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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好似熱臉貼上了冷屁股一般,流珠看過這些不咸不淡的話兒,頗有些掃興,便連回信的興致也生不出來——她確實是心懷怨氣的。從前魯元在時,她不敢表露心頭這番怨氣,而如今魯元不在了,也沒人看顧著她,這股怨氣,便也不必瞞著人了。
世間哪一個女子,不想要心上郎君,日日陪在自己身邊呢?說到底,將山盟海誓言,總比不過向羅幃錦帳眠。
周八寶仔細瞧著她神色變化,便又陪著笑,獻計道:“二娘若是思念公主,不如讓奴去拿了公主所贈的那鏡子出來。二娘把玩一番,或能派遣閑愁?!?
流珠聞言,微微一笑,便命他去拿。待到周八寶呈了那留駐寶鑒上來之后,流珠兀自瞧著那鏡子,卻是甚么玄機也瞧不透。半晌過后,她終是無奈一笑,正欲把這玩意交回周八寶處之時,忽地一個不小心,指尖劃過寶鑒一側,竟是被那尖利的一端劃出了個小口子來。
凝脂般的肌膚上,遽然生出一道血痕,驀地又擠了血珠兒出來。那血珠兒隨著指尖下墜,倏然間滴落到那留駐寶鑒之上,流珠隨意一望,不由得心頭一震,神色大變,雙手緊緊握住了那留駐寶鑒。
☆、127.120.01
怨君恨君恃君愛(三)
二月初四。
今年的冬天去得格外得遲。眼下已至農歷二月,老天爺卻又降了細雪來。
春漸至。雪染梅梢輕細。
汴京城中,人群熙攘。瞧那路上行走之人,皆因天氣還未完全轉暖的緣故,俱都還不敢褪下冬衣,因而這捕頭蕭奈,在人群中便顯得有些乍眼了,他仍是穿著那身單薄官衣,薄薄兩層布,緊緊裹著男人那結實健碩的身軀,他倒是也不曾畏過冷。
眼下這蕭四郎,正背上背著個老人,整個人步履生風,跨步而行。他背上那老頭瞧著他這副精神模樣,一面伏在他肩上,一面笑道:“阿郎好體力。老頭兒我這腿一摔斷,好幾個小郎君說要背我去醫館,哪個也背不起來,只你力氣這般大,不愧是平時抓賊的人物,想來也是歷練出來了。”
蕭奈笑了一下,爽朗道:“老先生您啊,算輕的,咱背起來,再輕松不過。”
這慈眉善目,長須長眉的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又溫聲道:“好嘞,阿郎啊,到地方了,把我放下來吧?!?
蕭奈連忙笑著應了一聲,停下步來,小心彎腰,將這老先生放到了地上來。這操刀鬼蕭四郎先是擦了擦額角滴落的汗,隨即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來,先是一怔,隨即邊上前攙扶著老先生,邊道:“原來您是住這一帶。我平常倒是也常往這邊來,卻不曾見過您?!?
那老人微微一笑,又問道:“此處按理說來,并不算是阿郎的轄區,你怎地會常常來這里轉?”
蕭奈望了眼那小院,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笑道:“先生多半也知曉,這里有處女工院子,做織繡的活計的。實不相瞞,此間院落,乃是我一舊人所有。那人……于我有恩,平常偶有空暇,便會來這里轉轉,瞧瞧有沒有甚能幫得上忙的。她現如今,大抵也算是過得好了罷,我也沒什么能幫得上她了,只管盡心盡力?!?
那老人點了點頭,又呵呵笑道:“我是才來汴京城中的,就在瓦肆里給人說書。阿郎你是心善之人,背我背了這么久,從城門到醫館,又從醫館到住處,都不曾聽過你一聲喘,你當真不易。我也沒甚么可幫你的,只會看一點點相,會那么一點啊,玄學?!?
言及此處,蕭奈一笑,正要擺手婉拒,那老人卻已握住了他的腕子,那手上的力道著實讓蕭奈暗中心驚,不由得面色微凝,望向面前之人。那人輕輕一笑,緩緩說道:“阿郎,破鏡或可重圓,人失不可再得。是缺是圓,是失是得,全都看你自己如何決斷了。阿郎,記得我這一言,日后必能用得上?!?
蕭奈眨了眨眼,頗為爽朗地一笑,話是聽入耳中了,也在心里稍稍咂摸了一番,卻也稱不上是奉為真言了,只有禮有度地送了這說書的老先生,并不曾信以為真。
那老人走后,這操刀鬼蕭四郎在原地立了一會兒,半晌過后,有些自嘲地一笑,搖了搖頭,正欲抬步離去,忽地瞥見自己方才望著的那兩扇緊閉門板,竟是緩緩自內推了開來。蕭奈一驚,心上微動,下意識閃身,避到了僻靜處去。
他平緩氣息,再向外間看去,便見一個華服女子身后跟著數名仆從,從兩道門扇間急步走出,柳眉倒豎,顯見是心中憤然,才發過不小的脾氣。蕭奈定睛一看,卻是認不出此人是誰,但見她華服麗冠,身邊仆侍環伺,便知是個尊貴人物,心下不由得隱隱生出擔憂之情來。
那華服娘子才乘了車輦,驅車遠去,蕭奈拍了拍身上塵土,見四下無人,便自陰影間跳了出來。他略略一思,便又到了那女工院子前,正欲招手叩門,便見著門扇又被人里面打了開來,映入眼簾的,正是弄扇那張愈發顯得成熟的臉。
撞見蕭四郎后,弄扇先是一怔,隨即眨巴著一雙凈若琉璃般的大眼睛,笑道:“勞煩蕭四哥惦記了?!?
