妻，二娘說一回真話，該也無妨。”

流珠緩緩笑道：“兒說到底，不過才三十出頭，又能老到甚么地步？也沒多久好光景了，遲早都要色衰，官家必會愛弛。”

傅辛沉默半晌，才道：“必不會愛弛。”

流珠并不將這話放在心上，只紅唇輕勾，復(fù)又低下頭來，默然用膳。間隙之時，她抬起頭來，見身邊只關(guān)小郎和周八寶兩人伺候著，再不見別的仆侍，心間不由生出了些復(fù)雜的滋味來——平常傅辛獨自用膳，是不會只留這么兩人侍候的，唯有召她前來之時，或是從前偷情偷慣了，才會屏退仆從。

傅辛飲了數(shù)杯之后，忽地又出聲道：“朕已色衰，卻不知珠兒，可會愛弛？”

流珠抿唇，嗤笑一聲，道：“卻是不曾貪迷過官家的容色。”

傅辛笑了兩聲，又微微偏過頭來，薄唇輕抿，直直凝視著流珠的臉龐，沉沉說道：“珠兒說謊。我再問你一遍，這十?dāng)?shù)年間，你便果真不曾為我容色所迷過？”

見流珠半天不曾出聲，傅辛笑意漸深，舀了一大勺粥入口，隨即低低說道：“初逢之時，你也是動過心的，便不能怨我，這般強要著你了。當(dāng)年我問過你的話，你是如何回答的，你我都該記得才是。你當(dāng)年不知我身份，確實也曾對我有意，只是我身在天家，萬事不由己，若是沒了這等累贅身份，你我該也算是璧人一雙。”

流珠頗為諷刺地笑道：“怎地又成了累贅了？你當(dāng)年為了這位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如今坐得久了，倒嫌這是累贅了？”

傅辛噓嘆一聲，飲盡杯中濁酒，但道：“欲為天子，非得做孤家寡人不可。那話本子里說的所謂天子，政事清明，邊關(guān)無憂，好似只要擁著懷中美人，便可保江山萬代，世間哪有這般如意的美事？愿月圓無缺，不問榮枯，只是妄念而已，騙騙世人罷了。”

流珠默不作聲，亦無言以對，聽罷之后，妊娠反應(yīng)又起，連忙拿巾帕掩口，干嘔起來。她正兀自吐著，忽地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迅疾且有力的腳步聲來。流珠心上一動，連忙抬首，正對上闖入偏殿的高儀公主來。

傅辛見了她，頗為不悅，沉聲道：“你還有沒有規(guī)矩？小心驚擾了二娘腹中胎兒。”

高儀面上猶帶淚痕，見傅辛如此，不由慟哭，驟然跪倒在軟榻之前，如困獸一般面露哀色，扯了傅辛的手緊緊握著，聲嘶力竭道：“兒這般哀慟，爹爹便只顧著那小娘子的孩子么？”說話間，她仿似渾然不顧，聲淚俱下，道：“當(dāng)年娘葬身火海，只她一個人在那屋子里，也偏偏是她活了下來，個中蹊蹺，哪里能說的明白？爹爹卻還只顧著她，不顧我這親生女。”

傅辛被她這尖利嗓子擾得極為煩躁，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厲害。他平穩(wěn)聲息，又反手握住高儀的手臂，頗為疲倦地道：“實是你硬闖進來，著實唐突。你幾次三番鬧得爹爹，當(dāng)著群臣的面，下不來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同那姚銑又恩愛如初了，怎地忽然又成了這副模樣？你只管說出來，朕和貴妃，必會為你做主。”

高儀恨聲道：“我只要爹爹替我做主，這尊貴妃，我反正是不認的。只是前些日子，本以為他姚銑回了心，轉(zhuǎn)了意，認明白我的好處了，不曾想他如此伏低做小，為的是讓我放松口風(fēng)，好迎那被趕走的妾室回門！那小賤人，已然懷了孩子，我不準她入門，又讓她打掉孩子，姚銑竟是陡然發(fā)怒，說是要上書休了我，抵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恨得不行，這才慌張進宮，來求爹爹替我做主。”

傅辛聽罷，只緩緩對著關(guān)小郎道：“高儀氣成這副模樣，想來還不曾用膳，去命人再擺碗粥來。”

關(guān)小郎俯身道：“官家也是時候用藥了，不若將藥湯也一同呈上罷。”

傅辛道：“不必了。藥湯自有御醫(yī)煎好后親自來送，只管擺粥便是。”

關(guān)小郎應(yīng)聲退下，偏殿之內(nèi)，便只余周八寶一個仆侍。傅辛倒也不曾過多講些甚么規(guī)矩，但令周八寶去著人抬了大些的桌子進來，并擺好三把椅子，好讓高儀也一同用膳。

高儀面露動容之色，不由泣道：“上次與爹爹同食，我還不過八九歲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