蕭四郎正色道:“方才見有人離去,可是遇上了甚么事兒?若果真出了麻煩,二娘那里又遞不進消息,咱可以幫著從中調和一番。”
弄扇轉了轉眼珠,卻是抿唇一笑,擺了擺手,道:“咱家這院子,背后靠著的是身懷龍胎的阮貴妃,哪個不長眼的敢上門來惹?方才那位貴人,正是高儀公主。先前她訂了衣裳,卻又嫌做工不仔細,偏說是咱們故意怠慢,說到底,不過是借機發泄罷了,先前也著人來鬧過一二次。二娘那里,她不敢去鬧,也只敢來招惹咱們這些小魚小蝦了。不妨事的,蕭四哥不必擔憂。”
蕭奈聞言,神色微凝,隨即點了兩下頭,邊笑著,邊低低說道:“是,這正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似你似我,都插不上話兒的,只管受著便是。”
二月初五?;ㄝ嗲雍q積雪,鳥聲催報已知春。
夜半明月照積雪。因著關小郎近來不敢似從前那般下藥,傅辛的病癥緩和許多,忍著痛,竟也能下地行走,如常人一般了。
饒是身子不適,傅辛也堅持在那理政殿里批閱罷了折子,才來了流珠這里。他雖是十分倦怠,卻仍是強打精神,勾著一抹笑意,緩緩踱步,往宮苑里走去。候在門口的仆侍見了,正要引頸通報,傅辛卻擺了擺手,示意他莫要出聲。
官家跨過門檻,入得殿內,還未曾走到里間,便隔著數十步外,遙遙見得流珠正攬鏡自照,神色仿佛十分癡迷,視線幾乎恨不得凝到那鏡子上去。流珠這般表情,傅辛是從未見過的,眼下見了,實在令他心中生疑,兩道墨眉不由得緊緊擰在一起。
他沉下臉來,瞥了眼門口候著的仆侍,召了他近身,隨即又瞇眸問道:“你家娘子這是怎的了?”
那仆侍正是他的眼線,聽得官家開口,忙低眉順眼,輕聲答曰:“貴妃近來日日攬鏡,便連用膳之時,都要時不時瞧上幾眼。奴聽人說,那似乎是貴妃自別的貴人處得來的寶物,窺之可見天庭,可望地獄,具體如何,奴也試著瞥過幾眼,可那鏡子乃是黑石制成,便連普通的人影都照得比不得銅鏡,更比不得西洋鏡,奴也瞧不出甚么。”
傅辛噤然,不動聲色。
望著那數十步開外,攬鏡癡癡自照的小娘子,眼瞧著她那細長頸兒,白的身子,黑的眉,紅的唇,琥珀色的眼兒,高高隆起的小腹,傅辛驀地想起了十數年以前,初識十幾歲的阮流珠之時,她的種種奇怪舉動來。
她當年時不時便說“死了便能回去了”,到底是要回哪兒去?她當年在國公府內長了十余年,便是主母苛待,不曾著人教導與她,她也不該甚也不懂,還說什么要逃出汴京,獨身一人,自己養活自己這種天真之語。彼時的她,出言大膽,行徑古怪,處處皆是疑點,才令他生了興致出來。
他偶爾也曾異想天開,這小娘子,會否如那些志怪奇譚里說的那般,果真是山間的白狐修煉成精,下山歷劫,卻一個不小心,栽到了他這真龍天子手里面?只是這不過臆想罷了,人心遠比精怪可怕,精怪之說,實不可信。
只是此時此刻,流珠這副反常的模樣,卻令傅辛生出了如年少時那般扭曲的妒意,及控制欲來。
他忍著關節處的徹骨之痛,緩緩抬步,一步一步,接近神色癡迷的流珠身側。
半晌之后,流珠才算是從其中猛然抽離而出,意識到了身邊這比洪水猛獸還要危險的男人的存在。瞥見傅辛之后,她一時慌亂,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竟是將鏡子扣到了軟榻之上。
傅辛微微一笑,溫聲道:“二娘怎地這般慌亂?不過是個鏡子罷了,又不是甚么寶物。”
流珠睫羽微顫,隨即柔聲道:“官家無聲無息,端的嚇了兒一跳,便連兒肚子里的孩子……”說話間,她緩緩摸上小腹,“也嚇得狠狠踢了兒一腳呢?!?
稍稍一頓,流珠又細聲細氣地說道:“官家,兒又有些想吐,勞你幫兒把那巾子拿過來罷?!?
傅辛依言而行,轉身去拿。
一背對過流珠,男人的眸光愈發沉晦起來。他太了解阮流珠的了,那面鏡子里一定有什么東西,是阮流珠能看見的,而似他這等凡人,耗盡心血,窮極一生,也定然看不透的。
他不允許這樣的東西存在。管它是寶物也好,是妖物也罷,毀了便是。
她在他的手掌心里,被他押在金絲雀籠里,合該好好待著,好好地,把著那一雙褐色的媚眼兒,只望著他一個人,只伺候他一個人,只讓他一個人進入那溫熱的寶處……決不能有別的什么人或物,分走了她的心神,更或者是,將她帶離他的身邊。
毀了它——毀了!